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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阵破敌

将星燃夜 · 凌风 · 4101字

夜色浓稠得像墨汁泼洒在天幕上,黑石关前的旷野寂静得可怕。

只有风声。

呼呼的风从北方刮过来,裹着草原上的草腥味和尘土,拍打在关墙粗糙的青石面上。城墙上的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,火光在风中挣扎着明灭不定。林夜站在城楼正中,一只手撑着垛口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刀柄,指节泛白。
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黑暗。

那里什么都看不见,又好像什么都看得见。

“校尉。”赵大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压得很低,“探子说敌军距此处已不足十里,按他们的速度,半个时辰内必到。”

林夜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仍然锁定在远方的黑暗中,像是要用目光把那片黑漆漆的旷野看穿。

“火油都布置好了?”

“布置好了。”赵大柱走上前,压低声音,“按您说的,往城墙外面泼了三道。第一道在百步外,第二道在五十步,第三道紧挨着城墙根。所有的陶罐都已经埋好,引火用的干草和麻布也都塞在了石缝里。只要他们冲上来——”

“别急。”林夜打断他,“等他们撞门。”

赵大柱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用力点头。

林夜终于收回目光,转过身来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平静得像是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死战,而是一次寻常的操练。他环顾城墙上的人影——不到两百人,稀稀拉拉地站在垛口后面,有的握着弓,有的握着刀,有的拿着削尖了的木棍。不少人脸上带着恐惧,有的人甚至在发抖。

林夜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
“我知道你们害怕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夜风中却格外清晰。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怕就对了。我也怕。”林夜顿了一下,“不怕死的不是人,是石头。”

有人发出一声苦笑。

“但怕归怕,”林夜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,“该打的时候,谁也别给我往后缩。你们手里拿着的是刀枪,不是烧火棍。你们脚下踩着的这堵墙,叫黑石关。墙后面是什么?是你们的家,是你们的亲人,是你们这辈子认识的所有人。这道墙破了,他们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
城墙上鸦雀无声。

林夜扫视着每一个人,目光坚定得像铁一样坚不可摧。

“我不给你们画大饼。打赢了,你们活着,我也活着。打输了,大家一起埋在这儿。就这么简单。”他拍了拍腰间的刀,“我林夜今天把话放在这儿——我是最后一个跑的。要么跟着我活,要么跟着我死。有没有要走的?现在走,我不拦。”

没有人动。

那个年过半百的老兵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满口黄牙:“校尉,您这话说到老子心坎里了。跑能跑到哪去?北戎人骑的是马,咱跑得再快能有马快?不如就在这儿跟他们干一场,死了也有垫背的。”

“对,干他娘的!”

“死也要拉几个北戎狗垫背!”

稀稀拉拉的呼喊声从人群中响起,虽然不够整齐,不够响亮,但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。

林夜点了点头,转身重新望向远方。

“列阵。”

城墙上的士兵们迅速散开,各自站到自己的位置上。弓手搭箭,刀手握刀,长矛手把削尖的木棍伸出垛口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远处的黑暗中终于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。那声音起初很轻,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闷雷,但迅速变得清晰起来——“轰隆、轰隆”,那是马蹄踩踏地面发出的震动,成千上万匹马同时奔腾,大地像被擂响的鼓面一样剧烈颤抖。

城墙上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
林夜握紧了刀柄。

黑暗里,有火光亮了起来。

先是几点,然后是几十点,几百点。火光在黑暗中汇聚成一条火龙,从北方的旷野中滚滚而来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城墙上的碎石都在往下掉落。

林夜看清了那条火龙的全貌——至少有三千骑兵,排成密集的冲锋阵型,火把在夜风中拉成一条条金色的线。骑兵们没有打旗帜,但那股铺天盖地的杀气,隔着几里地都能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北戎人来了。

“弓手准备——”林夜的声音压得很稳。

弓手们拉开弓弦,箭头斜指天空。弓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像是被绷紧的神经。

北戎骑兵的速度很快,眨眼间就推进到距离关墙不足三百步的距离。林夜能看清最前面那些骑兵的轮廓了——他们穿着皮甲,戴着兽皮帽,手里举着弯刀,嘴巴张得很大,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。

“放箭!”

林夜一声令下,几十支箭矢从城墙上飞出去,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,落向北戎骑兵。但那些箭矢大部分都射偏了,少数几支命中的也只是钉在皮甲上,没能造成实质性的杀伤。

北戎人发出嘲弄般的呼哨声,冲锋的速度更快了。

林夜皱了下眉头。他当然知道这些临时征调的溃兵射术不精,但也没想到差到这个地步。不过没关系,他本来也没指望靠弓箭挡住敌人。

“稳住,稳住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等他们撞门。”

北戎骑兵冲到百步的距离时突然分成了两股,朝左右两边散开。林夜眯起眼睛,很快看清了他们的意图——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,后面跟着的是几辆巨大的冲车和云梯车,由几十匹马拉着,正轰隆隆地朝关墙碾压过来。

攻城器械。

林夜的嘴角微微一勾。

“赵大柱,火。”

赵大柱早就等得心急如焚,听到命令立刻举起了手中的火把。他弯腰蹲在墙垛后面,等着林夜发号施令。

北戎的骑兵在关墙外来回奔驰,弓骑手开始朝城墙上射箭。箭矢像蝗虫一样飞来,簌簌地钉在墙面上,有几支从城垛缝隙中穿过,两个士兵躲闪不及,惨叫着倒了下去。

“别慌!”林夜吼道,“蹲下!都把头低下去!”

