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子里的热气被冷风一卷,很快就散了。苏烈走出大帐时,雪花正扑簌簌地往下落。
巡逻的士兵裹着棉甲在甬道上小跑,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苏烈紧了紧领口,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幕。这场雪来得突然,黄昏时分还晴得好好的,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,天地间就白茫茫一片。
“苏大哥。”
身后传来喊声。
苏烈回头,看见陈石头从后头追上来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
“炊事班老赵头给的,说是新烙的饼,还热乎着呢。”陈石头把油纸包塞到苏烈手里,咧嘴一笑,“刚才帐子里头那阵仗,兄弟们都替你捏了把汗。那个姓刘的监军,可不好惹。”
苏烈接过油纸包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。饼确实还热着,麦香味混着葱花的味道在舌尖化开。
“没什么不好惹的。”苏烈嚼着饼,声音含糊不清,“他再大的官,也得守这凉州的城。北莽人要是真打进来,他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陈石头搓了搓手:“那咱们真能守得住吗?听说北莽这回来了三万人。”
“三万也好,五万也好,总不能把脖子伸过去让人砍。”苏烈拍拍手上的饼渣,“让兄弟们今晚都警醒些,别睡得太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陈石头应了一声,转身往营房方向跑去。
苏烈站在甬道上,看着雪花簌簌地落在城墙上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,闷得慌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兵魂系统的界面。金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覆盖了整个镇北关。
这就是系统推演战场的功能。
每次使用,都会消耗大量的精神力。但苏烈不在乎,他需要知道这场雪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推演的画面一点点在脑海里展开。
城墙、营帐、马厩、粮仓......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。然后是城外,雪地、树林、山丘、沟壑。
忽然,画面中出现了异样。
那是城外西南方向的一片矮丘。雪地上有凌乱的脚印,虽然被新雪覆盖了大半,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痕迹。
脚印一直延伸到矮丘背后,消失了。
苏烈猛地睁开眼睛。
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。
那片矮丘他记得,白天巡营的时候还特意去看过。从那里到镇北关的西侧城墙,不过三里地。若是骑兵快马奔袭,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。
北莽人要偷袭。
而且就在今晚。
苏烈转身就往回跑。
帐子里的军官们还没散。顾霆正坐在案前,面前的沙盘上插满了旗帜。几个校尉围在沙盘旁,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着什么。
“将军!”
苏烈掀帘而入,带起一阵风雪。
顾霆抬起头,看见苏烈脸上的神色,眉头顿时皱了起来:“怎么了?”
“北莽人要来了。”苏烈气息急促,“就在今晚,从西边来。”
帐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一个校尉噗嗤笑出声:“小子,你做梦呢?外头下这么大的雪,北莽人又不是疯子,这种天出来打仗?”
“不是做梦。”苏烈盯着顾霆的眼睛,“我刚才去巡营,发现城西那片矮丘上有脚印。虽然被雪盖了大半,但能看出来是新踩的。”
那个校尉还要说话,顾霆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苏烈点头,“卑职在边关待了三年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那片矮丘白天还是光秃秃的,现在却有这么多脚印,肯定是晚上才有人踩出来。”
顾霆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沙盘上扫了一圈。
“西边的矮丘......”他喃喃自语,“若是从那里发起突袭,确实能打成我们一个措手不及。这几日都在忙着应付监军,倒是疏忽了西边的防守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苏烈:“你发现脚印的时候,可有人去查看?”
“没有。”苏烈摇头,“卑职怕打草惊蛇,没敢惊动他们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顾霆站起身,目光扫过帐中诸位军官,“传令下去,让西城墙的守军全部撤下来,换上一批新兵。弓箭手全部上城,准备石头和滚木。马厩里的战马都要套上嚼头,不许发出一丝声响。”
军官们面面相觑。
一个校尉迟疑道:“将军,咱们就这么信这小子的话?万一他看花了眼呢?”
“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”顾霆沉声道,“若真是北莽人来了,咱们就有防备。若不是,不过白折腾一夜。都听我号令,快快去办!”
