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的天光刺破云层时,胡人的号角响了。
沈渊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,手里握着那柄已经卷刃的横刀。三天了,胡人的进攻一波接着一波,就像永不停歇的海浪,拍打着这座苍老的雄关。
城下的旷野上,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移动。那是胡人的主力,至少两万骑兵。他们列着整齐的阵型,铁蹄踏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“来了。”身边的老兵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。
沈渊没有回头,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远处那面狼头大纛。他在玉佩的传承记忆中见过,那是胡人王庭的亲卫军,号称“天狼骑”。
“铁甲列阵!”沈渊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,“弩手上前,刀盾手在后!”
五百人默契地动起来。经过这几天的战斗,这支残兵已经有了默契。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什么位置,该做什么事。
城下的胡人开始加速了。
马蹄声如滚雷,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沈渊看到,前排的胡人骑兵已经举起了弓箭,那是他们最擅长的骑射。
“举盾!”沈渊吼道。
“砰!”上百面盾牌同时举起,在城头形成了一道铁墙。紧接着,箭矢如同暴雨般砸了过来,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沈渊透过盾牌的缝隙,看到胡人已经冲到城下。他们架起了云梯,开始爬城。
“鸟嘴铳!”沈渊一声令下,城墙垛口处伸出几十根铁管。
轰!铳声震天,烟火弥漫。爬城的胡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摔了下去,惨叫响彻战场。
这是沈渊改良的鸟嘴铳,加了木托,加了望远镜式的准星,威力比以前大了三成。但问题是,弹药有限。
“节省着打。”沈渊沉声吩咐,“等他们近了一点再放。”
胡人的攻势在一阵铳火中略微软了一下,但很快又卷土重来。这一次,他们不再是零散爬城,而是集中兵力,攻打城门。
咚!咚!咚!
巨大的撞木一下下撞击着城门,木屑纷飞。城门在颤抖,仿佛随时都会碎裂。
沈渊脸色一沉:“泼油!”
滚烫的热油从城门上方浇下,浇在胡人身上,立刻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。紧接着,一根火把丢了下去,呼的一声,火焰冲起三尺高,把城门口变成了火海。
但胡人似乎不在意伤亡。更多的人冲上来,用沙土盖住火焰,继续撞门。
沈渊知道,这样下去不行。他转身对身边的赵莽说:“带着人守住城头,我下去一趟。”
“老大,你——”
“听着。”沈渊打断他,“我教你的那个阵法,记住位置,寸步不能移动。等我回来。”
赵莽张了张嘴,最终重重点头。
沈渊快步走下城墙,来到城门后的空地。那里,二十多个老兵正等着他。
“百户大人,怎么打?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问。
沈渊没说话,只是蹲下身,在地上画了几道线。那是他在玉佩传承中新领悟的东西——一个专门用于城防的阵法。
“你们看,城门两侧的城墙,各有三个垛口。每个垛口之间,留出三步的距离。”沈渊在地上画着,“一旦城门被破,胡人冲进来,就会卡在这两步之间,阵型就会散乱。”
“到那时候,我们从两侧杀出来,用长矛捅他们个措手不及。”
老兵们面面相觑: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兵不在多,在精。心不在勇,在稳。”沈渊站起身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,“记住,咱们这支死囚营,活到今天,靠的就是胆大心细。”
咚!
一声巨响,城门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。胡人发出震天的欢呼,撞木更加猛烈。
沈渊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横刀。
“兄弟们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一会儿打起来,跟着我的节奏走。不要快,不要慢,踏准了步子,咱们就能活。”
二十多个老兵对视一眼,齐刷刷点了点头。
轰!
城门彻底垮了。碎木飞溅中,胡人骑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。
沈渊没有动。他在等。
等胡人的骑兵冲进城门洞,阵型被两侧城墙挤得变形。等他们冲过来,马蹄在狭窄的空间里失去速度。
“就是现在!”
沈渊一声暴喝,当先冲出。他身后的老兵们紧随其后,举着长矛,直刺胡人战马的马腿。
噗!噗!噗!
