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军营里的篝火次第亮起。
沈渊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上,望着远方连绵不断的营地。赵虎站在他身侧,手里捧着一张羊皮地图,眉头紧锁。
“将军,斥候回来了。”赵虎指着远处一个正快步跑来的身影,“看样子,不是什么好消息。”
那个斥候跑到土台下,单膝跪地:“禀将军,萧衍大军已经到了清河郡南边四十里处,前锋已经扎营,主力正在陆续赶到。斥候目测,步卒不下五万,骑兵至少八千。”
五万。
沈渊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他手里现在能打仗的人,满打满算,不到三千人。三千对五万,这仗怎么打?
“他们的粮草是怎么运的?”沈渊忽然问道。
斥候愣了一下,想了想才回答:“末将看到他们后面有一条长长的车队,少说也有几百辆大车,大概是粮草。负责押运的,大约三千人左右。”
沈渊眼睛亮了。
“陈莽!”他喊道。
一个黑脸大汉从人群中走出来,抱拳道:“末将在!”
“你带一队人,今晚摸到萧衍大营的东边,给他们点颜色看看。不用真打,只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东面突袭就行。闹腾得越欢越好,把动静弄大。”
陈莽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明白!末将这就去办!”
沈渊又看向赵虎:“你去挑一百个最能打的兄弟,全都带上火油和火折子。告诉他们,今天晚上咱们不杀人,只烧粮。”
赵虎面色凝重:“将军,一百人去烧三千人押运的粮草?这——”
“足够了。”沈渊打断他,“人多反而容易暴露。一百人,分十组,分散行动,各处点火。粮草一着,萧衍就没法再往前走了。他再能打,也得回去吃饭。”
赵虎沉默了片刻,终究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夜色渐深,军营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沈渊穿着一身黑衣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蹲在一片灌木丛里,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火龙。
那是萧衍大军的粮道。
大车一辆接一辆,从南向北缓缓而行,车上堆满了麻袋。牛马的蹄声和车轱辘的吱呀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。押运的士兵三三两两走在车队两侧,火把映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。
“将军,差不多了。”赵虎凑到沈渊耳边,压低声音说道。
沈渊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身后的弟兄们。他们全都穿着黑衣,脸上抹了泥,腰间别着短刀和火折子。每人背后背着一个皮囊,里面装满了火油。
“记住,不要贪。”沈渊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点着了就跑,别恋战。能烧多少烧多少。”
众人点头。
沈渊抬起右手,向下一挥。
一百个人,从灌木丛中鱼贯而出,像一百只黑夜里的豹子,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条火龙扑去。
远处的陈莽他们已经开始闹腾了。东面传来一阵阵喊杀声,间或有一两声爆炸响起,像是有人在放炮仗。敌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了,那些押运粮草的士兵纷纷扭头往东面张望,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。
沈渊趁机带着人摸到了车队中间。
他示意兄弟们分散开来,自己则摸到了最近的一辆运粮车旁。押车的士兵正靠在车辕上打盹,嘴里发出轻微的鼾声。沈渊抽出短刀,在麻袋上划了一个口子,把火油倒进去。火油顺着麻袋渗了进去,散发出刺鼻的气味。
那个打盹的士兵抽了抽鼻子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他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。
不等他叫出声,沈渊手起刀落,短刀干净利落地割开了他的喉咙。士兵发出一声闷响,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沈渊拔出火折子,吹了一口气。火折子亮起一簇红色的火焰,他把火折子丢进了那个浸透了火油的麻袋口。
呼——
火焰猛地窜起,一下子就把整个麻袋吞噬了。火舌舔着旁边的麻袋,迅速蔓延开来。拉车的牛受了惊,哞哞叫着要往前跑,却被车辕卡住,只能原地打转。
“着火了!着火了!”有人惊叫起来。
押运粮草的士兵们一下子炸了锅,四散奔逃。有人想去救火,却看到车队各处都有了火光。沈渊带来的那些兄弟们,正像鬼魅一样在车队中穿梭,到处点火。一时间,整条粮道都被火光吞没了。
“撤!”沈渊大喝一声。
一百个黑衣人立刻掉头,往黑暗中钻去。身后,火光冲天,映红了半边天。
沈渊带着人跑出去三里地,才停下来喘口气。回头望去,那条粮道已经变成了一条火龙,火光照亮了整片夜空。
“烧了!”赵虎跑上来,满脸是灰,却笑得合不拢嘴,“将军,全都烧了!少说也烧了两百车的粮食!”
沈渊擦了把脸上的汗,转头看向北边萧衍大营的方向,淡淡地说:“这还不够。萧衍手里还有存粮,至少能吃五天。五天之内,他还能找新的粮道。”
赵虎的笑容凝固了:“那怎么办?”
