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北风卷着沙砾打在城墙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苏烈坐在篝火旁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火光映在掌纹上,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仿佛比昨天更深了些。他缓缓握拳,骨节咔咔作响。
那股力量还在。
不是幻觉,不是重伤后的错觉。是真实的、沉甸甸的、像铁水一样滚烫的力量,就藏在他的筋骨里,藏在他每一次心跳之间。
他站起来,走到城墙边。城外北莽大营灯火通明,帐篷连绵如白色的波浪,蔓延到视野尽头。篝火堆前,北莽士兵的歌声隐约传来,粗犷而野性。
“至少两万人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苏烈转头,看到一个老兵靠在墙垛上,年纪四十出头,脸上有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的旧疤。老兵见他看过来,咧嘴一笑:“小子,能站起来了?命够硬。”
“你是?”
“斥候营的,姓赵,单名一个横字。”老兵指了指城下,“我在城头盯了一夜,北莽那边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断有人马集结。今天白天那一仗,他们死了至少三百人,但更多的部队从北边赶过来了。估摸着明早,他们会发动总攻。”
苏烈沉默片刻:“城门还能撑多久?”
“城门?”赵横嗤笑一声,“你是没见着,北门那块铁皮已经被撞得变形了,门栓都换了三根。要是他们再用冲车撞上几十下,门就得碎。到时候别说门,门框都得塌。”
苏烈没有说话,只是看向远处北莽大营中最大的一顶帐篷。那是主帅帐,帐顶插着一面黑狼大旗,在北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那是耶律洪的帅帐。”赵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“北莽东路军的统帅,听说是个狠角色,十七岁就上战场杀人,到现在手上至少有三千条人命。”
“他杀过三千人,就会永远记住自己是人。”苏烈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。
赵横愣了一下,刚要开口,就听城下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北莽人出来了!”
苏烈和赵横同时趴在墙垛上往下看。只见北莽大营的营门大开,数十骑从营中冲出,马蹄踏地,尘土飞扬。当先一匹黑马上坐着个铁甲壮汉,手持一柄长柄狼牙棒,棒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那壮汉在城下勒马,仰头大笑:“城的耗子们,可敢下来与你家爷爷一战?爷爷是北莽左先锋耶律雄,今天下午你们的将军被我打残了,你们这群丧家之犬,还有谁能挡住爷爷的狼牙棒?”
他的声音洪亮,在城墙上回荡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城墙上的守军面面相觑,没有人说话。下午那一战他们都看到了,北莽先锋将军以一敌三,连斩大炎两员偏将,最后一棒打在顾霆胸口,把这位镇守边关二十年的老将打飞出去,口吐鲜血。
那场面,让所有人都心寒。
“怎么?没人敢吗?”耶律雄催马上前几步,举起狼牙棒指向城头,“废物!一群废物!明天我就踏平这座城,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!”
“左右也不过是一坨烂肉。”
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苏烈从城墙上翻了下去。
赵横伸手想拉他,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。他低头一看,苏烈已经落地,稳稳地站在城门前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他一步步朝耶律雄走去。
“小子,你疯了?”城墙上有守军喊道,“回来!”
苏烈没有回头。
他感觉体内的那股力量正在苏醒,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被惊扰,缓缓睁开眼睛。他的脚步越来越稳,每一步落下,脚下的土地都微微震动。
耶律雄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就你?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,也敢来送死?”
苏烈没有说话。他走到距离耶律雄十步远的地方站定,右手按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。
那是他从阵亡同袍身上捡来的刀,刀刃上还有缺口,刀柄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,透着暗红色。
“报上名来,爷爷棒下不死无名之鬼。”耶律雄策马绕着他转了一圈,语气轻蔑。
“苏烈。”
“苏烈?没听说过。”耶律雄举起狼牙棒,“不过没关系,明天你的脑袋就会挂在爷爷的马鞍上,到时候自然有人认识你。”
他话音刚落,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猛地冲了出去。
狼牙棒带着风声横扫而来。
苏烈没有退。
在那瞬间,他的脑海一片空白。不,不是空白,是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。一个影子从他意识的深处浮现,高大、冷峻、浑身浴血,身后是无尽的草原和落日。
那不是他,但又是他。
他听到了马蹄声,听到了弓弦声,听到了千军万马的呐喊。那个影子在他体内睁开了眼睛,看到了眼前的敌人,看到了那把挥来的狼牙棒。
千分之一息的时间,苏烈动了。
他侧身,脚步如蜻蜓点水般后退半步。狼牙棒的尖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,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。但他没有停,在那根狼牙棒掠过的瞬间,他猛地前冲,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扭转,右手拔刀,寒光一闪。
耶律雄只觉得眼前一花,然后手腕一凉。
他低头,看到自己的右手齐腕而断,握着狼牙棒的半截手臂正飞向空中。鲜血从断口处喷出,像一道红色的喷泉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他瞪大了眼睛。
苏烈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。他旋身,横刀带着旋转的力量,从耶律雄的左肋刺入,从右肋穿出。刀刃穿透铁甲,就像穿透一张纸。
耶律雄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,似乎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。他想说话,但嘴里涌出的血堵住了他的喉咙。他张了张嘴,只发出一阵咕噜的声音。
苏烈抽出刀,后退一步。
耶律雄从马背上摔落,砰的一声砸在地上,溅起一蓬尘土。
一阵诡异的寂静。
城墙上的守军全都愣住了,他们趴在墙垛上,张大了嘴,看着城下的场景。那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北莽先锋将军,此刻正躺在地上,像一条死狗。
一只手被斩断了,胸口被洞穿了,血已经把身下的土地染黑。
“他……他杀了耶律雄?”赵横的嗓音都变了调。
没有人回答他,因为城墙上所有人都还处在震惊中。
但紧接着,震天的欢呼声炸开了。
“杀得好!”
“苏烈!苏烈!苏烈!”
守军们挥舞着火把,嘶吼着,有些人甚至流下了眼泪。他们被北莽压着打了整整一天,城墙破了三次,他们堵了三次,死了上百名兄弟,连顾将军都重伤濒死。他们以为明天就是末日,以为这座城守不住了。
但现在,一个叫苏烈的小卒,一个今天下午还被判定重伤濒死的小卒,单枪匹马斩了北莽先锋将军。
“好小子!”赵横使劲拍着城墙,拍得手掌都红了,“好小子啊!”
城下的苏烈却没有什么表情。他弯腰从耶律雄的尸体上拔出刀,在尸体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,然后抬头看向北莽大营。
营门大开,里面站满了北莽士兵。他们都看到了一切,看到他们的先锋将军被一个无名小卒一刀斩杀。那些士兵的脸上不再是嚣张和轻蔑,而是惊愕,是不解,是隐隐的恐惧。
苏烈把刀插回腰间,转身朝城门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,侧过头,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回去告诉耶律洪,明天他若敢来,我送他去见他的先锋。”
这句话不高,但借着夜风,清清楚楚传到了北莽士兵的耳中。
有人打了个寒颤。
苏烈没有回头,他一步步走回城门,守军们已经冲下来,把他团团围住,七手八脚地把他扛起来,抛向空中。欢呼声响彻夜空。
而在欢呼声中,没人注意到,苏烈的眼神有些恍惚。
他的脑海中,那个影子还没有完全退去。那个叫李陵的英魂,那个在两千年前纵横草原的骁骑校尉,此刻正站在他意识的最深处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还活着吗?”苏烈在心里问。
没有回答。但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,仿佛那个影子还在,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与他一同呼吸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。
这座城,他会守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