晨光熹微，苏家老宅的门前已经站满了人。
苏念推开房门的时候，院子里那股子火药味儿几乎能呛死人。几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家丁正把老宅大门堵得严严实实，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，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褙子，头上插着两根鎏金簪子，满脸的倨傲和不耐烦。她身后站着个年轻的公子哥，面皮白净，眼神却带着几分轻佻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折扇。
“哟，这不是咱们苏大小姐吗？”那妇人看到苏念出来，嘴角立刻扯出一个刻薄的笑容，“我还以为你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了呢。这都日上三竿了，还在睡懒觉？果真是废物一个，连点规矩都不懂。”
苏念靠在门框上，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。
她昨晚帮那只小兽疗伤，一直忙到后半夜，确实没睡够。体内那颗星核倒是充盈得很，但身体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女，该困还是困。不过这些没必要跟眼前这些人解释。
“你们是谁？”她懒洋洋地问。
那妇人脸色一僵，显然没料到苏念会这么问。她身旁的丫鬟立刻上前一步，尖声道：“大胆！这是李家的大夫人和我家少爷！你居然敢不认识？”
“哦。”苏念点点头，“不认识。”
全场寂静了一瞬。
原主的记忆她确实继承了，但零零碎碎的，并不完整。眼前这俩人要是搁在以前，原主见了确实得点头哈腰地叫一声“伯母”和“李哥哥”。可惜，她不是原主。
“你！”大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，转头看向身旁的管家，“你们苏家的人就是这德性？亏我还客客气气地上门来商量婚事，结果连个像样的长辈都见不着，就出来个黄毛丫头在这撒野！”
管家赶紧赔着笑脸，额头上冷汗直流：“误会，误会！大夫人息怒，大小姐她……她这几日身子不适，言语上多有冒犯，还请海涵。我这就去请二老爷过来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苏念抬手打断了他，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家人的脸，“有什么话直说。退婚是吧？我答应了。”
这下，连李公子手里的折扇都停了。
大夫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狐疑，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她盯着苏念看了半天，像是在确认这丫头是不是又耍什么花招。毕竟在她印象里，苏念这个废物大小姐最爱死缠烂打，上次李家派人来提退婚的时候，她还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，死活不肯松口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大夫人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。
“我说，我答应了。”苏念微微一笑，“退婚。可以吗？”
李公子收了折扇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他总觉得今天的苏念跟以前不太一样。以前那个苏念，眼神总是怯生生的，说话吞吞吐吐，见了人恨不得缩到地里去。可眼前这个少女，虽然穿着朴素，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，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和坦然。
他甚至觉得，她那双眼眸里，似乎隐隐有星光流转。
“你别后悔。”李公子冷哼一声，“我可提前说清楚了，你们苏家欠我们李家的聘礼和定金，一文钱都不会退。到时候你人财两空，可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“聘礼？”苏念歪了歪头，看向管家。
管家面色难看，凑过来小声解释：“大小姐，当年您父亲在世时，为了促成这门亲事，给了李家三百枚灵石作为聘金，外加一柄上品灵器。您父亲去世后，李家一直没有来过问，直到去年才突然提起……说您资质平庸，配不上他家少爷，要求退婚。”
“那聘金和灵器呢？”
“这……”管家擦擦汗，“李家说那是定金，不退了。老爷当初也没立下字据，咱们……咱们不好追究。”
三百枚灵石，一柄上品灵器。
这笔账，放在任何一个修真世家里都不是小数目。原主那个便宜爹得多想攀这门亲事，才会下这么大的血本？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，自己一走，女儿就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。
苏念深吸一口气，目光慢慢沉了下来。
“李夫人，”她语气冷淡了几分，“那三百灵石和上品灵器，我要你们今天全部还回来。”
大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笑得花枝乱颤：“还回来？苏念，你没搞错吧？那是你爹当年求着我们收下的！这都快十年了，你现在让我还？你一个废物，拿着灵石你能干什么？拿去打水漂吗？”
“就是，”旁边的丫鬟也跟着附和，“苏大小姐，您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。您是能修炼还是能炼器？那些东西在您手里，就是暴殄天物。还不如留给我们少爷，至少能让他在宗门里多几分底气。”
苏念没动怒。她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。
一束淡青色的星芒从她掌心浮现，像是点燃了一颗微缩的星辰。那光芒并不刺眼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，仿佛有一整片夜空被浓缩在她指尖。
李家人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你……你觉醒灵力了？”大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李公子也瞪大了眼睛，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念掌心那团星光。那股气息虽然不算特别强大，但极其纯粹，甚至透着一股让人本能想要臣服的威压。他修炼了十几年，见过的天才不算少，但能散发出这种气息的，一个都没有。
“这不重要。”苏念将星芒收回掌心，平静地看着他们，“我只要我家的东西。聘金，灵器，一样不少地还回来。否则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：“今天你们所有人，都别想体面地走出苏家大门。”
风忽然大了起来。
院子里几棵老树的枝叶沙沙作响，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，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明明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，此刻站在台阶上，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。
