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陆辰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。
军医老吴头说他命硬,那刀口再深半寸就得割破肠子,可他愣是躺了三天就能下地走动。百夫长赵老三来看过他一次,扔下一句“能动了就滚回队里”,转身就走。
陆辰知道,赵老三是好意。边军不打没用的兵,能站起来的,就得拿起刀。
他回到自己所在的第三什时,什长刘黑子正蹲在帐篷门口啃干饼子。看见陆辰走过来,刘黑子眼睛一亮,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啊小子,命够硬的。”
“什长。”陆辰行了个军礼。
“别整那些虚的。”刘黑子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今晚轮到咱们什值夜,你要是撑不住就说话,我给你安排个轻省活计。”
“撑得住。”
陆辰嘴上应着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他需要验证。
那日帐篷里的预感并非偶然。这三天他躺在病榻上,试着集中精神去感知周围的一切,每一次都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。他甚至能预判到老吴头什么时候会来换药,隔壁帐篷的伤兵什么时候会咳嗽。
这种能力,像是一种直觉的极致,又像是某种超越常理的感知。
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,但他知道,在这个地方,活下来才是第一位的。
夜幕降临,大漠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,生疼。
第三什的二十个人分成五组,每组四人,沿着营地外围来回巡逻。陆辰和另外三个老兵一组,负责西北角的一段防线。
“这鬼天气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”老兵王栓柱缩了缩脖子,把刀往怀里揣了揣,“也不知道上面抽什么风,大半夜的让咱们出来吃沙子。”
“少说两句。”另一个老兵张大牛瞪了他一眼,“百夫长的命令,有意见你找他提去。”
“我哪敢。”王栓柱讪讪一笑。
陆辰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跟在队伍后面。
夜风很凉,月光被云层遮住,四周一片漆黑。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,能勉强看清十几步外的轮廓,但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突然,那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不是声音,不是气味,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。陆辰停下脚步,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前方约莫五十步外的一处沙丘后面,藏着五个人。他们趴在地上,马匹被拴在更远的凹陷处,用毯子裹住了蹄子。这五个人身上带着弓箭和弯刀,正盯着营地这边,像是在等什么信号。
是草原上的斥候。
陆辰的心跳猛地加速,但他没有慌张。在战场上,慌张意味着死亡。
“停。”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。
“怎么了?”王栓柱回过头。
“前方有情况。”陆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沙丘后面,大约有五个人,是草原上的斥候。”
几个老兵对视一眼,脸上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。
“你确定?”张大牛皱眉问,“这黑灯瞎火的,你连十步外都看不清,怎么知道五十步外有人?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陆辰随口找了个借口,“风向的问题,他们那边有动静,我刚好听到了。”
这个解释很牵强,但在战场上,有时候直觉和经验比什么都重要。王栓柱和张大牛对视一眼,犹豫了片刻,还是决定宁可信其有。
“去报告什长。”张大牛压低声音说,“我带两个人绕过去看看,你们留在这儿盯着。”
几分钟后,刘黑子带着剩下的十五个人悄无声息地赶了过来。
“陆辰,你说的是真的?”刘黑子蹲在沙地上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陆辰也在心里捏了一把汗,但他没有退缩,“沙丘后面五个人,马藏在更远处的洼地里。他们应该是来探咱们营地的,说不定是在给大部队找突破口。”
刘黑子眯起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,最后点了点头:“你带路。要是假的,回头老子扒了你的皮。”
二十个人猫着腰,借着夜色和沙丘的掩护,无声无息地向那个方向摸去。
陆辰走在最前面,脑海中那种预判的感觉越来越清晰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那五个人里有一个正悄悄探出头,朝营地方向张望。如果刚才他们继续往前走,哪怕再多走十步,就会暴露在那人的视线里。
“停。”陆辰压低声音,指了指前方十几步外的沙丘,“绕过去,从侧面包抄。”
刘黑子打了个手势,二十个人分成两队,一队由刘黑子亲自带队从左侧包抄,另一队由副什长老张带队从右侧包抄,陆辰和王栓柱等四个人留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。
包围圈缓缓收拢。
陆辰趴在地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和紧张。那种预判能力在脑海中不断运转,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五个斥候的状态——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,一个人在吃东西,另外两个人应该是负责警戒的。
