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风狼关的军营里就响起叮叮当当的锤击声。
陈铁锤光着膀子,抡起大锤狠狠砸在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上,火星四溅,映得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忽明忽暗。旁边两个学徒轮流拉着风箱,炉火烧得正旺。
叶辰站在铁匠铺门口,看着陈铁锤一锤一锤地把铁坯砸成形状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不行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陈铁锤停下锤子,擦了把汗:“咋不行?这铁料我都捶了三遍了,杂质去得差不多了。”
叶辰走过去,从地上捡起一块边角料掂了掂,又用手指弹了弹,听着那沉闷的回音摇头道:“铁质还是太软,做陌刀撑不住战场上的冲撞力。韩关主送来的这两车生铁,杂质含量高,只能先做弩箭用的箭簇。”
陈铁锤把大锤往地上一杵,瞪着眼珠子:“叶将军,你莫不是瞧不起我这手艺?我陈铁锤打了二十年铁,在关内那也是能排得上号的!”
“不是手艺问题,是料子问题。”叶辰蹲下身,捡起一块还没入炉的铁坯,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,“你看,这样的硬度,做刀片子砍两下就卷刃了。”
陈铁锤凑过来看了看,不吭声了。
他打了大半辈子铁,好坏还是能分出来的。这两车生铁看着整整齐齐,其实就是军械库里的下脚料,平时都是拿来打马蹄铁和铁钉的料子。
“那咋整?”陈铁锤挠了挠脑袋,“铁就这些,总不能凭空变出好钢来。”
叶辰站起身,目光扫过铁匠铺里堆积的各种铁料,忽然在墙角看到一堆锈迹斑斑的铁片。那些铁片有大有小,形状各异,有的还带着裂纹,一看就是废弃多年的破烂货。
“那些是什么?”
陈铁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不屑地哼了一声:“早些年报废的甲片,铁质太差,回炉都打不出好东西来,一直在那儿堆着。”
叶辰走过去翻了翻,那些铁片锈得厉害,有的已经锈穿了。但铁片本身的材质,却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“这种是什么铁?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陈铁锤走过来,拿起一块铁片掂了掂,“十年前北境要换一批重甲,朝廷拨下来的那批铁料是好东西,据说是从南方运来的百炼钢。但后来这批甲片造出来发现太脆,一上战场就裂,最后全报废了。依我看,就是打铁的手艺不到家,糟蹋了好料子。”
叶辰接过铁片,反反复复看了几遍,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的铁锈,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铁质。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。
“这些废铁片现在还能用吗?”
“能用倒是能用,就是得烧红了重新打,但——”陈铁锤话说一半,忽然顿住了,因为他看到叶辰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那就成了。”叶辰把那块铁片扔进风箱旁边的废料桶里,“先不急着打陌刀,你按我说的,先打一批弩箭的箭簇出来。样子我来画图,铁料就用这些废弃的甲片。”
陈铁锤一脸困惑:“弩箭?叶将军,咱关里不是有制式弩箭吗?还用得着重新打?”
叶辰没回答,转身在铁匠铺角落里找到一块烧过的木炭,在地上画了起来。
他画得很细致,每个尺寸都标得很清楚。箭头是倒钩型的,带着三道血槽,箭杆尾部的翎羽要斜着剪,让箭矢在飞行过程中产生旋转。
陈铁锤蹲在一边看得直咂舌:“这箭头也太歹毒了吧?扎进去拔都拔不出来,那三道血槽一开,就算没射中心脏,血也止不住。”
“就是要这个效果。”叶辰扔了木炭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先打两百支箭簇出来,箭杆用榆木的,翎羽用山鸡尾羽。两天之内,能不能打完?”
陈铁锤掐着指头算了算:“要是光打箭簇,把甲片烧红了锤出形状再淬火,两百支两天勉强够。就是那两个帮你拉风箱的小子,得轮着歇,不然胳膊都得废了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叶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扔给陈铁锤,“这是额外给你的工钱,打好了,另有赏。”
陈铁锤接了银子,掂了掂分量,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丝笑来:“叶将军放心,误不了你的事。”
当天下午,叶辰从新募的三百士卒里挑了二十个人出来。
这些人不是最强的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眼神好。叶辰让他们站在二十步外,扔出一根筷子粗的木棍,眼睛能一瞬间看准木棍落点的,才算合格。
二十个人站成一排,叶辰扔了二十次木棍,最后勉强挑出七个眼神最准的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七个就是弩手。”叶辰看着面前七个站得笔直的士卒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茫然,“我知道你们以前没摸过弩,没关系,慢慢练。”
为首的一个瘦高个儿小心问道:“将军,咱练弩,弩在哪儿呢?”
