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日清晨，苏尘天不亮就起了床。
他将那枚青色令牌贴身藏好，又把几件换洗衣物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肩上。母亲苏氏站在灶台前，往他包袱里塞了十几个杂粮饼子，眼眶有些发红，却硬撑着没有掉泪。
“到了宗门，好好照顾自己。”苏氏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娘听说那些修仙宗门里，弟子之间争斗得厉害，你……凡事多忍忍。”
苏尘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。他知道母亲心中担忧，但有些事情，不是忍就能解决的。他拍了拍腰间那柄从父亲遗物中找出的锈铁短刀，转身走出了门。
从青石村到玄天宗，徒步要走三天。
沿途的山道崎岖难行，偶尔能遇到几个同样赶往玄天宗报到的少年，大多穿着绸缎衣物，身旁跟着护送的家丁仆从。苏尘一身粗布短打，背着旧包袱，独自一人走在山路上，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。
他没有在意这些。自从激活九转玄脉后，他的听力变得异常敏锐，那些人在背后的窃窃私语，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瞧那个穷酸样，也是去玄天宗的？外门什么时候连这种人都收了？”
“听说是青云镇那边献上来的，测试成绩极差，侥幸混进来的。”
“啧啧，估计连一个月都待不下去。”
苏尘脚步不停，面色如常，只是拳头在袖中悄悄握紧。
第三日黄昏，他终于抵达玄天宗的山门。
玄天宗坐落在苍龙山脉深处，主峰穿云入霄，周围七十二座副峰如众星拱月般环绕。山门是一座高达十丈的白玉石坊，上面刻着“玄天”两个古篆大字，浑厚的灵气从牌坊中散发出来，让人仅仅站在门前就觉得神清气爽。
苏尘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山门。
守门的是两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内门弟子，见苏尘一身寒酸打扮，不由皱了皱眉，语气冷淡道：“新来的外门弟子？出示你的令牌。”
苏尘将青色令牌递了过去。
其中一个内门弟子接过令牌，手上掐了个法诀，令牌表面泛起一层淡淡青光。他点了点头，算是验明正身，却并没有立刻把令牌还回去，而是上下打量了苏尘两眼，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：“啧啧，气血初凝，体质平庸，你这灵根觉醒得也太次了些。也不知道是哪个执事瞎了眼，把你招进来的。”
另一个内门弟子也笑了起来：“算了算了，跟这种废物计较什么，让他进去吧，反正外门的管事会管教他的。”
令牌被随手抛了回来，苏尘伸手接住，没有吭声，低着头往山门内走去。
玄天宗的外门占地极广，山脚下一片连绵的院落，粗算起来至少能容纳上千人。苏尘按照守门弟子的指引，找到负责安排宿处的执事堂，递上令牌后，一个胖乎乎的外门管事随手翻了翻名册，头也不抬地丢给他一把钥匙。
“你住第三十六号院，戊字房。明天辰时到演武场集合，宗门会安排新弟子的第一堂修炼课。”
苏尘接过钥匙，转身正要离开，那管事忽然又叫住他：“对了，新人来了得去拜访一下你们院子的院首，懂规矩吗？”
苏尘愣了一下，玄天宗还有这规矩？
那管事见他一脸茫然，嗤笑一声，摆摆手道：“去吧去吧，到了三十六号院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三十六号院位于外门的最西边，位置偏僻，院墙破旧，连门板都有些歪斜。苏尘推门走进去，院子里已经有七八个人在，有的在打坐调息，有的在练拳踢腿，见他进来，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。
“又来一个。”一个虎背熊腰的年轻人站起身，迈着大步走到苏尘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盯着他，“新来的，报上名来。”
苏尘不卑不亢：“苏尘。”
“苏尘？哪个村儿的？”
“青石村。”
那人嗤了一声，转头对身后那帮同伴笑道：“听见没？青石村，那破地方连一头灵兽都养不活，能出什么好苗子？”
身后顿时响起一阵哄笑。
苏尘神色平静地看着他，问道：“你就是院首？”
那人脸上露出一丝得意，拍了拍胸膛：“老子叫方武，正是三十六号院的院首。按照外门的规矩，新人来了，得先孝敬院首大人。我也不多要，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物件，统统交出来就行，以后在院里我罩着你。”
苏尘目光扫了他一眼，摇了摇头：“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。”
方武上下打量他一眼，确实看他一身穷酸样，估计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。他撇嘴道：“没东西？那你总要吃饭吧？从明儿起，每天去饭堂给我打饭，洗衣服，打扫院子，这些活儿就交给你了。”
苏尘眉头微微皱了皱，却没有立刻发作。他还记得赵执事那句“低调行事”的提醒，况且他才刚入门，对宗门的情况还不甚了解，此刻不宜与人结怨。
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，只是淡淡说了句：“我先去看看住处。”
方武见他没有答应，脸色顿时一沉，伸手拦住他的去路：“怎么？不给面子？小子我告诉你，老子是气血巅峰的修为，再有一步就能踏入炼气境。院里这些人，哪个见了我不叫一声武哥？你要是识相，就乖乖听话，要是不识相——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在玄天宗待不下去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时，他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。
苏尘抬眼看着他，目光平静，没有恐惧，没有愤怒，像在看一块石头。
那种漠然的态度反而让方武更加不爽，他伸手就要去揪苏尘的衣领。苏尘脚步一错，身体灵活地侧身躲开，同时右肩微沉，一个巧劲撞在方武的手臂上，将他的胳膊荡开。
方武脸色一变：“哟呵，还敢还手？”
他暴喝一声，右手握拳，裹着一层淡淡的血色气劲，直朝苏尘面门砸来。这一拳速度极快，拳头带起的风声尖锐刺耳，显示出一股远超常人的蛮横力量。
苏尘瞳孔微缩，他没有硬接，而是双腿猛地发力，身体向后退了三步，堪堪避开那一拳。拳头擦着他的鼻尖掠过，激起的拳风打得他脸颊生疼。
好快的速度。
