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后的清晨,一辆破旧的马车晃晃悠悠驶出北境大营,朝京城方向而去。
林夜坐在车板上,背靠着几捆干草,手里攥着一张盖了军部大印的调令。纸页被折了又折,边角已经起了毛边,上面的墨迹却依然清晰——“调边军第八营伍长林夜,入京畿军校进修,即日启程”。
他看了整整一路,直到马车驶过一座石桥,桥下的河水泛着秋天特有的灰蓝色,他才小心翼翼地把调令折好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
赶车的是个老军需官,姓刘,在北境待了二十多年,腰杆已经佝偻了。他一路上寡言少语,只在出营的时候对林夜说了句:“京畿军校,四年没从边军招过人了。你小子命好。”说完便不再开口,只是偶尔甩一甩鞭子,催促那匹瘦马快些走。
两天一夜的路程,中途歇了两回脚。第二日傍晚,马车翻过一道缓坡,林夜远远看见了一座城池。城墙高大,垛口整齐,夕阳将城砖染成暗红色,像是一块烧透了的铁。
京城。
林夜在北境待了三年,见过十几座边城,但没有一座比得上眼前的雄伟。他喉结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,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下,守城的卫兵查看了老刘递上去的文书,又扫了一眼车板上的林夜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。片刻后,卫兵把文书丢回来,挥了挥手:“进去吧。军校在东城,明天再去报到,这会儿都下值了。”
马车穿过城门,驶入京城的主街。街两旁店铺林立,行人往来,吆喝声和谈笑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让林夜有些不适应。他在边关待得太久了,习惯了风声和马蹄声,习惯了夜晚只有篝火和哨兵的脚步声,眼前这片繁华反而让他觉得陌生。
老刘在一家小客栈门口停下,把缰绳丢给伙计,转头对林夜说:“今晚住这儿,明早我送你去军校。军部给的差旅费够你住三天,三天之后就得靠自己了。”
林夜点了点头,跳下车,拎起自己那只破旧的行囊。
客栈的房间不大,一桌一床一盏油灯,窗户临街,能听见外面行人走动的声响。林夜把行囊放在床角,在桌边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刀,放在桌面上。
烛火跳动着,刀身上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。
他没有点灯,就那么坐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过了很久,他伸手把刀收起来,合衣躺下。
第二日天还没亮,老刘就敲响了林夜的门。
京畿军校坐落在东城的永宁坊,占地极广,光是正门就有三丈宽,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雕的猛兽,威风凛凛。门口站着两名门卫,身穿墨绿色军服,腰佩制式军刀,站姿笔挺。
老刘把文书递过去,门卫仔细查验了半天,又抬头看了看林夜:“你就是北境来的那个伍长?”
“是。”
门卫把文书还给他,侧身让开:“进去吧,甲字丙舍,第三进院子左手第二间。你先去安顿,午后有人来带你去校场。”
林夜接过文书,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军校内部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大。青石板铺成的道路笔直宽阔,两侧种着高大的槐树,树冠遮天蔽日,将整条路笼在一片阴凉里。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,足能容纳上千人,此刻正有一些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。
林夜扫了一眼,发现那些人年纪都不大,大多在二十岁上下,穿着各式各样的军服。有人的甲胄崭新锃亮,甲片擦得能照出人影;也有人穿得和林夜差不多,粗布衣袍,外面套一件半旧的皮甲。
他收回目光,沿着路边的指示牌找到了甲字丙舍。
那是一座两进的院子,青砖灰瓦,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下一口石井。林夜推开左手第二间的门,里面不大,摆着两张床铺,靠窗的位置已经放了一卷行李,显然已经有了主人。
他把自己的行囊扔在另一张床上,还没来得及坐下,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?”
林夜转身,看见一个黑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半碗水。那人年纪和自己相仿,脸颊瘦削,颧骨很高,一双眼睛却格外亮。
“我叫萧然。”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白牙,“从西南来的,比你早到三天。听说这屋要再住一个人,我就猜可能是你。”
林夜点了点头:“林夜。”
“我知道,北境过来的。”萧然走进来,把碗放在桌上,大大咧咧地在床沿坐下,“我打听过了,这一批军校生一共四十二个人,从各地驻军选派上来的。有北境的,有西南的,有东海水师那边的,还有几个是从京畿卫的预备营里直接提上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这四十二个人里,半数以上是世家子弟,家里在军中有背景。剩下的才是咱们这种靠自己爬上来的。”
林夜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?”
