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炎永昌七年,秋。
荒原上的风裹着砂砾,打得人脸上生疼。沈渊缩了缩脖子,把破旧的单衣裹得更紧了些,却挡不住刺骨的寒意。
“快走!别磨蹭!”
身后的监押官扬起鞭子,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。沈渊咬了咬牙,拖着沉重的镣铐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路上。身后还有二十几个和他一样穿着囚服的汉子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。
三天前,他还是青州城一个老实本分的铁匠学徒。
三天后,他成了发配边关的囚犯。
说起来也可笑。师父接了笔大生意,要替城里的赵员外家打制一批兵器。他熬了三天三夜,好不容易打完最后一柄刀,赵员外却说是赝品,告到官府,说师父以次充好,图谋不轨。师父被当场杖毙,他这个学徒也被判了流放三千里,充入边军。
“冤枉啊!”旁边一个年轻囚犯突然嘶吼起来,扑通跪在地上,“我真的什么都没做!求求大人们明察——”
监押官二话不说,一脚踹在他胸口。年轻人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,嘴角溢出血丝。
“冤枉?”监押官冷笑道,“到了这儿,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要么死在路上,要么去边关当炮灰。老子见得多了。”
沈渊垂着头,咬着嘴唇不说话。他知道,说什么都没用。
队伍继续向前,道路越来越荒凉。两侧的山峦逐渐变得光秃秃的,只剩下灰褐色的岩石和干枯的荆棘。偶尔能看见一两具白骨散落在路旁,不知是军士还是流民,被风沙侵蚀得只剩下惨白的残骸。
“到了。”
傍晚时分,监押官勒住马,指了指前方。
沈渊抬起头,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是一座巍峨的要塞,依山而建,城墙高达三丈有余,通体用青黑色的巨石垒成,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。城墙上旌旗猎猎,隐约能看到手持长矛的士兵来回巡逻。城门前是一条宽阔的壕沟,深不见底,上面架着一座吊桥。
城门上方,刻着三个大字——“赤阳关”。
赤阳关,大炎王朝北部边境的第一道防线。再往北走三百里,就是女真部的草原。
“都打起精神来!”监押官大声吼道,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赤阳关的兵了。别想着逃跑,城外是草原,跑出去也是喂狼。老老实实当差,兴许还能多活几天。”
沈渊被人推搡着进了城门。要塞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要破败,街道上坑坑洼洼,到处都是污水和垃圾。角落里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,目光浑浊地看着他们这些新来的囚犯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——血腥味、汗臭味、还有劣质酒的味道,混杂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“新来的?”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士迎上来,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看起来都挺壮实的嘛。正好,明天有一批货要走,缺人手。”
监押官跟那军士交接完毕,挥了挥手,带着自己的人转身就走。沈渊和其他囚犯被那个满脸横肉的军士带到一个破旧的大院里,院子里已经有二三十个和他差不多打扮的人,有的在磨刀,有的在修补皮甲,还有的躺在地上呼呼大睡。
“都给我听好了!”军士站在院子中央,扯着嗓子喊道,“我叫王虎,是赤阳关的百夫长。你们这些囚犯,从今天起就是我手下的兵。老子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,到了这儿,就得守这儿的规矩!”
他清了清嗓子,继续说:“规矩很简单——每天早上点卯,迟到者鞭刑二十;逃跑者,抓到就地处决;临阵脱逃者,诛九族!都记住了?”
没有人说话。
王虎满意地点了点头,指着院子角落的一排破旧的帐篷:“那是你们住的地方。每人一床被子,领完就去歇着。明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。”
沈渊领了一条薄得能透光的破棉被,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,铺好。帐篷里还坐着几个人,看到有人进来,只是抬了抬眼皮,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理他。
沈渊也不在意,坐在自己的棉被上,望着帐篷外的天空。这里的天空比青州的要低得多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伸手就能够到。暮色渐渐降临,天边的云被染成血红色,像是一道巨大的伤疤。
他突然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:“沈渊,活下去。不管怎么样,都要活下去。”
师父,我该怎么活?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赵员外得意洋洋的脸,还有官府那些官吏冷漠的眼神。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从心底升起,但他很快又把它压了下去。
师父说过,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。
“敌袭!”