“继续烧。”沈渊说,“明天晚上,换个地方再烧。后天晚上,还烧。一直烧到他的粮食彻底断了为止。”
赵虎愣了一愣,随即明白了:“将军的意思是,要让他断粮?”
“对。”沈渊看着远处的大火,“他五万人马,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?只要粮道断了,他就得退兵。否则,不战自溃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派大军来围剿我们?”
“会。”沈渊回答得很干脆,“所以我们要跑。他追,我们就躲。他停,我们就烧。这块地方是咱们的地盘,他一个外人,怎么追得上咱们?”
赵虎听了,心里顿时有了底,笑着点头:“末将明白了!”
大火烧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萧衍的帅帐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一个穿着铠甲的大将单膝跪在帅案前,额头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淌。他是负责押运粮草的校尉,名叫李从,昨晚那一场大火,让他损失了两百多车的粮食。
“废物!”萧衍一拍桌子,声音在帐篷里回荡,“三千人押运的粮草,竟然让人给烧了!你是干什么吃的?”
李从吓得浑身一抖,连忙磕头:“将军饶命!末将实在没想到,他们敢绕到咱们后方来偷袭!而且东面还闹了一晚上,末将以为是他们要从东面进攻,所以才——”
“所以才把粮草扔在后面不管了?”萧衍冷笑着打断他,“你倒是有本事,把自己的职责都忘了。”
李从跪在地上,不敢再说话了。
帐中另一个将领站出来说话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武将,名叫张成。他是萧衍帐下的老将,跟着萧衍打了二十年仗,深得萧衍信任。
“将军,现在不是追究李从责任的时候。”张成说,“当务之急是要赶紧重新开辟一条粮道,否则大军在这里待不了几天。”
萧衍深深吸了口气,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。清河郡的地形他早就研究透了,河网密布,山岭纵横,南面是开阔的平原,北面是连绵不绝的山区。攻入清河只有一条大路,两旁全都是山地,大军辎重只能走大路。
“沈渊这小子,倒是够狠。”萧衍喃喃道,伸手摸了摸下巴,“他这一把火,烧得我好苦。”
张成说:“末将以为,不如咱们先退兵三十里,重新征集粮草。等粮草到齐了,再打清河不迟。”
“退兵?”萧衍摇了摇头,“不能退。这一退,士气就没了。而且给了田丰喘息的机会,他要是趁这个时机加固城防,我们下次再打,就更难了。”
张成犹豫了一下:“那将军的意思是——”
萧衍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道:“咱们现在还有多少粮食?”
张成粗略算了一下:“库存还有大约五百车粮食,加上各营的存粮,省着点吃,还能撑五天。”
“五天……”萧衍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,目光落在一处地名上,“派人去龙口镇,给我征调那边的粮食。五天内,必须送到。”
张成脸色微变:“将军,龙口镇是咱们占领的地方,但那里刚归顺不久,民心不稳,要是强行征粮,怕是要出乱子。”
“乱子?”萧衍冷笑一声,“借他们十个胆子,也不敢乱。告诉龙口镇的镇守,三天内,给我凑出三百车粮食。凑不出来,就让他提头来见。”
张成看出萧衍已经动了真怒,便不再多说,抱拳领命而去。
与此同时,沈渊已经带着队伍回到了营地。
陈莽迎上来,笑眯眯地说:“将军,末将昨晚在东面闹了一夜,杀了他们十几个人,还拆了一座帐篷。他们的人被吓得够呛,一晚上没敢睡觉。”
沈渊点了点头:“干得好。”
他走到桌案前,翻开地图看了看。清河郡的地形图上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和山川河流。他的目光落在龙口镇的位置上,眉头忽然皱了起来。
“赵虎,龙口镇是谁的地盘?”
赵虎想了想:“应该是萧衍的人。这座镇子以前是咱们大燕的,去年被萧衍给占了。镇上的百姓日子过得苦,据说过得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沈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忽然开口:“如果我没猜错,萧衍接下来肯定会派人去龙口镇强行征粮。”
赵虎吃了一惊:“那怎么办?”
沈渊站起身来,来回踱了几步,停下来说:“我要去一趟龙口镇。”
“什么?”赵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将军,那边可全是萧衍的人!您去了不是送死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沈渊说,“去龙口镇的不一定都是萧衍的人。城里还有老百姓,还有那些被萧衍欺压的穷苦人。他们的日子过得多苦,心里就有多恨萧衍。”
他转过头来,目光灼灼,看着赵虎:“我要是能说服城里的人,不把粮食给萧衍,那萧衍就是有千军万马,也得饿死在清河城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