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是无尽的黑暗。
苏尘站在原地，感受不到任何温度，听不见任何声音。这里没有天，没有地，没有风，没有方向。就像是漂浮在一片虚无的深渊中，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模糊。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，脚下却没有实质的触感，仿佛踩在虚空之中。他尝试运转星辰炼体诀，但体内的星辰之力像是沉睡了，根本无法调动。
“意志试炼……”苏尘低声重复这句话。
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，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光。那光芒就像是一粒火星，在黑暗中猛地炸开，然后迅速扩大。苏尘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，等光芒散去时，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片虚无里了。
他站在一座破败的院落中。
这座院子他很熟悉，是他小时候在苏家外门住过的地方。那时他还没有被测出废脉体质，虽然日子清贫，但至少还有母亲陪在身边。可此刻的院落，却是一片狼藉。枯黄的落叶铺满了石板路，残破的窗纸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，墙角堆积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。
苏尘眸光一缩。
然后他看见了前方的人——一个消瘦的身影站在院子中央，穿着粗布麻衣，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。那是一个女人，背对着他，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苏尘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娘？”
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。那是一张他记忆深处永远难以磨灭的脸孔，苍白、憔悴，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，但那双眼睛依然温柔如初。苏母看着苏尘，嘴角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，可那笑容里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。
“尘儿，你回来了。”
苏尘死死攥着拳头，指节泛白。他张了张嘴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娘，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在这里？”苏母轻声道，她的目光落在苏尘身上，带着温柔的责备，“你走了这么久，娘一直都在等你回来。听说你要拜入星罗宗了，真是有出息了。”
苏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——他的母亲早在他十二岁那年就病逝了，被赶出苏家外门后，连一付像样的棺材都没有。那场寒雨过后，母亲就那样躺在他的怀里，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。那是他这辈子最深的痛，最无法触碰的伤疤。
“你不是我娘。”苏尘闭上眼睛，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尘儿，你怎么这样说？”苏母的眼睛里浮现出受伤的神色，她的声音微微颤抖，“娘知道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，娘也很想你。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？”
苏尘睁开眼，看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。那种温柔，那种关切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和他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。他甚至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——那是她常年咳嗽时熬草药留下的气息。
他几乎就要动摇了。
但就在这时，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当初在家族祠堂时，那个背影像极了他母亲的女人转身时的眼神——那种冰冷、怨恨、残忍的眼神。那一次，他差点死在那场幻境里。
“你确实很像她。”苏尘一字一句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意，“可你终究不是她。她已经死了，死在我的怀里。而我，绝不会让任何人用她的样子来刺痛我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猛地攥紧拳头，狠狠朝着那个身影挥出一拳。
这一拳没有动用任何修为，没有星辰之力，没有灵力运转，只是纯粹的血肉之躯的一拳。但这一拳里，却蕴含着苏尘这些年所有的痛苦、愤怒，以及最后那一点柔软的不舍。
拳头砸在了那个身影上。
苏母的脸孔瞬间变得扭曲，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镜子，从眉心处开始裂开一道道缝隙，然后整个身体都开始崩溃。那些碎片在空气中飘散，化作一片片黑色的雾气，然后重新凝聚，在苏尘面前化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那是一个没有具体五官的人影，只有一双猩红色的眼睛，正冷冷地注视着苏尘。
“你娘死的时候，你在哪里？”那个人影开口了，声音冰冷而刺耳，“你眼睁睁看着她咽气，却什么都做不了。你可知道，她临死前还在唤你的名字。”
苏尘的眼中闪过一丝血色，但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试炼就是试炼。”他低声道，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，“我不会让你用这些东西来击溃我。”
人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:“是吗？那就再试试这个。”
周围的场景再次变换。
