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角声尚未消散,北风卷起沙尘扑打在城墙上。叶辰死死盯着关外漆黑的荒野,手心沁出一层冷汗。
“来了。”
老刘头压低声音,双目在黑暗中闪着寒光。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,刀刃在夜色中泛起一抹冷冽的银芒。
叶辰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号角声之后,关外并没有立即传来喊杀声,反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。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城墙的垛口,像鬼哭一般。
“不对。”王麻子皱着眉头,“既是夜袭,为何没有动静?”
“他们是在等。”老刘头沉声道,“等城里的信号。”
话音刚落,城楼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叶辰探头一看,只见十几个黑影贴着城墙根快步移动,为首的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里的烛火被遮住了大半,只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。
“是马耗子!”王麻子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十几个黑影果然朝着城门方向摸去。他们动作极快,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十分熟悉。叶辰注意打头那人身形矮小精干,走路时习惯性地弓着腰,确实是马耗子无疑。
“他们要去开城门!”叶辰急切道。
“别急。”老刘头按住他的肩膀,“让他们开。”
“什么?”叶辰瞪大眼睛,“要是开了城门——”
“你看那边。”老刘头朝远处的城楼指了指。
叶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赫然看见城楼上方不知何时多了几十个人影。那些人都穿着皮甲,手持长弓,安静得像一堵墙。而在他们中间,站着一个身材魁梧、肩披黑色斗篷的将领。
“那是……赵将军?”叶辰惊讶道。
“哼,”老刘头冷笑一声,“你当老子这一晚上是闲着吃干饭的?我早就派人去禀报赵将军了。这出戏,从你说马耗子有问题的那一刻起,就安排得明明白白。”
叶辰心中一震,再看那城楼上的布局,弓箭手分成三排,前排蹲踞、中排弯腰、后排直立,分明是早已布好的弩阵。而那赵将军负手而立,正冷冷看着城下那十几个人像蚂蚁一样摸向城门。
“他们动手了。”
王麻子话音未落,城下的人已经摸到了城门洞口。那里有两个守门的士兵,此刻正靠着墙根打盹。马耗子使了个眼色,两个手下悄无声息地摸过去,一只手捂住守兵的嘴,另一只手里的匕首干脆利落地划过喉咙。
鲜血在夜色中流淌。
叶辰握紧了拳头,喉咙里涌上一股不适。
“他娘的,这帮畜生。”王麻子低声骂道。
马耗子的人动作极快,解决掉守兵后,立刻开始转动城门内侧巨大的绞盘。铁链哗啦啦地响起来,沉重的门闩被缓缓移开。
就在城门即将开启的那一刻,城楼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。
火光冲天,照亮了整段城墙。
“贼子敢尔!”
赵将军如雷霆般的怒吼响彻夜空。他大手一挥,城墙上的弓箭手齐齐放箭,箭矢如雨般射向城下的刺客。
马耗子脸色大变,猛地就地一滚,躲过几支箭。但他身边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,箭矢射穿了他们的身体,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,七八个人当场毙命。
“中计了!”马耗子嘶吼一声,“撤!”
“想走?”
一个身影从城墙上直接跳了下来,落在城门口,拦住了去路。
是老刘头。
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刀,刀锋上沾着刚才斩杀刺客时溅上的鲜血。老头佝偻的身形此刻竟然挺得笔直,浑身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。
“马耗子,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勾结北燕人献关?”老刘头声音不大,却像刀子一样刮在马耗子脸上。
马耗子咬着牙,脸色煞白。他左右看看,身边的同伴只剩四个人,城墙上还有弓箭手虎视眈眈。唯一的生路,只有杀出去。
“老不死的,你找死!”
马耗子暴喝一声,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,猛地朝老刘头扑去。其他四个同伙也同时动手,包围上来。
“来得好!”
老刘头不退反进,短刀迎上弯刀的刀刃。火星四溅,老头脚步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他毕竟年纪大了,力道不如年轻力壮的马耗子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又一个人影从城墙上跳下来。
叶辰落地之后没有丝毫停顿,捡起地上一个死去刺客掉落的单刀,双手握住刀柄,使出全部力气朝离他最近的一个刺客砍去。
那人正全神贯注对付老刘头,根本没料到身后会有人偷袭。叶辰一刀砍在他后颈上,刀锋入骨,血喷了一地。
“臭小子!”
老刘头回头看到这一幕,眼中露出一丝赞许。但马耗子趁机一刀劈来,老刘头侧身避开,肩头的皮甲被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顿时浸了出来。
“老刘头!”叶辰惊呼。
“别管我!”老刘头咬牙道,“杀了这个叛徒!”
叶辰红着眼睛,握紧单刀朝马耗子冲去。但他毕竟没有正经练过刀法,冲上去就是一阵乱砍,全凭一股狠劲。马耗子轻易闪过他的攻击,反手一刀朝他肋下捅来。
叶辰躲闪不及,刀锋擦着肋骨划过,皮开肉绽,剧痛让他几乎喊出声来。
“小兔崽子,想杀老子,还嫩了点!”马耗子狞笑着,正要补刀,一支箭忽然从城墙上射来,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在他额头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马耗子吓得缩了缩脖子,抬头一看,城楼上的赵将军正张弓搭箭,射出了第二箭。
这一箭,直取马耗子心口。
马耗子慌忙挥刀格挡,箭矢打在刀身上,被磕飞出去。但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,弯刀脱手飞出。
“好机会!”
