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刚过,张猛牵了三匹马过来,扔给林朔他们一人一匹。马是正宗的草原矮脚马,毛色暗红,骨骼粗壮,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战马。
“上马,跟紧了。”张猛翻身上马,马鞭虚抽了一记,马蹄踏起一片尘土,朝北门驰去。
林朔勒紧缰绳,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嘶鸣一声,跟了上去。铁牛和赵石头紧随其后,三匹马鱼贯而出,穿过北门的瓮城,沿着官道一路向北。
出了城门,天地骤然开阔起来。
北境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,生疼。林朔眯着眼,看着前方张猛骑在马上的背影。这个尖刀队的队正看起来吊儿郎当,可真上了马,整个人就像换了一个人——脊背挺直,肩膀微沉,整个人仿佛和马融为一体,随着马匹的节奏微微起伏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这是个真正的老斥候。
林朔心里有了数,也不再多问,只是紧跟在张猛身后,一边骑马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。
官道两侧是荒芜的草甸子,枯黄的野草被秋风吹得伏倒在地上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。再往远处,大片大片的戈壁滩蔓延开来,碎石和沙砾铺满大地,偶尔有几簇骆驼刺顽强地扎在沙土里,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啦响。
跑了大约一个时辰,张猛在一处土坡前勒住马,翻身下来,蹲在地上,手掌贴着地面仔细看了一会儿。
林朔也跳下马,走到他身边蹲下:“有情况?”
张猛没抬头,指着他脚边的一块地面:“你看这个。”
林朔低头看去,那是一道浅浅的蹄印,被风沙抹得几乎看不清楚,但仔细辨认,还能看出马蹄的形状。他伸手摸了摸蹄印边缘的沙土,又拈起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“新鲜的,”林朔说,“昨晚或者今早的。”
张猛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:“行,眼睛不瞎。再往前三十里就是青草滩,北梁人的斥候经常在那一带活动。咱们今天要摸过去,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扎在巴彦河谷。”
“巴彦河谷?”林朔皱了皱眉。
“对,”张猛指了指西北方向,“那条河谷是一条天然通道,穿过河谷就能绕过咱们北境的雁门关,直插灵州腹地。去年北梁人打进来,就是从那条河谷钻进来的。将军担心他们今年故技重施,让我带你们去摸摸底。”
林朔点了点头,心里飞速盘算着。巴彦河谷他是知道的,大朔的地图上标记过,一条狭长的山间谷地,东西走向,两侧是陡峭的山壁,一旦被敌军封住两头,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。但反过来,如果大朔能提前摸清敌情,在河谷里设伏,也能把北梁人打个措手不及。
“咱们就四个人?”铁牛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。
“人多了扎眼,”张猛说,“北梁人的斥候比草原上的黄羊还精,人一多立刻就能察觉。四个人正好,两前两后,互相照应。你们两个新兵蛋子给我听好了,一会儿到了青草滩,一切听我号令,谁要是坏了事,老子亲自送他去喂狼。”
林朔没说话,只是把腰间那把短刀抽出来,用袖子擦了两下,又重新插回去。
四人继续上马,以散兵队形朝西北方向推进。张猛在前领路,林朔和铁牛分列左右,赵石头殿后,四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,既能互相呼应,又不至于聚在一起成为活靶子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草原上的风越来越凉。
张猛在一处高地上勒住马,举起右手握拳,示意停下。林朔立刻按住马头,翻身下马,伏着身子摸到张猛身边。
“你看那边。”张猛指向前方。
林朔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远处的草滩上,隐约有几处火光在夜色中闪烁,像狼的眼睛一样忽明忽暗。他眯起眼睛数了数,至少有十几个火点,以某种规律分布着,形成一个松散的弧形阵势。
“是北梁人的斥候营,”张猛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看这个规模,至少有两百人。”
林朔盯着那些火光,心里默默计算着方位和距离。火光分布得很讲究,每一处都选在高处或者避风处,彼此之间都能互相瞭望,形成了一个严密的警戒网。
“他们在保护什么?”林朔问。
张猛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:“你脑子转得倒快。没错,斥候营不会无缘无故摆这么大的阵势,一定是在保护重要的东西。要么是粮草,要么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大队人马的先行探路。”
林朔心跳猛地快了一拍。大队人马先行探路,说明后续还有更多的兵力正在朝这个方向集结。
“咱们得摸过去看看。”
张猛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咧嘴笑了:“新兵蛋子口气不小。你知道怎么绕过他们的暗哨?”
