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那场伏击,林朔和林子衿没有在路上多耽搁。山道凶险,前路未卜,谁也不知道下一批刺客会在哪里等着。林朔换了三匹马,歇了两个驿站,日夜兼程,终于在第五天黄昏时分赶到了京城南郊。
京城巍峨,远远望去,城墙高耸如山,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夕阳余晖洒在青灰色的城墙上,给这座千年古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林朔勒住马,眺望着那座庞大的城池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他从小在边塞长大,见过最荒凉的戈壁、最凶悍的敌人,却从未踏足过这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都城。
“怎么,怕了?”林子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朔回头,看到林子衿已经换上了一身青衫,戴着一顶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那身装扮把她衬得像一个清秀的书生,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精明与锐利,却绝不是普通书生能有的。
“怕?”林朔嗤笑一声,“我只是在想,这座城里的人,知不知道他们在养着一群山里的狼。”
林子衿没接话,只是轻轻拉了拉斗笠的边缘,低声道:“走吧,天黑前要进城。南门的守军里有一个是咱们的人,能免了盘查。”
林朔不再多言,双腿一夹马腹,跟着林子衿朝城门方向驰去。
果然如林子衿所说,南门的守军没有为难他们。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校尉看到林子衿递过去的令牌后,只是点了点头,便挥手放行。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,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进了城,林朔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繁华。
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人来人往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马声混在一起,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。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插满红果的草靶子穿过人群,几个穿着绸缎的富家公子骑着高头大马从街心走过,身后跟着一群点头哈腰的仆从。更远处,一座三层的酒楼里传来丝竹之声,几个打扮艳丽的女子靠在栏杆上,朝楼下抛着媚眼。
这就是京城。
林朔眯起眼睛,看着这一切,心中却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。这座城太热闹了,热闹到让人忘了城外的战火、忘了边境的白骨、忘了那些在朔风中冻死的袍泽兄弟。
“别看了。”林子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沈默。”
林朔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了这个名字。沈默——当今皇后的亲侄子,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兵部郎中,是京城里为数不多能被称作“自己人”的人。上回林子衿在信里提到过,说沈默一直在暗中帮他们收集权臣魏忠贤的黑料,想要联合文官集团弹劾魏忠贤。
“沈默这个人,信得过么?”林朔问。
林子衿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在京城,没有绝对信得过的人。但沈默至少还有底线,他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林朔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。
两人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。巷子不宽,两旁是高高的院墙,墙头上伸出几枝盛开的桃花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娇艳。巷子尽头,是一座不起眼的宅子,灰墙黑瓦,大门紧闭,门上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沈宅”两个字。
林子衿上前叩门,三长两短,节奏分明。
过了片刻,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老仆探出头来,看到林子衿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连忙将门打开,低声道:“林姑娘,您可算到了。少爷等您好几天了。”
林子衿点了点头,侧身进了门。林朔紧随其后。
宅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桃树,树下摆着一张石桌、两把石凳。穿过院子,便是正厅。厅里灯火通明,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卷书,看到林子衿进来,立即站起身,脸上露出一抹笑容。
“林姑娘,你可算来了。”男子说着,目光落在林朔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“这位就是林将军?”
林朔拱了拱手:“在下林朔,边军斥候出身,不敢称将军。”
“不必自谦。”沈默摆了摆手,“你的事迹,我在京城都听说过了。白马坡一战,以百人破两千铁骑,这样的战绩,放眼整个大齐,也没几个人能做到。”
林朔没有接话,只是沉默地看着沈默。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生得眉清目秀,一身素白的儒衫,说话时总是带着微笑,看起来温文尔雅,像个无害的书生。但林朔注意到他的手——那双手骨节分明,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,分明是常年握剑的手。
“沈大人说笑了。”林朔淡淡道,“打仗靠的是弟兄们拼命,不是我一个人能行。”
“谦虚。”沈默笑着摇了摇头,随即看向林子衿,“林姑娘,你一路辛苦。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饭菜,咱们边吃边聊。”
林子衿没有推辞,点了点头。
三人进了偏厅,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和一壶热酒。沈默亲自给两人斟了酒,然后举杯道:“这杯酒,算是给二位接风洗尘。京城这潭水深得很,你们能平安走到这里,已经实属不易。”
林朔端起酒杯,没有立刻喝,而是放在鼻尖闻了闻。酒是好酒,醇香扑鼻,但他就是没来由地觉得不安。
“沈大人。”林朔放下酒杯,直截了当地问,“接下来怎么走,你心里有数么?”