战马惨嘶,马上的胡人骑兵滚落在地。有人试图爬起来拔刀,但沈渊的横刀已经劈了下来。
一刀毙命。
“向前三步,左侧刺!”沈渊的口令如同号令,清晰而果断。
老兵们按照他的指挥,向前迈了三步,然后齐齐向左刺出长矛。那几个刚从马上摔下来的胡人,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捅了个透心凉。
“收矛,向右三步,举盾!”
又是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。盾牌举起,正好挡住胡人射来的冷箭。
“再向前!”
沈渊带头推进。他的横刀仿佛长了眼睛,每一刀都砍在胡人最薄弱的地方。那二十多个老兵跟在他身后,像一把尖刀,硬生生把冲进来的胡人骑兵逼退了回去。
“该死!”城门口一个胡人将领怒骂,“谁带的兵?”
“大夏的,一个死囚营。”旁边有人回答。
“死囚营?”那将领冷笑,“倒是有点意思。不过,就凭这几头烂蒜,还挡不住我的铁骑。”
他挥了挥手,身后的旗手打出一套旗语。城外,更多的胡人骑兵开始集结,准备再一次冲锋。
沈渊看到了那个旗号。他在玉佩的传承记忆中,瞬间读懂了胡人的战术——他们要用人海战术,不计伤亡地冲击城门,直到城破。
“妈的。”沈渊骂了一句,但脸上却没有惧色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,赵莽正带着人在上面死守。箭矢如雨,滚木礌石不断砸下,胡人死伤无数,但依然源源不断地攀爬。
大夏的军旗还在城头飘扬,但已经满是弹孔。
时间一点一点流逝。
太阳爬到了正空,又从正空滑向南边。战场上堆满了尸体,到处都是硝烟和血腥味。
沈渊已经不记得自己砍翻了多少胡人。他的手臂酸疼得抬不起来,横刀也换了两把。但城门依然没破,他们的人依然在死守。
“老大,”赵莽从城墙上跑下来,满脸血污,“弩箭快用完了。”
“还有多少?”
“不到百支。”
沈渊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省着点用,瞄准了再打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渊打断他,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撑下去。撑得越久,活命的希望越大。”
赵莽咬牙点头,又跑了回去。
沈渊看着城下的胡人大营,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。刘将军说过,援军最迟今天傍晚就能到。现在是申时,还有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,在平时算不了什么,但在战场上,却足以让人死上几十次。
“大人。”一个老兵走过来,低声说,“我们剩下的兄弟,还能打的,只有一百多人了。”
一百多人,要守住一个城门。沈渊知道这几乎是痴人说梦,但他不能退。退了,让胡人冲进城,雁门关就完了,整个北境都可能失守。
“传令下去,”沈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把兄弟们分成三队,每队守一顿饭的功夫。轮着来,让兄弟们喘口气。”
“是。”
命令传下去后,死囚营的老兵们开始轮换。那些从城头退下来的人,躺在城墙根下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有人拿出干粮,就着水啃两口,但更多人连吃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沈渊坐在墙根下,看着这群本该被处死的犯人,此刻却成了这座关城最后的希望。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大人,”那个络腮胡老兵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“你说,咱们能撑到援军来吗?”
“能。”沈渊说。
“你就这么肯定?”
沈渊转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因为咱们没有退路。退一步,就是死路。进一步,还有活路。”
络腮胡老兵闻言笑了:“成,那就跟着大人走到底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又走到城门口准备接防。
就在这时,城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沈渊心中一凛,快步跑上城头。只见胡人骑兵开始后撤,阵型散乱。而在更远处的地平线上,尘土飞扬,一面红色的大旗出现在视野中。
那面旗上,绣着一个大大的“刘”字。
“是援军!”城头上有人惊喜地喊了出来,“是刘将军的援军到了!”
欢呼声如潮水般在城墙上蔓延开来。许多老兵直接瘫坐在地上,眼泪顺着烟熏火燎的脸庞流了下来。
沈渊却不敢放松。他看着胡人开始撤退,心中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“活下来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,然后整个城墙都响起了哭声和笑声。他们活了下来,用血肉和骨头,守住了这座关城。
沈渊扶着垛口,看着远方的援军越来越近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满是血污的城墙上。
身后,是一面插着大夏军旗的雁门关。他身后的土地,依旧是故国的河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