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呼啸,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混沌。
叶辰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,朝着那队北燕骑兵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步子不快,甚至称得上缓慢,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。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长枪,任风雪如何肆虐,纹丝不动。
隔着近百步的距离,他已经能看清那队骑兵的轮廓——五个人,清一色的北燕制式皮甲,腰挎弯刀,马背上挂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。那是他们沿途猎杀的溃兵。
为首的骑兵勒住马缰,眯起眼睛打量着越走越近的叶辰。
“哟,还有个不要命的。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朝身边的同伴努了努嘴。四个骑兵心领神会,纵马散开,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,缓缓向叶辰逼近。
叶辰脚下不停,目光却快速扫过四周。五个人,五匹马,骑兵之间相隔大约十步,既能相互策应,又不至于挤在一起。这是北燕骑兵惯用的围猎阵型,专门对付落单的溃兵。
他脑子里那部兵魂传承中的内容,像是被唤醒的野兽,开始疯狂地翻涌起来。
“骑兵围猎,阵型松散,驱赶为主,杀伤为辅。破阵之法有二:一则以硬碰硬,破其锋锐;二则示敌以弱,待其轻敌,再动杀机。”
叶辰选择后者。
他放慢了脚步,故意让身体微微摇晃,像是体力不支的样子,左手还装着去捂肚子上的旧伤。那五个骑兵果然放松了警惕,为首的哈哈一笑:“看这怂样,怕是站都站不稳了。兄弟们,别急着弄死,抓个活的带回去,老子还想问问风狼关那些逃兵躲哪儿去了呢。”
四个骑兵嘻嘻哈哈地催马向前,弯刀都懒得拔,只用马鞭在空中甩出啪啪的脆响,想把他吓住赶拢。
叶辰低着头,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目光却死死锁定着马蹄踩在雪地上的痕迹。他在计算距离——每一步的跨度、马匹移动的速度、雪地湿滑对马蹄的影响,这些细节如同数据一般涌入脑海,被那兵魂传承迅速分析、拆解,给出最优的应对方案。
十步。
八步。
五步。
那匹冲在最前面的北燕战马呼着白气,马蹄已经扬起,准备从他身边掠过,用马身把他撞倒。
就在马蹄即将落地的刹那,叶辰动了。
他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弦,骤然弹射出去。不是往前冲,而是侧身滑步,紧贴着那匹战马的脖子闪到了它的侧面。马背上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感觉腰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,然后整个人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马鞍上扯了下来。
砰!
骑兵重重摔在雪地上,还没来得及惨叫,叶辰已经一脚踩在他的咽喉上。
咔嚓一声脆响,被风雪声吞没。
剩下四个骑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他们看着那个刚才还摇摇欲坠的少年,此刻像一头觉醒的猛兽,浑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叶辰弯腰捡起地上的弯刀,掂了掂分量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下一个。”
四个骑兵面面相觑,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惧,但很快就被愤怒取代。为首那人拔刀怒吼:“围上去!砍死他!”
三匹战马同时提速,弯刀在风雪中闪着寒光,从三个方向朝叶辰砍来。这是他们配合多年的杀招,三刀齐至,几乎没有死角。
如果是以前的叶辰,这一刀都躲不过去。
但此刻的叶辰,眼中那些刀影的轨迹却变得异常清晰。他脑中浮现出兵法中的一句话:“刀有三路,上中下,中者为虚,上下为实。避实击虚,可破三面之围。”
他矮身一滚,避开砍向脖颈和腿弯的两刀,身体近乎贴着地面滑到中间那匹战马的腹下。马背上的骑兵只觉眼前一花,还没来得及收刀,就感觉小腹一凉。
弯刀从下往上,刺穿皮甲,没入小腹。
鲜血顺着刀锋喷涌而出,染红了马腹下的积雪。那骑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翻身落马,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声息。
剩下两个骑兵终于怕了。
他们勒住战马,脸色惨白地看着叶辰。从交手到现在,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,五个人已经死了两个。而那个少年身上甚至连一道伤口都没有。
为首的骑兵咬着牙,手里的弯刀都在微微颤抖:“你、你不是溃兵!你是风狼关的斥候?”
叶辰没有回答,只是提着滴血的弯刀,一步一步朝他们走去。
他在冒雪赶来的路上,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。击溃这队骑兵不是目的,收拢更多的溃兵,才是他真正想要的。而眼前这个活口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“你说对了,我不是普通的溃兵。”叶辰停下脚步,目光盯着那为首的骑兵,“风狼关虽然丢了,但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北燕蛮子在关外肆意屠戮。回去告诉你们的将军,就说风狼关有个叫叶辰的,迟早会去找他。”
那骑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最终一咬牙,拨马就跑。另一个骑兵愣了愣,也慌忙跟上,连地上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收。
叶辰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中,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刚才那几下爆发,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。铁骨虽硬,但他才刚练成第一重,身体的承受能力和恢复速度都远远跟不上战斗的强度。如果那两个骑兵再坚持一会儿,倒下的恐怕就是他了。
“还是太弱。”叶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“这点本事,连给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仇都不够。”
他弯腰从那几具尸体上搜刮了一些干粮、水和几把还算完好的武器,又在雪地里挖了个坑,把两颗同袍的头颅埋了进去。做这些事的时候,他的手一直没有停过,但眼中却有泪水滑落,很快在寒风中结成冰棱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对着那两座新坟低声道,“等我攒够了人,练好了兵,一定杀回风狼关,给你们报仇。”
做完这一切,叶辰继续往南走。
风雪渐渐小了,前方的雪原上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身影——都是和他一样,从风狼关溃败下来的长宁军士兵。他们有的丢了兵器,有的受了伤,有的干脆瘫坐在雪地里,眼神空洞,像个活死人。
叶辰看到这一幕,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。
溃败的军队最怕什么?不是伤亡惨重,而是军心散了。一支没有军心的军队,人数再多也是一盘散沙,一触即溃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向那群溃兵。
“喂,那个瘸腿的,站起来。”
瘫坐在雪地里的一个伤兵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叶辰。他腿上包着一块破布,血迹已经冻成了暗红色,看样子是跑不动了,干脆等死。
叶辰蹲下身,把从北燕骑兵身上搜来的干粮塞进他手里:“吃了。吃完跟我走。”
伤兵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干粮,喉结动了动,却没敢吃:“你、你是谁?我凭什么听你的?”