士兵们迅速蹲下来,躲在垛口后面。箭矢从头顶飞过,发出尖锐的破风声。

攻城器械已经推进到距离关墙不到五十步的位置。冲车上绑着粗大的圆木,云梯车架起了高高的梯子,一旦它们停靠在城墙上,北戎人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
林夜盯着那些巨大的木质器械,瞳孔里跳动着火光。

“再近一点,”他喃喃地说,“再近一点……”

冲车继续前进。

四十步。

三十步。

二十五步。

“点火!”

赵大柱把火把狠狠往城墙下一扔。

火把落在关墙前的地面上,瞬间点燃了埋在地下的干草和麻布。那些干草和麻布早就浸透了火油,一接触到明火,立刻腾起了熊熊烈焰。

火焰像是有生命一样,沿着林夜预先布置好的火油路线疯狂蔓延。第一道火线在百步外燃起,第二道在五十步外燃起,第三道紧挨着城墙根燃起。三道火线同时爆发,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火焰屏障,将北戎的攻城器械完全困在了中间。

最前面的几辆冲车和云梯车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火焰吞没。那些拉车的战马受到惊吓,发出惊恐的嘶鸣声,疯狂地挣扎着想要后退,但后面的车辆堵住了退路,一匹又一匹的战马被火焰舔舐着,发疯般四处冲撞。

北戎人的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,在夜空中格外刺耳。

林夜站在城墙上,看着眼前的景象。火焰把整个关墙前照得亮如白昼,北戎的骑兵们乱成一团,有的人试图冲过去救车上的同伴,却被火墙挡住了去路;有的人想要往后退,却被后面的骑兵堵得动弹不得。整个冲锋阵型彻底溃散,变成了毫无章法的混乱。

“继续射!”林夜大吼,“别让他们把车拖出去!”

士兵们从垛口后面站起来,对准火焰中的北戎人拼命射箭。这一次箭矢的命中率高了很多,因为目标实在太大了——那些被火焰困住的人影,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晰得像放在靶子上一样。
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那个年过半百的老兵拉满了弓,一箭射穿了一个想要救火的北戎头目的脖子。头目捂着脖子倒下去,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
赵大柱搬起一块大石头,狠狠砸向下面的云梯车。石头正中车架,把轮子砸断了一根,整辆云梯车歪倒在火海里,烧得更旺了。

林夜没有参与攻击。他站在城楼上,死死盯着火焰外围的情况。那些没有被困住的北戎骑兵已经开始后退,在百步外重新集结。有人在大声吼叫着什么,似乎在重新组织队形。

北戎人不会善罢甘休的。

“校尉!”一个士兵跑过来,满脸兴奋地喊着,“烧着了!全烧着了!他们的冲车和云梯全毁了!”

林夜点了点头,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。

“这只是第一波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等他们把阵脚稳住,马上就会发起第二次冲锋。火油还有多少?”

赵大柱脸色一僵:“不多了……还够泼一道的。”

“不够。”林夜声音低沉,“把剩下的火油全留着,不到最后关头上,一滴都不准用。”

赵大柱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,用力点了点头。

火焰还在燃烧,但已经开始变弱了。浸透了火油的干草和麻布烧得快,熄灭得也快。再过一刻钟,这片火海就会彻底熄灭,只剩下被烧得焦黑的残骸。

林夜把目光投向百步外重新集结的北戎骑兵。火把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,那些草原上凶悍的战士们,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杀意。

那个老兵走到林夜身边,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,自己灌了一口,然后递给林夜。

林夜接过来,也灌了一口。烈酒从喉咙一路烧下去,烫得像一团火。

“痛快。”老兵咧嘴笑了,“老子打了半辈子仗,没见过谁能把北戎人打得这么狼狈的。校尉,您是真有两下子。”

林夜把酒囊还给他,目光没有离开远方的敌人:“别高兴太早。他们折了攻城器械,接下来要么撤兵,要么拼死攻城。北戎人不会轻易撤兵,他们会直接架梯子往上冲。”

老兵的笑容收敛了,抬头看向远方黑压压的骑兵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能挡住吗?”

“能。”林夜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我说能,就能。”

老兵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了四个字:

“我信您。”

夜风吹过城墙,火焰在风中摇曳着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远处的北戎骑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,马蹄声再次响了起来,沉重而缓慢,像是某种古老的战鼓在敲击着大地。

林夜重新握紧了刀柄。

那些北戎骑兵在距离火墙不到五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。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队列中走出来,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,头上戴着铁盔,盔顶插着一根白色的翎羽。那人举起手中的弯刀,朝城墙的方向指了一下。

北戎骑兵发出震天的怒吼。

然后他们像潮水一样朝城墙涌来,这一次没有战车,只有人——踩着同伴的肩膀,架起简陋的木梯,像蚂蚁一样爬向城墙。

林夜深吸一口气,拔出腰间的刀。

“所有人,准备近战!”

城墙上的士兵们握紧兵器,死死盯着那些正在爬上来的北戎人。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咬着牙,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。

那个老兵把酒囊里最后一口酒灌下去,擦了擦嘴,抓起插在地上的长矛,咧嘴笑着骂了一声:

“来得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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