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晒得营帐发烫,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。
陆辰蹲在自己帐篷门口,手里捏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。铜钱不大,比大齐的制钱略薄,边缘被打磨得光滑,上面刻着的纹路像某种图腾,又像一段扭曲的文字。他没见过这种文字,但他认得这东西的来历——草原白狼部特有的信物,用来传递消息、识别身份的凭证。
一个边军士卒身上藏着这东西,要么是通敌,要么是想被当成通敌。
陆辰把铜钱收进怀里,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帐篷里那个叫周成的老兵还在被看守,营帐外头三三两两的士卒凑在一起嘀咕,眼神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瞟。他没有去找张虎,也没有急着去禀报上官,反而转身往营门外走去。
“陆辰,你去哪?”有人喊住他,是张虎身边的亲兵,叫刘大彪,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。
“出去透透气。”陆辰头也没回。
“周成的事还没个说法,你倒有心出去逛?”
陆辰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刘大彪一眼。那一眼很平静,没有任何攻击性,但刘大彪莫名觉得后背一凉,像是被一头蹲伏的猛兽盯住了。
“说法?”陆辰勾了勾嘴角,“等校尉大人回来,自然会有说法。怎么,你这么着急?”
刘大彪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陆辰不再理他,大步走出了营门。
凉州卫的驻地建在一片缓坡上,背靠黑石山,面朝开阔的草场。这个位置选得很好,进可攻退可守,唯一的缺点是水源离得远了一些,每天都要派出两支队伍轮流去三里外的河道取水。
陆辰沿着缓坡往下走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他在推演。
这是他从那次草原突袭后发现自己有的能力——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个局势上时,脑子里会自动展开一幅画面,像沙盘推演一样,把各种可能性按照逻辑和概率排列出来。每一次选择都会延伸出不同的后果,他可以在脑海中提前看到这些后果,然后选出最优解。
这不是未卜先知,而是极限的计算和预判。
把所有的信息收集起来,去分析、去推演,找到最可能发生的情况。
现在他掌握的信息还不完整。周成不过是个小角色,真正想整他的人藏在后面。那枚铜钱是怎么到周成身上的?是谁给他的?目的仅仅是让自己倒霉,还是另有所图?
陆辰走到河道边上,弯腰捧了把水洗了把脸。七月的河水带着凉意,激得他精神一振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向河对岸的草场。
那里有几匹马在吃草,放马的是个穿着破旧皮袄的瘦小身影,看着是个半大的孩子。陆辰的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停了两秒,忽然瞳孔微缩。
那孩子放马的姿势不对。
真正的马倌会时刻注意马群的动向,站位总是在马群的外侧,方便驱赶。可那个孩子站的位置是在马群中间,而且时不时低头看脚下的地面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陆辰眯起眼睛,又看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目光,若无其事地往回走。
回到营地的时候,气氛已经变了。
校尉李崇义回来了,身边跟着七八个亲卫,正在中军大帐里议事。更让陆辰意外的是,张虎和周成也在大帐里,还有个身穿青色官袍的文官坐在下首,看品级不高,但能在军营里坐着的文官,绝不是无足轻重的人物。
陆辰走到大帐门口,被亲卫拦住了。
“校尉大人有令,没有传唤不得入内。”
话音刚落,帐帘掀开,张虎从里面走出来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,看着陆辰低声道:“陆辰,校尉大人叫你进去。”
陆辰点头,掀帘而入。
大帐里点着灯,校尉李崇义坐在主位上,一张方正的脸上看不出喜怒。那个文官坐在左侧,手里端着茶盏,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。周成跪在帐中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陆辰。”李崇义开口了,声音低沉,“听张虎说,你从周成身上搜出了草原蛮子的信物?”
“是。”陆辰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,双手呈上。
亲卫接过铜钱,递给李崇义。李崇义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眉头渐渐皱起,把铜钱递给了那个文官:“赵主事,你看看。”
文官放下茶盏,接过铜钱,仔细端详片刻,脸色微微一变:“白狼部的信物,而且是高级信使才有的令牌。这东西出现在军营里,问题不小。”
李崇义的目光转向周成:“周成,这东西哪来的?”
周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声音带着哭腔:“大人,我冤枉啊!这铜钱不是我的,是陆辰塞给我的!他早就看我不顺眼,故意栽赃陷害我!”
大帐里安静了一瞬。
陆辰没说话,只是看着周成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胡说八道!”李崇义一拍桌案,“陆辰刚从战场回来,跟你无冤无仇,为什么偏偏要栽赃你?”
“因为……”周成的额头渗出冷汗,咬着牙道,“因为他怕我揭发他!”
“揭发什么?”
“他……”周成深吸一口气,像是豁出去了,“他跟草原人有来往!大人,您想,他一个刚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,怎么可能在那场突袭里活下来?还杀了那么多蛮子?一定是草原人故意放他回来做内应的!”