“两天后就有。”
瘦高个儿张了张嘴,还想问什么,但看到叶辰的目光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是关外逃难来的流民,名叫宋石,原本是个猎户,弓箭倒会一点,但弩这玩意儿对他来说也是新东西。
两天时间转眼就过。
第三天清晨,陈铁锤把两百支箭簇送了过来。每一支箭簇都打得锃亮,倒钩锋利得能刮下皮来,三道血槽均匀分布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与此同时,叶辰让人从军械库里搬出了七把制式单臂弩。这些弩都是老物件了,因为没人会用,一直锁在库房里吃灰。弩臂上落的灰一指厚,弩弦也松垮垮的,有的已经断了。
叶辰花了半天时间,带着七个弩手把弩清理干净,重新上了油,换了弩弦,又给机括加了油脂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他在校场上竖起二十个箭靶,让七个弩手站成一排,把弩递到每个人手上。
“装箭。”
宋石第一个把箭矢塞进箭槽,用弩机卡住弩弦。
叶辰走到他身边,看了看他装箭的动作,忽然伸手压了一下他的手腕:“手稳住,别抖。”
宋石深吸一口气,手腕稳住了。
叶辰又说:“弩和弓不一样,弓靠手臂和腰的力气拉开,弩靠的是机括。所以弩手最重要的是心态稳,手要稳,心更要稳。”
他后退几步,看着七个弩手都装好了箭,缓缓开口:“瞄准箭靶,放。”
七声机括弹开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,七支箭矢破空飞出。
结果惨不忍睹。
有两支箭直接脱靶,根本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有三支射中了箭靶,但都在最外圈。只有宋石射的那一箭,堪堪钉在了箭靶边缘。
七个弩手全都低下了头,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。
叶辰却没有生气,反而露出一丝笑意。因为他看到了宋石射出的那一箭,虽然只是边缘,但箭矢的角度和旋转力道,都已经达到了他预期的效果。
“不错。”他走到箭靶前,拔出那几支箭,指着箭杆上的痕迹说,“你们看,箭矢在飞行过程中产生了旋转,这是因为箭簇的设计和翎羽的剪切角度。有了这个旋转,箭矢穿透力比普通的弩箭提升了至少三成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七个弩手:“制式弩的有效射程是八十步,精准射程是六十步。如果让你们用制式弩箭去打,六七十步外能射穿一层皮甲就不错了。但如果用这种特制箭矢,五十步外,可以射穿两层皮甲加一层铁甲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弩手都瞪大了眼睛。
宋石更是激动得声音都在抖:“将军说的是真的?”
“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叶辰让人搬来一副废弃的旧甲,用木架撑起来,在五十步外竖好。
他亲自拿起一把弩,装上特制箭矢,稳稳端起。
弩机轻响,箭矢破空而出,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,眨眼之间就钉在了那副旧甲的胸口。
箭矢穿甲而过,箭簇从铠甲背面透了出来,带着三道血槽的刀刃上还挂着一块铁皮。
七个弩手全都看傻了。
叶辰放下弩,拍了拍手:“从今天起,你们给我往死里练。五十步内,能保证七箭中五箭,我只能给你们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我要看到真功夫。”
接下来三天,校场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就没断过。
陈铁锤带着两个学徒日夜赶工,把废甲片全都打成了特制箭矢。叶辰又让韩朔多拨了一批弩出来,从三百人里又挑出十三个眼神好的,凑了二十个人。
宋石当了弩手小队的队长,带着剩下的十九个人从早练到晚。手臂酸了就用热水泡,泡完继续练。谁练得最认真,叶辰就多赏两个鸡蛋,一碗浓粥。
三天后的清早,风狼关北门外烟尘滚滚。
一个斥候骑马冲进关内,一路狂奔到叶辰的营帐前,连滚带爬地跳下马:“将军!北面来了一股胡人骑兵,约莫三百骑,离关不到二十里了!”
叶辰猛地站起身,嘴角却微微扬起。
来得正是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