林朔指了指西北方向的一条干涸河沟:“走那边。河沟地势低,沿着沟底走,他们哨位上的视线会被高处的草坡挡住。而且风向这会儿是西北风,咱们在下风处,声音和气味都会往东南飘,不会暴露。”
张猛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那条河沟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:“走。”
四人牵着马,借着夜色的掩护,沿着干涸的河沟悄悄摸过去。
河沟里到处都是被水冲下来的碎石,踩上去哗啦啦响。林朔在前面探路,每一步都踩得很轻,脚掌先落地,再慢慢把重心压上去,尽量减少声音。铁牛紧跟在他身后,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汗,但手里的刀攥得很紧。
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,前面的河沟拐了一个弯。林朔贴着沟壁探出头去,瞳孔猛地一缩。
就在前方不到两百步的地方,一座巨大的营盘赫然矗立在草原上。
营地占据了整个巴彦河谷的入口,外围是用削尖的木桩扎成的寨墙,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火把,把营地周围照得亮如白昼。营地里密密麻麻地支着帐篷,至少有三四百顶,营盘正中央立着一面大纛,上面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苍狼。
这绝不是普通的斥候营。
林朔数了一下帐篷的数量,按照每顶帐篷住五到六个人计算,这个营地里少说驻扎了两千多人。而且帐篷排列整齐,分区明确,南北各有两个出口,每个出口都有哨兵把守。
“两千人……”林朔低声说。
“不止,”张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,“你看营地北边的阴影里,还有一排矮帐篷,那是马桩。能养那么多马,少说还有一支五百人的骑兵。”
林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果然看到营地北侧一排低矮的帐篷,帐篷外面拴着密密麻麻的马匹,偶尔传来几声马嘶。
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林朔问。
张猛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那个营地,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就在这时,营地正中央的大帐帘子掀开了,一个人影走了出来。那人身材高大,披着一件深色的披风,在几个亲兵的簇拥下朝营地北侧走去。
林朔屏住呼吸,紧紧盯着那人的背影。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,但那个人的身形和步伐,总让他觉得有些眼熟。
“那个人……”林朔喃喃道。
“认识?”张猛扭头看他。
林朔摇了摇头,但心里的疑影却越来越重。那个人的走路姿势,和当年在北境军大营里见过的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。可那个人早就死了才对,死在五年前的那场大战里,尸骨都被野狼叼走了。
他压下心里的疑惑,继续盯着营地里的动静。
那人走到北侧的马桩前,停了下来,似乎在跟几个军官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有人牵了一匹马过来,那人翻身上马,带着几十个骑兵朝北边驰去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走的那个方向,是北梁腹地,”张猛说,“说明他和北梁人有勾结。”
林朔点了点头,心里把那个人的身形牢牢记住。他有一种直觉,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再次出现。
“情报摸得差不多了,撤。”张猛收起短刀,朝后面打了个手势。
四人沿着原路撤回,出了河沟之后立刻上马,一路狂奔向南。马蹄踏在草滩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。
跑了大约半个时辰,林朔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隐隐的马蹄声。他猛地回头,夜色中,十几点火把正从西北方向追来,速度极快。
“他们追上来了!”铁牛大喊。
张猛啐了一口,狠狠抽了一鞭子:“驾!抛货,把能扔的都扔了!”