这话一出,大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那个文官赵主事放下茶盏,目光锐利地看向陆辰:“你叫陆辰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入伍多久了?”
“四个月零七天。”
“四个月的新兵,就能杀得蛮子落花流水?”赵主事的声音里带着审视的意味,“不觉得太巧了吗?”
陆辰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,反而问道:“大人觉得,什么样的内应,会去杀自己人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天突袭,我杀了十七个蛮子。”陆辰的声音很平静,“如果我是内应,这些蛮子的命谁来赔?”
赵主事眯起眼睛,没有说话。
周成急了:“那是你演的苦肉计!杀几个普通蛮兵算什么,为了取信朝廷,死几个人值得!”
“值得么?”陆辰忽然笑了,“那你要不要解释一下,既然我是内应,为什么大齐的情报你比我更清楚?”
周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陆辰转向李崇义,朗声道:“大人,请容属下查问周成几件事。”
李崇义看了他一眼,点头:“准。”
陆辰走到周成面前,蹲下身,跟他平视。他没有疾言厉色,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,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周成浑身发抖。
“你腋下三寸的地方,是不是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疤?”
周成一愣,下意识地捂住腋下。
“我记得,草原白狼部有种习俗,部落里的勇士会在身上烙上图腾,位置就在左腋下三寸。”陆辰的声音不大,却让在场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身上的疤,是不是烙上去的?”
周成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陆辰站起身,回头对李崇义道:“大人,可以验一验。”
李崇义一挥手,两个亲卫上前按住周成,三下五除二扒开他的上衣。果然,在左腋下三寸的位置,有一块指肚大小的疤痕,虽然已经愈合多年,但能看出那不是刀伤或者箭伤,而是烙铁烫出来的痕迹,形状隐约像是某种兽类的图腾。
大帐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。
赵主事放下茶盏,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严肃。他站起身,走到周成面前,仔细看了看那个烙印,又回头看了陆辰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陆辰说,“草原上的信物不会轻易交给外人,一般都是同族之间传递。周成跟白狼部有联系,要么是被收买的汉人,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根本就是个蛮子,从小就安插进来的暗桩。”
周成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
李崇义猛地站起来,走到周成面前,一脚踹在他胸口:“说!谁让你这么干的!”
周成被踹得翻了个跟头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他抬起头,目光涣散地扫过在场的人,忽然咧嘴笑了,笑得阴森诡异:“你们以为,抓了我就能太平?我告诉你们,白狼部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,三天之内就会兵临城下!到时候你们一个都活不了!”
“胡说八道!”李崇义怒道,“草原现在是大雪封山的季节,白狼部怎么可能出兵!”
“大雪封山?”周成疯狂地大笑,“那是我们自己放出来的假消息!白狼部早就跟漠北的三部结盟了,趁着你们以为不会打仗的时候,从黑山峡谷绕过来!凉州卫,就是第一个祭品!”
大帐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,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。
赵主事霍然起身:“他说的可是真的?”
李崇义脸色铁青,没有回答。他转头看向陆辰,这个年轻的新兵一直站在旁边,从始至终没有露出过惊慌的神色。
“陆辰,你怎么看?”
陆辰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问道:“大人,黑山峡谷那一路,有没有人把守?”
“有,但只有一个百人队。”
“那是不够的。”陆辰目光微沉,“如果白狼部真的从那条路过来,黑山峡谷最多能挡半天。半天之后,凉州卫就会直接面对至少三千以上的骑兵。”
“三千?”赵主事皱眉,“凉州卫有守军两千,城墙也坚固……”
“守不住的。”陆辰打断他的话,“凉州卫的城墙说是坚固,可北面的那段墙去年塌过一次,重新修好之后还没来得及加固。如果我是白狼部,我会专攻那里。”
李崇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他当然知道北面的城墙出过问题,这是他最近最头疼的一件事。但问题是,陆辰是怎么知道的?
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,陆辰平静地解释:“属下前几天巡逻的时候看过,那段新墙的砖石颜色跟老墙不一样,而且地基打得浅,承重不行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敢轻视他。
赵主事深吸一口气,对李崇义道:“校尉大人,如果这蛮子说的是真的,咱们得立刻做准备。”
“我自有计较。”李崇义说完,转头看向周成,“来人,把他押下去,严加看管,等战事结束了再处置!”
周成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疯狂地笑,那笑声在营地上空回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大帐里只剩下李崇义、赵主事和陆辰三个人。李崇义沉默良久,忽然开口问陆辰: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真的是猜的?”
陆辰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周成身上的烙印?”
“他那天在河边洗澡的时候不小心露出过一次,我看到了。”陆辰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李崇义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你立了大功。不过现在还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,黑山峡谷的事,你有没有办法?”
陆辰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快地推演起来。一幅又一幅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,战场的布局、兵力的调动、地形的利用、敌军的心理……所有因素被他拆解又重组,最终定格在一个方案上。
他睁开眼睛,目光亮得惊人。
“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