“来的路上我就开始打听了。”萧然靠在墙上,双手枕在脑后,“我这人有个毛病,到一个新地方之前,总得先把水有多深摸清楚,不然心里不踏实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。萧然是西南绥远府人,家里是军户,父亲在边防营做了二十年哨长,前两年战死沙场。他自己从十五岁就跟着队伍巡逻,打了大大小小十几仗,立了几次功,才被保举到京畿军校来。
“你呢?”萧然问,“北境听说打得很凶。”
“是挺凶。”林夜淡淡道,“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。”
萧然看着他的表情,没有再追问。他拍了拍床板:“收拾收拾,下午要去校场,听说有个老教头要训话。来军校第一关,立规矩。”
午后,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把所有人都赶到了广场上。
四十二个人站成四排,军服五花八门,站姿也各有不同。有的人站得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;有人松散地耷拉着肩膀,嘴角带着不以为意的笑。
林夜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,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人。右手边是一个高个子年轻人,皮肤白皙,手指修长,不像军人,倒更像是个书生。那人注意到林夜的目光,偏头朝他微微一点,算是打了招呼。
正前方,一个中年军官大步走上台。那人约莫四十出头,国字脸,下颌一道寸许长的刀疤,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,看上去触目惊心。他穿着深蓝色的军校教习服,腰间挂着一柄铁鞘直刀,刀柄上的缠绳被磨得发亮。
他站定,目光从底下四十二个人脸上扫过,声音像砂石摩擦一样粗粝:“我叫公孙岳,从今天起,是你们的刀术教习。”
底下没有人说话。
“军校的规矩很简单——每个月考核一次,不合格的,收拾东西滚蛋。”公孙岳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不管你们从哪儿来的,立过什么功,家里有什么背景,在这儿统统没用。打得过同期的同僚,才有资格继续待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笑:“打不过,就别丢人现眼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。
林夜面无表情,只是默默记住了这个叫公孙岳的教习。
训话结束后,队伍解散。林夜正要往回走,那个书生模样的高个子追了上来,朝他伸出手:“陈墨,东海水师来的。”
林夜握住他的手,掌心的茧子很厚,说明这个人常年拉弓握刀,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文弱。
“林夜,北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墨笑了笑,“你的事情我听说了。黑石关一役,你带着溃兵断后,扛住了北戎人的追击。北境大营那边把这个战例讲了好几次,我们东海的将领开会时也提过。”
林夜有些意外:“东海那么远,也知道?”
“军中的消息传得快。”陈墨和他并肩走着,“而且那一仗打得很漂亮,该让人知道。”
萧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,挤到两人中间:“你们俩嘀咕什么呢?”
“聊黑石关。”陈墨说。
萧然眼睛一亮,看向林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热切:“回头有空,给我讲讲那一仗到底怎么打的。我听说你带了不到一百人,拖住了北戎一个骑队?”
林夜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好讲的,就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活下来了而已。”
萧然和陈墨对视一眼,都笑了笑,没有再追问。
那天晚上,三个人坐在院子的老槐树下,一人一碗凉茶,头顶是满天星斗。
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”萧然仰头看着夜空,“从这儿出去之后,要干什么?”
陈墨端着茶碗,想了想:“打完仗,活着回老家。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妹,我答应过她们要回去的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陈墨喝了口茶,“你呢?”
萧然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我想当将军。带一支兵,能打胜仗的那种。别人都怕我的名号,北戎人听见我的旗号就跑。”
他说完,转头看着林夜:“你呢?”
林夜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北境的雪地,想起那些死在身边的袍泽,想起将军顾北辰在营门口拍他肩膀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大炎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勇敢的伍长,而是一个能带着几万人活下来的统帅。”
“我想让北境的仗打完。”林夜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让边关的兄弟们不用再一年到头睡在雪地里。”
萧然和陈墨都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然伸手拍了拍林夜的肩膀,咧嘴笑了:“行,那我陪你打完。”
陈墨也笑了笑,举起茶碗:“那就一块儿打完。”
三只粗瓷碗在月光下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远处传来军营的号角声,低沉而悠长,像是一只巨兽在夜幕中缓缓呼吸。
林夜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,那里的星辰格外明亮,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大地。他握住胸口的短刀,指尖发白。
京畿军校的日子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