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
字号 18

第十五章 风云际会

铁血山河志 · 顾渊 · 4305字

五月初七,午时三刻。

镇北军营门外,黄土官道上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。值守的哨兵远远望见那面黑底金纹的龙旗,脸色顿时变了。

锦衣卫。

来人没有打仪仗,没有鸣锣开道,甚至连卫队的马靴上都沾满了泥点子。但那股子肃杀之气,隔着两里地都能感觉到。

为首那人四十岁上下,面白无须,身形消瘦,穿着绯红飞鱼服,腰间悬着一柄绣春刀。他端坐在马上,目光沉静如水,仿佛这一路风尘仆仆不过是寻常踏青。

“末将赵谦,代将军迎钦差大人!”

赵谦带着几名亲兵快步迎出营门,单膝跪地行礼。

梁祯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并不见半分文官该有的拖沓。他抬手虚扶了一下:“赵将军不必多礼,本官奉旨而来,不敢耽搁。张将军何在?”

“将军在中军大帐等候,请大人随我来。”

梁祯点点头,回头对身后的百户吩咐了一句:“让弟兄们在营外扎营,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擅入军营一步。”

那百户愣了愣:“大人,咱们不进去?”

“镇北军是边防精锐,不是咱们能随意搜查的地方。”梁祯语气平淡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本官是来问话的,不是来抄家的。”

赵谦听到这话,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

他原本以为锦衣卫来了,肯定要大张旗鼓地搜查军营、翻找证据、抓人拷问。可梁祯这副做派,倒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。

他领着梁祯穿过军营,一路走过第三营的校场时,正好看见沈渊带着一群新兵在练阵。

梁祯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
他站在校场边上,不动声色地看了好一会儿。

沈渊正背对着他,扯着嗓子在喊:“左翼推进的时候,盾牌要贴近,缝隙不能超过一掌宽!你们这哪里是盾阵,简直是在给敌军留门!”

新兵们手忙脚乱地调整着,沈渊挨个儿踹屁股纠正位置。

梁祯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
像。

太像了。

像那个十五年前,在京城校场上也是这样中气十足、满嘴粗话的少年郎。

“大人?”赵谦轻声提醒。

梁祯回过神来,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:“走吧。”

进了中军大帐,张横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
他没有穿甲胄,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。见了梁祯,他也不跪,只是抱拳行了个军礼:“梁大人远道而来,末将有失远迎。”

“张将军多年不见,还是这副不卑不亢的性子。”梁祯笑了笑,也不计较他的怠慢,“皇上的旨意,想必张将军已经知道了?”

张横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“那我要见的人,将军可带来了?”

“带来了。”

张横朝帐外喊了一声:“沈渊!”

片刻之后,帐帘被人掀开,沈渊大步走了进来。

他刚刚还在校场上操练,浑身是汗,军袍上沾着泥土。他抬眼看了一眼帐中坐着的那位绯衣官员,心里微微一动,然后单膝跪了下去:“末将沈渊,参见钦差大人。”

梁祯没有立刻让他起来。

他盯着沈渊看了很久,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渊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
良久,梁祯才开口:“你抬起头来。”

沈渊依言抬起头,目光坦然。

梁祯看清了他的脸,呼吸忽然顿了顿。

这张脸,跟他记忆中那人的有五分相似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同样的深邃坚毅,同样的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倔强。

“……你可知道,本官为什么要来?”

沈渊平静地回答:“知道。一月前在白狼原,末将杀了一个自称京城有人的敌将,这几日风声传到了京城,末将因此惹上了麻烦。”

梁祯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碗,轻轻吹了吹茶沫:“你倒是直接。那你可知道,你杀的那个人是谁?”

“末将不知。”

梁祯呷了一口茶,缓缓说道:“他姓陈,叫陈玄策。他的舅舅,是当朝丞相吴启正。”

这话一出,帐中气氛骤然凝固了。

赵谦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张横端着茶碗的手也悬在半空,久久没有放下。

只有沈渊依旧沉默着,脸上没有什么变化。

梁祯放下茶碗,接着说道:“吴丞相上了三道弹劾折子,说你通敌叛国,说你私通北漠,说你是潜伏在大炎军中的奸细。”

“末将不是奸细。”沈渊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斩钉截铁。

“光嘴上说可没用。”梁祯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如刀,“白狼原那一战,据吴丞相的奏报上说,是陈玄策率军追击溃敌,结果中了你的埋伏,被你带人围杀。他说你一直在隐藏实力,是故意等陈玄策出兵之后才暴露身手,目的就是要在战场上杀了他灭口,防止他泄露更多秘密。”

沈渊静静地听完,然后忽然笑了出来。

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心虚,有的只是一种让梁祯都感到意外的从容。

“钦差大人,”沈渊说,“末将能不能问一句,吴丞相的奏报里,有没有提到那一仗的详细经过?”