四人一边跑一边把水囊、干粮、备用的箭矢往地上扔,减轻马匹的负重。但后面的追兵速度太快,距离越来越近,火光在夜色中越来越亮。
林朔回头看了一眼,追兵的马比他们的矮脚马快了不止一个档次,照这个速度,两盏茶的功夫就会被追上。
他咬了咬牙,勒住马绳。
“林朔你疯了?!”张猛吼道。
“你们先走,我拖他们一会儿。”林朔翻身下马,从马背上解下弓和箭囊,迅速找了一处土坡趴下。
“放屁!老子不带丢下兄弟!”张猛也要下马。
“队正!”林朔厉声喊道,“情报在你身上!你活着回去,情报才有用!我拖一盏茶的时间就走,走土沟那条路,我能甩掉他们。”
张猛盯着他,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但林朔说的没错,情报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一盏茶,”张猛咬牙道,“你要是回不来,老子烧纸钱给你!”说完重重一鞭抽在马臀上,带着铁牛和赵石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朔趴在土坡上,把箭壶里的箭一支支插在面前的泥土里,然后拉满弓弦,瞄准了追在最前面的那个北梁骑兵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
三百步,两百步,一百五十步。
林朔屏住呼吸,手指一松,箭矢破空而出,带着尖锐的啸声,准确地扎进最前面那匹马的脖子。战马惨叫一声,前蹄跪倒,马背上的骑兵被甩了出去,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。
追兵阵型顿时一乱。
林朔没有停手,又是一箭射出,这次瞄准的是第二个骑兵的面门。箭矢一闪而过,那名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直接从马上栽了下去。
两箭射死两人,追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大朔斥候,箭法竟然这么准。
林朔趁机爬下土坡,三两步蹿到马背上,调转马头朝南边的一条土沟冲去。那条土沟是他刚才在路上留意到的,沟底虽然狭窄,但弯道极多,只要能钻进去,追兵的马速优势就发挥不出来。
身后的追兵发出一阵怒吼,马蹄声再次响起,十几支箭矢从他身边呼啸而过,有一支甚至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带起一缕血线。
林朔顾不上了,拼命压低身子,几乎趴在马背上,任由战马在夜色中狂奔。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,他感觉自己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前方出现一道模糊的阴影,那条土沟终于到了。
林朔一勒马绳,战马嘶鸣着冲进土沟里,沿着沟底一路狂奔。土沟两侧的土壁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,在夜色中形成一片交错的黑影,追兵的火把照进来,反而晃得他们看不清沟里的情况。
林朔在沟里七拐八绕地跑了小半个时辰,身后的马蹄声终于渐渐远去。他不敢大意,继续往前跑了一段,直到完全听不到追兵的声音,才勒住马,翻身下来,靠在沟壁上大口喘气。
耳边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黏糊糊的,他用袖子擦了一把,疼得龇牙咧嘴。
休息了片刻,林朔翻身上马,沿着土沟的方向继续向南。又跑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面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——那是张猛约定的信号。
他学着猫头鹰叫回了两声,很快,前方的黑暗里闪出三个人影。
林朔跳下马,铁牛第一个冲过来,一把抱住他:“朔哥你没事吧?!”
“没事,就是让蚊子咬了一口。”林朔指了指耳朵上的伤口,笑了笑。
张猛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目光在他耳朵上的伤口上停了一下,然后从腰间扯下一块布条扔给他:“捂着点,回去让军医上药。”
林朔接过布条扎在耳朵上,点了点头。
“情报拿到了,”张猛说,“北梁人至少有两千步兵外加五百骑兵扎在巴彦河谷,而且还有一支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们营里有一个大朔人,看那个架势,身份还不低。”
“那个人……”林朔迟疑了一下,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,“我看他的走路姿势,有点眼熟。”
张猛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眼熟?”
林朔点了点头:“像一个人,一个五年前就应该死了的人。”
夜色沉沉的草原上,四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。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狼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