“我叫叶辰,镇北军第三营第七团的步卒。”叶辰站起身,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溃兵,“现在风狼关丢了,将军们死得死逃得逃,没人管你们死活。但我管。”
他提高了声音:“我不管你们是从哪个营哪个团跑出来的,也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。但现在只有一条路——跟着我走,我保证你们能吃上饭、能活命!”
周围那些溃兵面面相觑,有人嗤笑一声:“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卒子,拿什么保证?”
叶辰没有争辩,而是转身指了指来路的方向:“看到那些脚印了吗?刚才我杀了两个北燕骑兵,剩下两个跑了。我手里有他们的干粮,有他们的人头,这就是我的保证。”
雪原上一片寂静。
那些溃兵看着叶辰身上沾满的血迹,看着他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弯刀,眼神中开始有了变化。那种变化不是信任,而是一种更为原始的东西——求生本能。
瘸腿的伤兵第一个动了。他挣扎着站起来,咬了一口干粮,含糊不清地说:“我、我跟你走。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短短半个时辰,叶辰身后已经跟了二十多个溃兵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有人还拄着临时削的木棍走路。但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们还活着,还愿意跟着走。
叶辰走在队伍最前面,脑子里那部兵魂传承中的内容不断浮现出来。
“聚众人者,先聚其心。所谓心者,所望也。乱世之中,众人所求不过两样:活命,吃饱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跟在身后的溃兵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。
活一个人容易,活一群人难。
更何况,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让这些人活着,而是要让他们重新变成能打仗的兵。要做到这些,光靠喊口号、给干粮是远远不够的,他需要一个根据地,一个能让大家看到希望的地方。
正想着,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溃兵们纷纷停下脚步,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。叶辰拨开人群走上前,只见前方不远处,十几匹北燕战马一字排开,马上坐着的全是清一色的精甲骑兵,为首那人臂上还缠着一面红色令旗。
那是北燕的传令兵。
但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,显然不是为了传令的。
叶辰眯起眼睛,打量着对面的骑兵。这些人马匹精良,甲胄完整,一看就不是之前遇到的那种普通巡逻队,而是北燕精锐的斥候小队。
“看来是刚才跑掉的那两个混蛋回去报信了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随即转身对身后的溃兵道,“都别慌,听我号令。”
溃兵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,有人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对面的骑兵首领看到这一幕,嘴角露出戏谑的笑容,抽刀向前一指:“溃兵而已,杀光了事。”
他身后的骑兵齐齐拔刀,纵马冲了过来。
马蹄踏碎积雪,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。
溃兵们彻底慌了,有人扔掉兵器想跑,有人抱头蹲地,有人干脆闭上眼等死。
只有叶辰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眼中那些冲锋的骑兵不再是简单的敌人,而是成了一组组数据——速度、距离、角度、兵力、地形,所有信息在他脑海中飞快地交织、运算,最终凝结成一道清晰的指令。
“所有人,往东边那片乱石坡撤退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几个还保持镇定的溃兵下意识地跟着他跑了起来。其他人见状,也慌忙跟上。
那队骑兵见状,追得更紧,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叶辰一边跑,一边观察着脚下的地形。乱石坡就在前方不到百步,坡上堆满了大小不一的岩石,地形崎岖,不利于骑兵冲锋。只要能赶到那里,就能把骑兵的机动优势抵消大半。
但他的速度太快,身后的溃兵已经开始掉队。
最慢的那个瘸腿伤兵,一瘸一拐地落在最后,眼看骑兵的马刀就要砍到他后背。
叶辰咬牙,猛地转身。
他没有后退,反而迎着骑兵冲了回去。
那骑兵首领看叶辰突然回头,愣了一下,随即狞笑道:“找死!”
他手腕一翻,弯刀带着呼呼的风声劈向叶辰的脑袋。
叶辰没有闪避,而是微微屈膝,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,迎着弯刀的方向撞了上去。
铛!
弯刀砍在叶辰肩头,发出一声金属碰撞般的闷响。叶辰的肩胛骨传来一阵剧痛,皮甲被砍出一道深痕,但刀锋却没有切入皮肉太多——铁骨之躯,让他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刀!
那骑兵首领瞳孔骤缩,还没反应过来,就感觉胸口一痛。
叶辰的另一只手,已经握着从地上捡起的一柄断矛,狠狠刺进了战马的脖颈。
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,前蹄扬起,把骑兵首领掀翻在地。叶辰顺势抢步上前,一脚踩住他的手腕,弯刀一挑,割断了他的喉咙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快到其他骑兵都没来得及反应。
叶辰捡起那柄弯刀,站在那具尸体旁边,抬头望向那些勒住战马的北燕精锐。
他浑身上下都是血,肩头的刀痕还在往外渗血,但他的身姿却挺拔如松,眼中的杀意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凛冽。
“还有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