“自然提到了。他说你集结了五千大军,以逸待劳,仗着人多势众围杀了陈将军。”

“五千大军?”沈渊忍不住笑出了声,“大人,白狼原那一仗,末将手里只有三百人,连一千都没凑够。而且这三百人里,有八十还是从伤兵营里拉出来的。”

梁祯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。

“三百人?”他盯着沈渊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。

“三百人。”沈渊斩钉截铁,“一兵一卒都没有多的。大人如果不信,可以问问张将军,问问第三营的任何一个弟兄。那一仗的伤亡名单,如今还挂在军需处的墙上,阵亡四十七人,重伤三十一人,轻伤无算。”

梁祯沉默了很久。

他转头看向张横,张横点了点头:“他说的是实情。白狼原一战的详细战报,本将军已经抄录了三份,一份送兵部,一份送枢密院,还有一份——已经在梁大人来之前,让人快马送进宫里了。”

梁祯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战报送到皇帝手里,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兵部和御史台能够压下来的范围。

他再次看向沈渊,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如果真如你所说,你以三百人击溃了陈玄策的两千精骑,那你本该是功臣。可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申辩?这些天,吴丞相的弹劾奏章一封接一封,朝中御史也跟着起哄,你可知道你的脑袋已经在刀刃上悬了整整二十天?”

“末将知道。”沈渊平静地说,“但末将也知道,在那等节骨眼上申辩,只会越描越黑。与其把力气浪费在跟人打嘴仗上,不如等着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一个能明辨是非的人来。”

梁祯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了。

他这一路上紧绷着的脸色,终于松弛了下来。

“好你个小军侯,倒是有几分胆色。”梁祯站起身来,走到沈渊面前,“那我现在告诉你,皇上让我来问话之前,说过一句话。”

沈渊抬起头看着他。

梁祯说:“皇上说,如果沈渊真的是奸细,那他就不配坐那把龙椅。能把三百残兵用到那种地步的人,就算真是奸细,以前也一定是大炎的兵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,整个大帐都安静了下来。

张横手里的茶碗终于放下了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
沈渊的眼睛微微发亮。

梁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杀陈玄策的时候,可从他身上搜到了什么东西?吴丞相说他身上的东西不见了,怀疑是你拿走了罪证。”

沈渊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。

一个小小的青铜虎符。

不过这个虎符有些奇怪,表面刻着的花纹不是大炎镇军的符印,而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图案。

“这是从他贴身铠甲里找到的。”沈渊把虎符递给梁祯,“末将觉得这东西古怪,就一直带在身上。”

梁祯接过虎符,仔细端详了片刻,脸色慢慢变了。

他认出了那图案。

那是北漠王庭牙帐所用的密符。

这个虎符,是北漠人用来联络内应的信物。

如果这东西真是在陈玄策身上找到的,那吴启正就不是在替外甥讨公道,而是在替一个卖国贼掩盖罪行。

梁祯把虎符收入怀中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展开了。

“沈渊接旨。”

沈渊面色一沉,立即跪倒在地。

梁祯朗声念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镇北军第三营军侯沈渊,忠勇可嘉,临阵有谋,着即日随钦差梁祯入京面圣。所部兵卒,由镇北大将军张横另行委任统辖。钦此。”

沈渊怔住了。

入京面圣。

这是皇帝亲自点名要见他。

“末将领旨。”他双手接过圣旨,只觉得那绢帛沉重得像一块铁。

梁祯收起圣旨,笑了笑:“别发愣。皇上还在宫里等着你呢。给你一天时间处理私事,后天一早,随我上路。”

梁祯说完这话,转身走了出去。

帐帘掀起的瞬间,一阵风灌了进来,吹得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。

沈渊跪在原地,手握着那道圣旨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这一天,他等了十四年。

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,义父被一刀砍下头颅的时候,他就等着这一天。

可是当这天真的来了,他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。

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。

张横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忽然说了一句:“小子,皇上要见你,不单单是因为白狼原的事。”

沈渊抬起头:“还请将军指教。”

张横沉默了一下,然后蹲下身来,压低声音说道:“皇上是想问你,北漠的仗,能不能打,要怎么打。”

沈渊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张横站起身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后天出发之前,来我帐里一趟。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也掀帘走了出去。

大帐里只剩下沈渊一个人。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,那明黄色的绢帛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光。

他想起义父临死前说的那句话。

“小渊,记住,这世上不是所有的恶,都能用刀去斩杀。有些恶,藏在朝堂的明珠之下,藏在龙椅的阴影之中。你要活下去,活得久一点,爬得高一点,才有机会把他们连根拔起。”

沈渊把圣旨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微微发白。

当天傍晚,他在营帐里收拾东西。
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换洗的衣裳,一把磨钝了的短刀,还有一堆义父留下来的旧信。

他把旧信用油布包好塞进包袱里,正准备系上绳结,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他。

“沈军侯!有人找!”

他掀帘出去,看见营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。

那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,脸上脏兮兮的,手里拿着一封信,正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
“你找我?”沈渊走过去。

少年把那封信递给他:“有人在城门楼下让我送来的,说一定要交给镇北军第三营沈军侯。”

沈渊接过信,拆开一看,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。

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
“吴家已派人先行入京,欲在皇上面前烧毁你义父旧档。速行,莫误。”

没有落款。

沈渊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字迹很陌生,像是刻意用左手写的。

他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,对那少年说:“送信的人长什么样子?”

“看不清。”少年摇头,“那人戴着斗笠,穿着黑衣服,声音很低,听不出多大年纪。他只说了一句‘送到就行’,转身就走了。”

沈渊沉默了。

他送走少年,站在营帐外,看着西边渐沉的夕阳,心里涌起一阵隐隐的不安。

有人想帮他的忙。

可这人是谁?

为什么不露面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的是,京城这一趟,绝不会太平。

后天一早启程。

沈渊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,目光里带着一种猎人般锐利的警觉。

刀山火海,他也得去。

为了义父,为了那些在白狼原上躺下去的弟兄,也为了他自己。

‹ 上一章 返回目录 已是末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