这一次，苏尘出现在一片荒山野岭中。天空阴沉沉的，下着冰冷的雨。他的脚下是一片泥泞的土地，四周散落着几具尸体。那些尸体的面孔他都很熟悉——是他在星罗宗认识的一些外门弟子，平日里关系还算不错。
尸体的胸膛都被人剖开了，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，只剩下血淋淋的窟窿。
苏尘的瞳孔骤缩。
“你看看，这些都是因为你。”人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“如果不是你，他们不会死。你的存在就是灾祸。无论走到哪里，你都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。”
“够了。”苏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，“你以为用这些就能让我动摇？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，你认为我还是那个会在意这些的少年？”
人影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发出更加刺耳的笑声:“那你呢？”
苏尘一愣。
“你自己呢？”人影的声音忽然变得诡异起来，“你最害怕的，从来都不是别人的死亡，而是你自己。你在害怕，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变成你最痛恨的那种人。”
话音落下，苏尘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铜镜。
铜镜中映出的，是他的倒影。
不——那不是他。
镜中的那个人，身材和他一样，脸孔也和他一样，可那双眼睛却完全不同。那是一双猩红色的眼睛，充满了暴戾、残忍和疯狂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邪异的笑容，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。那种气息，和当初在青阳城灭门的那些邪修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你看看，你是不是天生就适合走那条路？”镜中的人影开口了，声音和苏尘一模一样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恶,“你不觉得，碾碎那些看不起你的人，让他们跪在你脚下求饶，是一件很痛快的事吗？”
“闭嘴。”苏尘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为什么要闭嘴？”镜中的人影露出狰狞的笑容，“你心里其实很清楚。你以为自己有多正派？你以为你修行星辰炼体诀是为了保护什么？不，你只是想变强，你想让所有人都不敢再欺负你。你想证明自己，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后悔。这不就是你的本心吗？”
苏尘死死盯着镜中的那个人影，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。
那个人影说的每一句话，都像是魔爪，狠狠地抓在他的心上。他确实恨过那些人——恨苏家的无情，恨赵一鸣的欺辱，恨那些嘲笑他的人嘴脸。他也确实曾经在心底幻想过，等自己变强之后，一定要让那些人为曾经做过的事付出代价。
这种恨意，就像是蛰伏在心底的毒蛇。
而现在，这条蛇正被人唤醒。
“承认吧，你跟我没有区别。”镜中的人影从镜面里伸出手来，那是一只沾满鲜血的手，缓缓伸向苏尘的脖子，“只不过你还在伪装自己而已。等你有了足够的力量，你就会撕下这层面具，变成像我一样的魔鬼。”
苏尘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呼吸在颤抖，拳头攥得骨节嘎嘎作响。整个身体都在轻微地抖动，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激烈的挣扎。
然而，当他的眼睛再次睁开时，那双眼中的动摇却已经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。
“我承认。”苏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，“我确实恨过。我也确实想过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。那种念头，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过。”
他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血手，神情淡然:“可那又如何？恨是恨，我是我。我心中有恨，不代表我要被恨意吞没。我渴望力量，但不代表我要变成滥杀无辜的魔鬼。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他抬起手，没有躲避那只血手，而是狠狠地握住了它。
“正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所以我才不会被你蛊惑。”
“我想要变强，是为了不再让身边的人受伤害，是为了守护我在意的东西，是为了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。不是为了报复，不是为了逞凶，不是为了像你一样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。”
镜中的那个人影愣住了，紧接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那只血手开始剧烈地颤抖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一般，冒出浓烈的黑烟。镜面开始寸寸碎裂，整面铜镜迅速布满蛛网般的裂隙，然后轰然炸开。
那些碎片在空中飞舞，化作无数光点。
苏尘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些光点慢慢消散。他的心情，也在这一刻出奇地平静。刚才那种愤怒、痛苦、挣扎，仿佛随着那面铜镜碎裂，也都烟消云散了。
周围的环境再次融化，变回了那片无尽的黑暗。
然后，黑暗深处亮起了一束光。
那束光芒越来越亮，苏尘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广阔的祭坛上。祭坛中央，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，通体晶莹剔透，散发着温润的光芒。
与此同时，老者的声音再次在虚空中响起。
“意志试炼，通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