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压向风狼关的时候,叶辰看见了那个影子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一支队伍。从小道绕过来的队伍,人数不多,只有三四百,但阵型齐整,步伐沉稳,每一个人身上都披着暗色的皮甲,腰间的弯刀在最后的天光里反射出冷光。他们的头领骑着一匹黑色战马,身材魁梧,背上斜插着两根短矛,脸上的疤痕纵横交错,像一张被撕碎后又拼起来的牛皮。
辽人。
不是狼牙骑,是辽人正规军。
叶辰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兄弟们——两百人不到,人人带伤,箭矢已经所剩无几,连城墙上用来砸人的石块都快要被搬空了。韩朔站在他身边,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他们从哪绕过来的?”韩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叶辰没有回答,目光死死盯着那支队伍来的方向——东南侧的山道。那条路他记得,是一条废弃的猎道,陡峭狭窄,平日里连骡马都难走,辽人竟然能从那里摸过来。他胸口一沉,一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:狼牙骑的三波冲锋,全都是佯攻。
他们在拖时间。
为这支真正的主力争取绕后的时间。
城墙下的辽人队伍停下了。领头的那个疤脸将领勒住战马,抬头看着风狼关低矮的城墙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黄牙,然后缓缓拔出背后的短矛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大周的小崽子们,”他用生硬的汉话喊道,“你们守得不错。不过现在你们后路断了。放下兵器,我阿骨突保证,只杀一半。”
城墙上静了一瞬。
然后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:“放你娘的屁!”
紧接着,骂声四起。有人举起刀敲着盾牌,有人吐着唾沫,有人干脆脱了靴子往城下砸。城墙上的气氛反倒比刚才更热了,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火被泼了油一样,猛地窜了起来。
叶辰没有骂。他转身走下城墙,脚步很快,边走边解开腰间的绳子,将背后的刀鞘重新绑紧。
“你去哪儿?”韩朔追上来问。
“找牛。”
“牛?”
风狼关不算大,但作为边境关卡,关内有一处囤积草料的马厩和几间牲口棚。叶辰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马厩,目光扫过那些瘦骨嶙峋的战马,最后落在马厩最里面的几头耕牛上——这是关内百姓留下的,战事一起,那些百姓撤进了关内,牲口来不及带走。
六头牛。叶辰走近,伸手摸了摸带头那头牛粗糙的皮毛,牛转过头,温顺地看了他一眼,嘴里嚼着干草。
叶辰回头:“去找火油。把所有能找到的油,全拿来。”
韩朔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明白了什么,转身就跑。他跑得太急,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,但连头都没回,直接冲向了军需库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韩朔和三个军士抱着七八个陶罐回来了,里面装的是灯油、菜油、甚至还有半罐马油。叶辰接过一个陶罐,拔开塞子闻了闻,眉头都没皱一下,直接倒在了那些牛背上。牛被冰凉的油激了一下,不安地哼了两声,但很快就安静下来。
“把它们牵到城门后面。”叶辰说,“刀磨快一点,绳子绑结实一点。”
韩朔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他看着那些牛背上亮晶晶的油光,喉咙发干:“将军,这是……”
“火牛阵。”叶辰拍了拍领头那牛的脖子,声音很平静,“当年田单用这招破燕军,今天我叶辰用这招破辽人。”
他没有多说,转身又上了城墙。站在城头往下看,辽人已经列好了阵型,阿骨突骑着马在最前面,手里的短矛指向城门,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地拔出弯刀,刀锋在残阳里汇成一片流动的血光。
“他们要攻了。”韩朔跟上来,压低声音说。
叶辰点点头,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军士们:“所有人听令。等我信号,城门一开,弓箭手对准敌阵后方放箭,把他们的队形往中间逼。其他人,握紧兵器,准备接战。”
城墙上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。所有人都看着叶辰,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信任、敬畏,还有一丝疯狂。
叶辰转身走下城墙,来到了城门后面。六头牛已经被绑好了,背上用麻绳捆着干草和破布,浸透了油,散发着刺鼻的气味。他抽出一根火折子,吹了吹,火苗在暮色中跳动着,映在他脸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冷硬。
“开城门。”
沉重的门闩被两个军士合力抬起,城门朝内缓缓拉开,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城墙外的辽人显然没想到城门会主动打开,阵型明显骚动了一下,阿骨突抬起手,制止了身后的躁动,眯着眼睛看向城门洞。
城门洞里,叶辰站在六头牛后面,手里举着火折子。
他看了那些辽人一眼,然后低下头,在领头那头牛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:“孩子,下辈子别生在这乱世里。”
说完,他将火折子按在了牛背的干草上。
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,牛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,身体猛地一抖,然后像是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,开始朝前狂奔。剩下的五头牛也被火焰灼痛了,跟着领头的那头,疯狂地冲出了城门。六团火焰在暮色中炸开,像六颗流星撞向辽人的军阵。
牛群冲进辽人阵型的那一刻,整个战场都变了。
那些辽人士兵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他们见过骑兵冲锋,见过箭雨如蝗,见过刀山枪林,但从没见过火焰裹着的野兽朝自己冲过来。第一头牛撞飞了两三个士兵,牛角扎进一个人的胸口,直接将人挑了起来,甩出去四五步远。尖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,辽人的军阵瞬间大乱,有人朝两边躲,有人在原地发愣,有人被撞倒后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就被后面的牛蹄踩断了肋骨。
阿骨突大吼着勒住战马,想要稳住阵型,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惨叫声和火焰的噼啪声中。他挥起短矛,一矛扎穿了一头牛的脖子,牛轰然倒地,火焰溅开,点燃了周围几个士兵的皮甲。但剩下的五头牛已经被恐惧和疼痛驱使得彻底失控,在辽人阵中横冲直撞,将本就松散的阵型撕得七零八落。
就是现在。
叶辰拔出刀,回头看了一眼城墙:“放箭!”