军官们不敢再多说,纷纷领命而去。
帐子里只剩下顾霆和苏烈两个人。
顾霆走到苏烈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小子,还真是个福将。”
苏烈低着头,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总不能告诉顾霆,自己有个系统,能提前推演出敌军的动向。
“走。”顾霆拍拍他的肩膀,“跟我去城头看看。”
两个人出了帐子,顶着风雪往西城墙走去。
雪越下越大,打在脸上生疼。苏烈眯着眼睛,踩着深深的积雪往前走。城墙上已经按照顾霆的命令换上了新兵,一个个看起来都很紧张,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顾霆上了城墙,目光扫向远处那片矮丘。
雪太大了,能见度低得可怜。站在城墙上望出去,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。
“若我是北莽人,也会选这种天气。”顾霆低声道,“这么大的雪,城上的守军肯定会松懈。再加上今晚帐子里闹了那么一出,谁都以为是虚惊一场。”
苏烈站在他身后,默默地听着。
他不知道北莽人什么时候会来,但他知道,他们一定会来。
系统从不会出错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雪没有停的迹象,反而越来越大。苏烈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霜,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。
有人送来热姜汤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,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。
“将军,都布置好了。”一个校尉上前禀报,“弓箭手就位,滚木礌石都备齐了。马厩那边也打了招呼,战马都套上了嚼头。”
顾霆点点头:“让兄弟们打起精神,别睡过去。”
“是。”
校尉转身离开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苏烈的眼皮开始发沉。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个细微的声响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踩在雪地上,又像是马蹄踏过积雪。苏烈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那片矮丘的方向。
“有动静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足够让身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顾霆也在盯着那片矮丘,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收紧。
城墙上安静极了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雪幕。
忽然,一道黑影从雪幕中冲了出来。
紧接着是第二道,第三道......
北莽人的骑兵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,带着低沉的呼啸声,朝城墙的方向冲来。
“放箭!”
顾霆大吼一声。
城墙上的弓箭手们早已蓄势待发,听到命令立刻松开了弓弦。密集的箭矢像是蝗虫一样飞出去,穿透雪幕,落入骑兵群中。
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北莽骑兵应声倒地,但后面的骑兵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,反而更加疯狂地催马向前。
“滚木!”
顾霆又吼了一声。
早就准备好的滚木从城墙上丢下去,在雪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。有几个骑兵躲闪不及,被滚木连人带马撞翻在地,发出一阵阵惨叫。
但北莽人太多了。
第一批倒下,第二批立刻顶上。他们手里提着绳钩,在奔跑的过程中用力甩出去,钩子勾住城墙的垛口,人踩着城墙往上爬。
“石头!”
校尉们拼命喊着,城墙上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往下砸石头。
苏烈站在城墙上,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脑子里很清醒,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系统推演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,每一个敌人的位置,每一次进攻的方向,都清清楚楚。
“左边来人了!”
他忽然大喊一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声音看过去,果然看见城西的垛口处,冒出了几个北莽人的脑袋。
弓箭手们立刻调转方向,几支箭矢飞过去,那几个北莽人惨叫着摔了下去。
顾霆看了苏烈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就收敛了起来。
“苏小子,你盯住西边!”他大喊道,“其他人别慌,按我之前说的打!”
苏烈点头,拔出腰间的刀,快步冲到西边的城墙。
一个北莽人正好爬上来,还没来得及站稳,苏烈的刀就劈了下去。
那北莽人举刀格挡,但苏烈的刀势又快又狠,直接把他的刀打飞,顺势一刀划开了他的喉咙。
鲜血喷溅在雪地上,很快就凝固成暗红色的冰块。
苏烈顾不上擦脸上的血,又往下一个垛口冲去。
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北莽人的攻势一波接一波,但始终没能攻破城墙。最后,他们终于开始撤退,留下一具具尸体和破损的攻城器械。
雪还在下。
但已经不大了。
苏烈靠着垛口坐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身上的棉甲已经被汗水浸透,冷风一吹,冻得他直打哆嗦。
一只手伸到他面前。
手里端着一碗热酒。
苏烈抬起头,看见顾霆站在他面前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
“小子的眼神是真不错。”顾霆把酒碗塞到他手里,“要不是你提前发现,今晚怕是真要出事。”
苏烈接过酒碗,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。热酒入喉,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。
“北莽人吃了亏,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。”顾霆在他身边坐下,“但这只是开始。他们能调集三万人马,就不会只打这一场仗。”
苏烈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知道,更大的战事还在后头。
但眼下,他只想好好睡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