叶辰忍着肋下的剧痛,双手握刀,狠狠朝马耗子的胸口刺去。
刀尖穿透皮甲,刺入血肉肌理。
马耗子瞪大眼睛,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刀,脸上满是不可置信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口血沫,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与此同时,其他几个刺客也被城上下来的士兵团团围住,负隅顽抗了一阵后,纷纷被斩杀。
战斗结束得很快。
叶辰单膝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肋下的伤口疼得厉害,鲜血顺着皮甲往下滴。他的双手还在发抖,那是杀人的余悸在侵蚀他的心神。
“小子,干得不错。”
一只粗糙的大手放在他肩上。是老刘头。老头肩头也挂了彩,但精神状态很好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你天生就是当兵的料。”老刘头咧嘴一笑,“第一次杀人就能这么利落,老子活了五十年,没见过几个。”
叶辰抬起头,嘴唇发白:“我……我杀人了。”
“杀人怎么了?”老刘头哼了一声,“你不杀他,他就杀你,还有这满城的兄弟们,都会被北燕人剁成肉酱。记住,在战场上,你不杀人,人就杀你。”
叶辰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站起来。他看着马耗子的尸体,心里的恐惧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。
他杀了一个人,一个叛徒,一个想害死他们所有人的人。
这不叫杀人。
这叫除害。
“小子。”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。
叶辰转身,看到赵将军不知何时已经走下城楼,站在他身后。这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,国字脸,虎目浓眉,浑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“末将叶辰,拜见将军。”叶辰连忙单膝跪地行礼。
“起来。”赵将军伸手把他扶起来,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,“王麻子说你有本事识破内鬼,开始我还不信。现在看来,倒是我看走了眼。”
“末将只是运气好,碰巧撞见了。”叶辰谦逊道。
“运气?”赵将军哈哈大笑,“运气也是本事。能在风狼关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,碰上你这样的人才,倒是我赵武的运气。”
他拍了拍叶辰的肩膀:“从今天起,你调到我亲兵营当差。赏银十两,记首功一件。”
周围的士兵听到这话,都投来羡慕的目光。亲兵营,那可是跟着将军吃香喝辣的差事,比在这城墙根上挨冻强一万倍。
“谢将军提携!”叶辰抱拳道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赵将军收起笑容,“北燕人这次吃了亏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马耗子死了,但北燕大军就在关外,早晚还要来。你小子既然有这份眼力,到时候可别给老子丢人。”
“末将定不负将军重托!”
赵将军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朝城楼走去,边走边吩咐:“把城门重新关上,派人打扫战场。马耗子的尸体挂到城墙上示众,让所有人都看看,叛徒是什么下场!”
一夜无话。
叶辰被安排到了靠近城门的一间营房里,条件比之前住的破帐篷好了太多。他躺在床上,望着头顶漏着几颗星星的屋顶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杀人了。
第一次上战场,第一次杀人。
那种触感还留在他的手上,刀锋刺入身体时的手感,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温度,还有马耗子临死前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怨毒……
这一切都像噩梦一样,挥之不去。
但他不后悔。
叶辰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赵将军褒奖的眼神,还有老刘头和王麻子赞许的目光。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在风狼关就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新兵蛋子了。
他是个杀过人的兵,是个立过功的人。
这个时代,想要活下去,想要往上爬,就要拿命去搏。
叶辰攥紧了拳头,黑暗中,他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焰。
天亮之后,风狼关迎来了一个晴天。
但关内却并不平静。马耗子叛乱献关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关隘,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。有人后怕,有人愤怒,也有人庆幸。
而叶辰的名字,也第一次在风狼关的军营里被人提起。
“听说了吗?抓内鬼的是个新兵蛋子。”
“什么新兵蛋子,人家叫叶辰,昨儿晚上才砍了马耗子的脑袋。”
“啧啧,这下可发达了,调到将军亲兵营去了。”
“要我说,这小子运气真好。”
无论别人怎么说,叶辰此刻正站在校场上,跟着亲兵营的兄弟们一起操练。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但咬牙撑着一句话不说。
旁边的老兵递给他一个水壶,笑道:“小叶子,行啊,刚来就当上将军的红人了。”
叶辰接过水壶灌了一口:“运气而已。”
“运气也是本事。”老兵哈哈一笑,“不过你可小心点,亲兵营里可不都是好相与的人。你小子立了功,有人眼红着呢。”
叶辰微微一愣,下意识看向四周。果然,有几个老兵正用不善的目光盯着他,眼神里的敌意毫不掩饰。
看来这亲兵营,也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。
叶辰收回目光,默默把水壶还给老兵,握紧了手中的长枪。
不管前面是什么,既然走上了这条路,就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。
城墙上,赵将军负手而立,望着关外茫茫的荒野。副将站在他身后,低声问道:“将军,北燕人那边……”
“回城了。”赵将军淡淡道,“昨晚被咱们坏了事,他们不会再来第二次了。”
“那个叫叶辰的小子——”
“好好盯着他。”赵将军的目光深邃,“乱世之中,能捡到一块好铁,就得多费些心思,把它锻成一把好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