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北风裹着黄沙,从草原深处呼啸而来。
陆辰站在雁回城的城墙上,手扶着垛口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远处的天地尽头,烟尘冲天,如同一道灰黄色的幕布正在缓缓拉近。那股烟尘太大了,大到连天上的云都被染成了土色。
“大人,探马来报!”
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墙,单膝跪地,声音发颤:“北边……北边发现大军!旗号是赤勒国的,至少……至少三万人!”
城墙上的几个老兵闻言,脸色顿时白了。
三万。雁回城满打满算,加上新训练的五百人,守军也不过两千出头。两千对三万,这仗怎么打?城里的百姓怎么办?粮草能撑几天?所有人脑子里都翻涌着同一个念头——守不住。
陆辰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问:“还有多远?”
“回大人,距此大约八十里。按他们的行军速度,明天傍晚就能兵临城下。”
“八十里……”陆辰低声重复了一遍,目光依旧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。他脑子里那个奇异的世界已经开始运转了。无数线条交织成网,每一根线上都代表着一种可能。敌人的速度、辎重的位置、骑兵的投放方向、攻城器械的可能部署……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,然后被那个奇异的推演能力一一梳理、筛选、重组。
他看到了三条最主要的进攻路线。一条是正面强攻东门,这是最直接的方式,也是敌人最可能采用的——因为他们兵力占优,根本不需要耍花招。第二条是佯攻南门,同时派精锐偷袭西门。第三条是围而不攻,切断所有补给线,等城里粮尽援绝。
三种方案中,第一种最快,代价也最大。第二种狡猾,但不稳妥。第三种最稳妥,但也最耗时。
“赤勒国的人不会选第三种。”陆辰低声自语,“他们秋季南下,就是为了抢粮抢东西。如果围城太久,等冬天一到,他们自己反而会被拖死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城墙上的每一个人。那些脸上有恐惧,有迷茫,但更多的是把他当成主心骨的期待。三个月的时间,他带着这群人剿匪、训练、缴获装备、发放饷银,一桩桩一件件,已经让这些原本对他半信半疑的人彻底服气了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陆辰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有力,“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,一炷香内到中军帐议事。城中百姓,老弱妇孺一律撤入内城,青壮年编入民夫队,协助搬运滚木礌石。城门从此刻起,许进不许出。”
“是!”
传令兵飞奔而去,脚步声在石阶上急促地响着。
陆辰又看向身边的副将陈秋山。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卒跟着他打了大半辈子仗,经验丰富,为人沉稳,是他在军中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。
“老陈,你带着几个人,去把城里所有的铁匠铺、木匠铺的人集中起来。从现在开始,他们只有一个任务——打造箭矢、修理军械。要多少银两,直接从库房里支,不用请示我。”
陈秋山愣了一下:“大人,那库房里的饷银……”
“银子是死的,命是活的。”陆辰打断了他,“守不住城,银子留着有什么用?送给赤勒国的人当孝钱?”
陈秋山咬了咬牙,重重点头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大步离去,靴子踩在城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陆辰没有立刻下城墙。他站在垛口后面,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道灰黄色的烟尘线。三万人啊……他在心中反复掂量着这个数字。雁回城的城墙虽然坚固,但毕竟只是一座边陲小城,城墙高不过两丈五,墙宽不过一丈,城墙上的跑马道只能容四个人并排行走。这样的城防,面对三万大军的围攻,如果没有妥善的布防,用不了三天就会破城。
但陆辰有推演能力。
三个月来,他每天都在练习使用这个能力。从最初只能模糊地看到几条线的走向,到现在已经可以清晰地推演出一个战场的基本走势。虽然还不能做到事无巨细地完全掌控——那不是人能做到的——但至少,他可以提前预判敌人的大多数动作,然后提前做出应对。
这就是他的底牌。
回到中军帐时,所有百夫长已经到齐了。二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帐篷里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。陆辰大步走到案桌前,把佩刀解下来往桌上重重一拍。
“都坐下。”
众人纷纷坐定,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“探马已经确认,赤勒国派了三万人过来。”陆辰开门见山,“领头的是赤勒国的左贤王拓跋烈。这人你们有人可能听说过,他在草原上有个外号,叫‘吃人狼’。什么意思呢?就是说他打仗,从来不给人留活路。去年他攻破北面的定远镇,全城上下三千多人,一个没剩。”
账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压抑。几个年轻些的百夫长,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。
“但是。”陆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,“定远镇是怎么破的?不是守不住,是因为守将是个软蛋,看到敌军来了就自己跑了!守军没了主心骨,才被敌人一窝端了。咱们雁回城不一样,老子不走,你们也不许跑。谁要是敢临阵脱逃,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祭旗!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。
没有人敢跟他对视。
“现在我说布防。”陆辰拿起桌上的炭笔,在铺开的牛皮地图上画了几条线,“东门是主攻方向,我亲自守。南门交给陈秋山,西门交给赵虎,北门城墙临山,地势险峻,敌人不可能大规模进攻,但也要放五十个人看着,防止小股敌人攀岩偷袭。”
“城墙上,每隔十步设一个火堆,夜里必须保持燃烧,不能让敌人趁黑摸上来。滚木礌石全部运上城墙,不够的把房子拆了也要凑够。还有,城门外五丈宽的地面上,派人挖陷马坑、插鹿角,不能让他们的骑兵直接冲到城门下。”
一个百夫长举手问道:“大人,咱们的箭矢够不够用?”