苏尘心里微微一沉，这个方武确实有些本事，气血之力比他想象中要浑厚许多。他现在仅仅是气血初凝，真与巅峰期的人硬碰硬，吃亏的肯定是他。
方武一拳落空，脸上闪过一丝意外，但随即又狞笑起来：“躲得倒挺快，我看你能躲几下！”
他正要再次出手，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：“三十六号院的人，都在干什么呢？”
众人转头看去，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，腰间挂着一枚银色令牌，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。看穿着和令牌，应当是个内门弟子。
方武的脸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，连忙收拳抱拳道：“原来是郑师兄！没什么没什么，就是跟新来的师弟打个招呼，闹着玩呢。”
那郑师兄扫了苏尘一眼，淡淡道：“该干什么干什么去，明天一早还要上修炼课，别惹事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便走了。
方武看着郑师兄走远，这才转过头，狠狠瞪了苏尘一眼，压低声音道：“算你走运。不过小子，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，咱们往后日子还长着呢。滚去你的房间吧。”
苏尘没有回嘴，提着包袱走向院子最深处的那间戊字房。
房间很简陋，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桌子外，四壁空空如也。屋顶角落还有蜘蛛网，地上积了一层薄灰，显然很久没人住过了。
苏尘放下包袱，也不嫌弃，简单打扫了一下，便在床板上盘膝坐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，方才方武那一拳的劲道，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。如果正面挨上那一拳，以他现在的体魄，恐怕骨头都要裂开。
“还是太弱了。”
苏尘低声喃喃，眼神却反而变得更加坚定。他闭上双眼，默默运转起《星辰炼体诀》。这部功法的精妙之处在于，只要身处星空之下，就能引动天地间最原始的星辰之力淬炼体魄。那种力量与灵气不同，更加纯粹，也更加霸道。
随着功法运转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银色光点从虚空中渗透出来，顺着他的毛孔钻入体内，沿着经脉缓缓游走。那些光点所过之处，筋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点压碎，又重新生长。
剧烈的酸痛感从四肢百骸传来，苏尘咬牙强忍，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，汗珠如雨般滚落。但他没有停下，因为每一次疼痛过后，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变强。
气血之力在经脉中奔涌，一点点壮大，从最初的涓涓细流，逐渐变得湍急起来。
子时，他睁开眼，吐出一口浊气，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，像是一条小小的白蛇，盘旋两圈后才缓缓消散。
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，指甲缝里渗出一层黑色的污垢，是体内杂质被逼出的结果。他感觉浑身轻快了许多，连呼吸都变得格外顺畅。
“气血凝聚的程度，又精进了一分。”
按照这个速度，用不了半个月，他就能踏入气血中期。当然，这种话他不会跟任何人说，毕竟一个资质平庸的废物，哪来这么快的修炼速度呢？
第二天一早，辰时。
所有新入门的外门弟子被集中到演武场上，黑压压的站了上百号人。负责授课的是一个中年外门长老，姓崔，修为在炼气后期，脾气暴躁得很。
崔长老站在演武台上，目光威严地扫过下方的弟子们，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们这些废物，都给老子听好了。玄天宗外门，收你们进来，不是让你们吃干饭的。三个月后，外门大比，排名垫底的二十个人，直接逐出宗门。”
此话一出，全场哗然。
不少弟子脸色惨白，那些资质平平、家境一般的少年，更是吓得手脚发抖。他们千辛万苦才进了玄天宗，要是三个月就被赶回去，那简直是奇耻大辱。
崔长老抬手压下喧哗声，继续道：“今天教你们第一堂课的入门拳法——莽牛拳。一共十二式，练到极致，一拳能打出千斤之力。我只教三遍，学不会的，就是你自己的问题。”
他双拳一握，扎起马步，开始演示起来。拳势大开大合，每一拳打出都带着一股蛮横霸道的气势，仿佛真的有头蛮牛在横冲直撞，脚下的青石地面被踩得咚咚作响。
台下的弟子们连忙跟着学起来，动作七扭八歪，有的连马步都站不稳。
苏尘站在人群中，目光专注地盯着崔长老每一个动作细节，手上跟着比划。他的模仿能力本就极强，加上《星辰炼体诀》激活了经脉后，身体的控制力和柔韧性远胜常人，第一遍打完，他已经掌握了七八分。
第二遍打完，他已经能完整地打完十二式，虽然还有些生涩，但架子已经不像那些初学者那样歪歪扭扭了。
方武也站在人群中，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苏尘的动作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。这小子学东西这么快？但随即又变成一抹冷笑——学得快又怎样，根基太差，三个月后照样滚蛋。
一堂课下来，大部分弟子累得气喘吁吁，有的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。苏尘虽然也有些疲惫，但体内的气血之力却在运转中变得更加活跃，他的气息反而比上课前更沉稳了些。
下课后，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。苏尘刚要转身回院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就是苏尘？”
苏尘回头，只见一个面容清秀、穿着蓝色布衣的少年站在他身后，冲他咧嘴一笑：“我叫林羽，住在三十五号院。我看你刚才学拳很厉害，交个朋友呗。”
苏尘愣了一下，随即也笑了笑，伸出手：“你好。”
两只少年的手握在一起。
远处的方武看到这一幕，嗤了一声，对身边几个跟班低声道：“两个废物凑一块儿了，倒也般配。”
苏尘没有理会那些话，他看向远处的玄天主峰，眼中映着朝阳的光芒。
三个月么？
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