“敌袭!”
帐篷外瞬间乱成一片。沈渊翻身坐起,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人拉了起来。
“小子,别傻愣着!拿上刀,跟我来!”
说话的是刚才进帐篷时遇到的一个汉子,脸黑得像锅底,身材魁梧,一把抓住沈渊的胳膊就往外面拽。沈渊来不及多想,随手抓起地上的军刀,跟着他跑了出去。
院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。士兵们有的在穿甲,有的在找兵器,有的在往城墙上跑。王虎站在院子中央,挥舞着手中的长矛,大声吼道:“快!都快去城墙上!是女真人的骑兵!”
沈渊被那黑脸汉子拉着,一路小跑上了城墙。当他站稳身子,看到城外的景象时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地平线上,黑压压的一片,像是一道黑色的潮水,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城墙涌来。
那是一支骑兵。
至少有两千骑。
他们骑着矮小却健壮的草原马,每个人都披着简陋的皮甲,手里握着弯刀,嘴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声。马蹄声如雷,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颤抖。
沈渊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
他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。
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映在那些骑兵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风从草原上吹来,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“准备迎战!”城墙上的守军军官拔出佩剑,高声喊道。
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举起弓箭,拉开弓弦。沈渊也学着他们的样子,将手中的军刀别在腰间,拿起旁边一个士兵递过来的弓,笨拙地搭上箭。
但他的手指在不断颤抖,根本拉不开弓弦。
那个黑脸汉子看到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第一次上战场?”
沈渊点了点头。
“别怕。第一次都是这样。”黑脸汉子说,“等他们靠近了,你就闭上眼睛,随便射箭就行。不过别射到自己人。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城下的女真骑兵已经到了城墙根下。
“放箭!”
军官一声令下,城墙上的箭矢如雨一般倾泻而下。但女真人的动作极其敏捷,有的伏在马背上,有的躲在马腹下,箭矢大部分都落空了。只有几个倒霉的骑兵被射中,从马背上摔下来,但很快就被后面的马蹄踏成了肉泥。
“投石!”
几块巨大的石头从城墙内侧的投石机上飞出,砸进骑兵群里,砸倒了一片。但女真人丝毫不在意,他们像蝗虫一样,悍不畏死地向前冲锋,有些骑兵甚至直接从马背上跳起来,试图爬上城墙。
城墙上的士兵们抄起长矛,往下猛刺。沈渊也扔掉手中的弓箭,拿起一柄长矛,学着别人的样子往下捅。他第一次感觉到长矛刺进人的身体是什么感觉——那是骨肉撕裂的声音,顺着矛杆传到他的手上。
他的胃里一阵翻腾,差点吐出来。
战斗持续了小半个时辰。女真人见攻不下城墙,留下一地尸体,呼啸着退走。城墙上的士兵们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沈渊靠在城墙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——上面沾满了血迹。那是一个女真骑兵被他的长矛刺中咽喉时喷出来的血,还在冒着热气。
“小子,干得不错。”黑脸汉子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第一次打仗就能杀敌,比我当年强多了。”
沈渊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的:“我……我杀人了……”
“杀就杀了。”黑脸汉子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,“在这儿,不是你死就是我活。你要是害怕,明天死的就是你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沈渊靠在城墙上,望着城外那片被血色浸染的草原,心里翻江倒海。
这就是战场。
这就是他要活下来的地方。
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在这里,没有公道,没有对错。只有活下来,才有资格说其他的事情。
他捏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。
从今天起,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打铁的学徒沈渊了。
他得变强。
强到能活下来,强到能杀回去,强到能替师父讨回一个公道。
城墙上的风吹起他的衣摆,身后是无尽的荒原,前方是茫茫的草原。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也沉入地平线,整个世界陷入黑暗之中。
远处,女真骑兵的篝火像星星一样亮起。
明天,还会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