沈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恢复了正常。他放下酒杯,看着林朔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:“不瞒你说,形势比信中写的要复杂得多。”
“怎么复杂?”
“魏忠贤的爪牙,已经遍布朝野上下了。”沈默压低声音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六部之中,至少有四位尚书是魏忠贤的人。锦衣卫指挥使顾长渊,更是魏忠贤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。就连宫里,太监、宫女,甚至妃嫔,都有不少是他安插的眼线。”
林朔听得眉头紧皱:“那皇子呢?他不是要扳倒魏忠贤么,总得有些自己的人吧?”
沈默苦笑一声:“皇子殿下的人,大概也就剩我和御史台的几个言官了。剩下的不是倒向了魏忠贤,就是被贬的贬、杀的杀。三年前,御史中丞陈文镜上折子弹劾魏忠贤,结果第二天就被扣上了结党营私的罪名,全家流放岭南,半路上就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林朔沉默不语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他想到了边境上那些战死的弟兄,想到了那些被克扣的军饷、被以次充好的兵器。桩桩件件,都能追溯到朝廷里的那些蛀虫。而现在,那些蛀虫的头子就坐在京城的权力中心,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样,织出了一张笼罩天下的网。
“所以,你的意思是,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?”林子衿突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。
沈默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不,恰恰相反。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魏忠贤最近身体不大好。”沈默压低声音,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,“据宫里的眼线传出的消息,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上朝了。太医说是旧疾复发,但到底是什么病,谁也不知道。而这个消息,现在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。”
林朔的瞳孔猛地一缩:“你是说,魏忠贤要不行了?”
“不好说。”沈默摇了摇头,“但至少,现在是他最虚弱的时候。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,联合文官集团,在朝会上当众弹劾他,说不定能一举扳倒这棵大树。”
林子衿黛眉微蹙:“可你不是说,六部里大部分都是他的人么?就算弹劾,又能有多少人站出来?”
“这就看林将军的了。”沈默的目光转向林朔,眼中带着几分深意。
林朔一愣:“我?”
“对。”沈默站起身来,走到墙边,从墙上取下了一幅画。那画上画着一幅山川图,山川之间,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许多地名和数字。沈默指着一处地方,道:“这里是密云大营,驻扎着三万京营兵马。大营的统兵将军叫萧瑾瑜,是魏忠贤的干儿子。这个人武艺高强,治军极严,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。”
“什么弱点?”
“他欺男霸女,滥杀俘虏,手里沾了不少无辜人的血。”沈默冷冷道,“如果能把他的罪证公之于众,那些被他欺压过的将士,或许就能倒戈。而只要密云大营的兵马不动,魏忠贤就算再有权势,也是无根之萍。”
林朔陷入了沉思。
他知道,沈默说的是对的。但问题是,他们现在连密云大营的门都进不去,更别说去搜集一个统兵将军的罪证了。
“沈大人,你既然说了这个,想必已经想好了办法。”林朔抬起头,直视着沈默的眼睛。
沈默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书信,递到林朔面前:“这是三天前我的人冒险带出来的密信。写信的人,是密云大营的一个千总,叫赵铁柱。他原是萧瑾瑜的亲兵,后来因为萧瑾瑜杀了他的兄长,一直心怀怨恨。这个人,或许能帮上我们的忙。”
林朔接过信,展开看了看。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没读过多少书的人写的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仇恨却几乎要溢出纸面。信末,赵铁柱用血写了几个字——不杀萧贼,誓不为人!
林朔将信折好,塞进怀里,然后站起身,朝沈默拱了拱手:“沈大人,这个忙我帮了。”
沈默点了点头,眼中露出一抹赞许之色:“林将军果然胆识过人。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——京城不比边塞,这里的每一个暗处,都可能藏着魏忠贤的眼睛。你的一举一动,都要格外小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林朔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白牙,“在边塞待久了,别的本事没学到,藏身保命的本事,我还是有的。”
沈默笑而不语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那一夜,林朔没有睡好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传来的夜鸟啼鸣声,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沈默说的那些话。京城这潭水,比他想得还要深,还要浑。魏忠贤的爪牙遍布各处,皇子的人却寥寥无几。想要扳倒那棵大树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但林朔清楚,他别无选择。
如果连他都不敢站出来,那些在边境上战死的弟兄,就真的白死了。那些被克扣的军饷、被以次充好的兵器,就永远无法被清算。而那些依附在魏忠贤身上的蛀虫,就会继续啃食大齐的根基,直到这棵大树轰然倒塌。
林朔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,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封信上血淋淋的几个字——“不杀萧贼,誓不为人!”
他心中一凛,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,随即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沉入梦乡。
明天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