城墙上,韩朔猛地挥下手臂。仅剩的三十多名弓箭手同时松开了弓弦,箭矢带着风声射向辽人军阵的后方。不是瞄准人,而是封住退路。那些刚被火牛冲散了队形的辽人士兵,正想往后撤,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片箭雨,又被迫往中间挤了回去。
火牛在中间,箭雨在后方,两侧是陡峭的山壁。
辽人被死死堵在了这片狭窄的区域内,进退不得。
叶辰提着刀冲出了城门。他身后,一百多名军士跟着他冲了出来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这是风狼关仅剩的能动弹的人了,人人身上带伤,脚步踉跄,但每一个人都像疯了一样,对着眼前的敌人扑了过去。
叶辰的刀第一个劈向的,就是一个正试图拉住受惊战马的辽人百夫长。那人反应极快,侧身躲开刀锋,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剑刺向叶辰的腹部。叶辰不退反进,左手一把抓住对方的剑刃,右手刀顺势横劈,直接斩断了那人的脖子。鲜血喷了他一脸,他连擦都没擦,转身又扑向下一个敌人。
战斗在城墙下进行得异常惨烈。
辽人的正规军确实比狼牙骑难缠得多,哪怕阵型被打散了,那些老兵依旧能三五成群地结成小范围的防御阵,互相掩护着向外突围。但风狼关的士兵们已经杀红了眼,他们不在乎自己身上被划了多少刀,不在乎胳膊上插着箭矢还在流血,他们只做一件事——往前冲,砍倒前面的人,然后继续往前冲。
阿骨突终于从混乱中挣脱出来。他的战马已经死了,身上的皮甲被烧焦了一大片,胳膊上还在淌血。他拔起地上另一根短矛,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,最后锁定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将领。
“叶——辰——”他吼出了这两个字,连名带姓,吼得青筋暴起。
叶辰听到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满脸疤痕的辽人将领,咧嘴笑了一下,然后提起刀朝他走过去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。五十步,三十步,十步。
阿骨突率先动手,将手中短矛猛地投出。短矛破空而来,又快又狠,直取叶辰的胸口。叶辰没有躲,在短矛即将刺中的一瞬间,他猛地侧身,刀背一挡,“叮”的一声,短矛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,带起一片衣角。他的肩膀被划出一道口子,血顺着胳膊淌下来,但他的脚步没有停。
阿骨突脸色变了。他伸手去拔最后一根短矛,但叶辰已经冲到了他面前,一刀劈下,又快又沉。阿骨突拔矛格挡,“铛”的一声,矛杆被刀劈出一道裂缝。叶辰不等他换招,第二刀紧跟着劈下来,阿骨突只能继续格挡,裂缝越来越大。第三刀,矛杆断了,刀锋顺势而下,劈在阿骨突的肩胛骨上,砍进去半寸深。
阿骨突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,单膝跪在了地上。
叶辰拔出刀,刀锋上滴着血。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辽人将领,喘了几口气,然后将刀横在对方脖子上。
“风狼关,你过不去。”他说。
阿骨突抬头看着他,嘴唇翕动了一下,似乎在说什么。但叶辰没有给他机会说完,手腕一翻,刀锋划过,阿骨突的身体缓缓倒在了地上。
战场上的喊杀声在这一刻弱了下来。
那些还活着的辽人士兵看见主将倒地,士气瞬间崩溃。有人扔下兵器往后退,有人转身就跑,有人呆立在原地,像是丢了魂一样,被风狼关的军士们一刀一个砍倒在地。
不到一刻钟,战斗结束了。
城墙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百具尸体,火牛的残骸还在冒着黑烟,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。风狼关的军士们瘫坐在尸堆间,有人大口大口地喘气,有人抱着受伤的胳膊流泪,有人躺在地上望着暮色中最后一线天光,像是终于从噩梦中醒来。
叶辰靠着一面被熏黑的城墙,将刀插在身边的土里,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。韩朔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也不说话,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城墙坐着。
过了很久,韩朔才开口:“我们活下来了。”
叶辰睁开眼,看着远处正在坠入山脊的太阳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我们活下来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被血浸透的双手,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但下一波呢?”
韩朔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叶辰站起来,走到城墙边上,望着北方的天际线。暮色消退,星光渐渐亮起来。那道山脊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模糊不清,但他知道,山的那一边,还有更多的敌人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风狼关——那座破败的、低矮的、满是伤痕的边关小城,在夜色中像一块倔强的顽石,立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。
叶辰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刀从土里拔出来,擦干净,收进刀鞘。
“去把所有的尸体处理掉,”他说,“兵器捡回来,能用的箭全收好。明天天亮之前,我要知道城里还有多少吃的,多少药材,多少能打仗的人。”
韩朔愣了一下:“你还要守?”
叶辰转头看他,眼神平静,却异常坚定。
“守。守到最后一滴血,最后一口气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:“老子还没活够呢。风狼关,老子说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