大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。她活了大半辈子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，但今天这个场面确实出乎她的意料。那个曾经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废物丫头，居然敢这样跟她说话？
更让她心惊的是，苏念身上那股气息，竟然让她这个筑基期的修士都感到了一丝压迫。
“狂妄！”大夫人咬牙道，“你以为觉醒了一点微末灵力，就能在我面前放肆？你一个小辈，懂什么叫修真界的规矩吗？我看你是活腻了！”
她话音未落，一股凌厉的气劲便从她身上爆射而出，直冲苏念的面门。
那是筑基期修士的威压，毫不留情。
苏念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，地面上的落叶被气浪卷起，在半空中碎成齑粉。管家吓白了脸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，连李公子都变了脸色，显然没想到自己母亲会这样出手。
然而苏念一动不动。
她甚至没有躲。
就在那道气劲即将击中她的瞬间，她体内的星核骤然爆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。一道无形的星光屏障在她身前凭空浮现，将那股气劲尽数挡下。剧烈的冲击带起一阵狂风，将她额前的碎发吹散，露出一双坚毅沉静的眼眸。
大夫人愣住了。
她那一击虽然只用了三成功力，但对付一个刚刚觉醒灵力的十五岁少女，按理说绰绰有余。可苏念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就那么轻飘飘地化解了？
“李夫人，”苏念缓缓开口，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，“我给你面子，让你好好说话，你偏要动手。”
她踏前一步。
下一秒，她的身形忽然在原地消失了。
大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缩，本能地想要后退，可苏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不到两尺的地方。她甚至看不清苏念是怎么移动的，只觉得眼前一花，一缕淡青色的星光已经抵在了她的咽喉处。
不重，不疼，却带着致命的气息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给过你机会的。”苏念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冰凌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李家的家丁们全部呆若木鸡，没人敢动。李公子的手在抖，他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，他都忘了去捡。那个曾经被他们踩在脚下、被他们嘲笑看不起的废物，此刻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，锋芒毕露，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今日之事，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。”苏念收回手指，后退两步，语气淡漠依旧，“把聘金和灵器还回来，你我两家，从今往后各不相欠。”
大夫人捂着脖子，脸色涨红。她堂堂李家大夫人，居然被一个黄毛丫头拿捏住了命脉，这件事传出去，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？
可她不敢再动手。
刚才那一瞬间，她是真的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。那个丫头的手段，根本不像是刚觉醒灵力的废柴，反而像是经历了无数生死搏杀的强者。
“你等着！”大夫人咬牙切齿，“苏念，你以为你有点本事就能翻天了？这个仇，我李家记住了！”
“记住了就行。”苏念无所谓地耸耸肩，“那聘金和灵器——”
“还！都还！”大夫人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来人，回府把那三百灵石和那柄灵器给我搬过来！”
家丁们忙不迭地应声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李公子站在原地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的目光落在苏念身上，那张曾经他觉得寡淡无趣的脸，此刻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明艳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东西。
“苏念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。
“闭嘴。”苏念斜了他一眼，“别在这假惺惺地演什么悔不当初的戏码。我看不上你，以前看不上，现在更看不上。”
李公子的表情瞬间扭曲，却又不敢发作，只能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一盏茶的功夫，那些家丁就抬着几只箱子回来了。领头的人恭恭敬敬地把一只储物袋递到苏念面前，里面正是三百枚灵石和那柄上品灵器。
苏念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无误，随手将储物袋揣进怀里。
“好，事情了了。”她转身朝屋里走去，脚步轻快，“诸位，慢走不送。”
“等等！”李公子忽然喊住她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，“苏念，你今日确实让我刮目相看。但你以为，得罪了我李家，你还能在苏家待下去吗？你难道看不出来，整个苏家都在排挤你、等着看你笑话？”
苏念停下脚步，却没有回头。
“李家小子，”她的声音悠悠飘过来，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。至于我苏念，不需要任何人可怜，也不需要任何人看好。三年之后，你大可来苍玄学院，看看我苏念，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，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。
剩下李家人面面相觑，大夫人的脸黑得像锅底，李公子的表情则复杂到了极点。最后一家人灰溜溜地离去，连句场面话都没再放。
管家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两道消失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三年之约。
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，总觉得，从今天开始，苏家恐怕再也不会有太平日子了。
院子深处的小屋里，那只浑身雪白的小兽睁开眼睛，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一缕淡金色的星光。它动了动耳朵，轻轻呜咽了一声，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
屋外，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