就在这时,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夜的寂静。
那是营地东边的巡逻队回来了,马蹄声很大,直接盖住了这边细微的动静。但那五个斥候也因此警觉起来,其中一个人突然站起身,朝东边望了望,又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陆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人盯着这边看了几息时间,突然脸色一变,张嘴就要喊出声。
来不及了。
陆辰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弹起来,手中的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,整个人像一头猎豹一样扑了过去。那个斥候还没来得及喊出声,就被他一刀捅穿了喉咙。
“动手!”刘黑子一声暴喝。
两侧的边军士兵同时杀出,弓弦声、喊杀声、金属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。
剩下的四个斥候反应极快,拔出弯刀就迎了上来。草原上的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骑术精湛,步战同样不容小觑。一个身材魁梧的斥候一刀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边军士兵,反手又是一刀,逼退了另一个想偷袭他的老兵。
陆辰没有急着冲上去。他站在原地,脑海中那种玄妙的感觉又在运转。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个魁梧斥候下一步的动作——他会向左迈出半步,然后挥刀砍向左侧那个正在喘气的边军士兵。
几乎是同时,陆辰动了。
他像是提前知道对方的动作一样,向左迈出两步,手中的刀已经蓄势待发。果然,那个斥候刚向左迈出半步,刀还未完全挥出去,陆辰的刀锋已经到了。
噗——
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。
那斥候瞪大眼睛,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胸口的刀,又抬头看了看陆辰。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,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。
剩下的三个斥候见势不妙,想要突围,但包围圈已经形成。刘黑子带着人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全部解决,只留了一个活口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
刘黑子站在一具尸体旁边,用刀背挑起那人的弯刀看了看,脸色凝重:“是苍狼部的斥候。”
苍狼部,草原上的大部落之一,也是边境上最麻烦的一股势力。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,烧杀抢掠无恶不作。边军和他们交手无数次,双方早就结下了深仇大恨。
“他们派五个斥候来探咱们营地,恐怕是要有大动作。”副什长老张皱着眉头说。
“废话。”刘黑子吐了口唾沫,转头看向陆辰,“小子,你怎么发现他们的?”
陆辰沉默了片刻: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放屁。”刘黑子毫不客气地骂道,“这么远的距离,风又这么大,你能听到个屁。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陆辰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刘黑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叹了口气:“算了,你说不说都行。今天是你的功劳,回头我跟百夫长报。”
“谢什长。”
“别谢我,谢你自己命大。”刘黑子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把人带回去,审一审就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了。”
回到营地时,天已经微微泛起了鱼肚白。
赵老三大半夜被吵醒,披着衣服从帐篷里走出来,看见他们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,皱了皱眉:“怎么回事?”
刘黑子上前把事情说了一遍,特别强调了陆辰提前发现敌情的经过。
赵老三听完,目光落在陆辰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然后点了点头:“行,有点意思。”
他没有多问什么,只是让人把那斥候带下去审问,然后对刘黑子说:“让弟兄们好好休息,明天可能会有硬仗要打。”
说完,他又看了陆辰一眼,转身回了帐篷。
陆辰站在原地,望着远处苍茫的地平线。天边一缕金光冲破云层,洒在荒凉的大漠上,像是给这片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他没有去想那个老郎中的话,也没有去想赵老三的眼神。
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。
活着,活下去。
草原上的豺狼已经露出了獠牙,中原的朝堂还在歌舞升平。没有人能帮他,没有人能救他,只有手中的刀,和脑海中那种玄妙的能力,才是他活下去的本钱。
远处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。那是斥候审问后的结果——草原上的部落正在集结,目标正是这座边塞小镇。
大战,在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