“够。”陆辰干脆地回答,“三个月来,咱们自造的加上缴获的,差不多有八千支箭。省着点用,够打一个月的。”
八千支箭,听起来好像不少。但三万敌人攻城,一轮齐射消耗的箭矢就是天文数字。八千支,实际上根本撑不了几天。
陆辰当然知道这一点。但他不打算跟敌人拼消耗。他要打的是“精准战”——每次放箭,都要有目标,都要有收获,绝不能让手下的人闭着眼睛乱射一通。
这是他早就想好的策略。靠推演能力,他可以预判敌人的进攻节奏和方向,然后安排在最关键的时刻、最关键的位置,给予敌人最致命的打击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从今天起,城里的粮食全部纳入军管,按人头配给。不分军民,一天两顿,早晚各一碗粥加一个饼。不能让人饿着肚子打仗,但也不能浪费一粒粮食。这场仗什么时候结束,取决于我们能撑多久。”
部署完毕,众将各自散去执行命令。
陆辰一个人留在帐中,把那把缴获的环首刀拔出来,用手指轻轻划过刀锋。刀刃很锋利,映着他那张因为长期暴晒而变得黝黑的脸。他的眼神很冷,冷得像冬天塞外结冰的河。
三天后,赤勒国的三万大军如期而至。
那天傍晚,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,天边残留着一片血红色的霞光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涨潮的海水,一浪接着一浪地涌来。骑兵的马蹄踏在地上,发出轰隆隆的声响,仿佛大地都在颤抖。
陆辰站在城楼正中央,手里握着一面旗帜。旗子是深红色的,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“陆”字。这是他自己让人做的军旗。从今天起,这面旗要插在雁回城的城头,直到战争结束。
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做好准备。”他沉声道,“敌人到了。”
赤勒国的军队在城外三里处停了下来。中军大帐很快竖起来,一面巨大的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那是左贤王拓跋烈的王旗。
陆辰透过黄昏的暮色,隐约看到了敌营中走出一队人,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,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,骑在一匹白色的战马上。即便隔着三里地,陆辰也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。
拓跋烈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城墙,隔着一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进攻的号角就吹响了。
第一批赤勒国的士兵推着云梯、扛着撞木,朝东门涌来。他们的阵型很松散,显然是试探性的进攻,想看看守军的火力强度。陆辰站在城楼上,手里握着令旗,眼神如鹰隼般盯着敌人的动向。
“不急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再近点……”
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,但他的手指却稳如磐石。推演能力已经在他脑子里全面运转,他能看到敌人的行进路线,能判断出他们的真实意图。这些冲在最前面的人,根本不是主力,他们的装备和士气都远不如后面压阵的那些人。
拓跋烈在用炮灰试探他的虚实。
“放近了再打,不许随意放箭!”陆辰的命令顺着传令兵的口,传遍了整个东城墙。
士兵们咬紧牙关,握着弓箭的手全是汗。敌人越来越近了,一百丈、八十丈、五十丈……他们甚至能看清敌人脸上狰狞的表情,听到他们嘴里发出的嘶吼声。
就在敌人距离城墙只剩下三十丈的时候,陆辰猛地一挥令旗:“放箭!”
城墙上一千多支箭同时离弦,带着破空的尖啸声,如同飞蝗一般扑向敌人。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赤勒国士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,惨叫着倒在地上。后面的阵型顿时乱了,有些人想往前冲,有些人想往后退,挤在一起,反而成了更好的靶子。
“第二队,放!”
又是一轮齐射。紧接着是第三轮。
三轮箭雨过后,东门外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上百具尸体。进攻的敌人终于撑不住了,丢下云梯和撞木,狼狈地退了回去。
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。
但陆辰没有笑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拓跋烈的试探结束了,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暴风骤雨。
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狼头旗。风越来越大,旗子在狂风中绷得像一面鼓。那面旗下面,左贤王正在调兵遣将,把最精锐的士兵调到前沿。
陆辰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令旗。
真正的战争,现在才要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