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情鼓声急促如暴雨，整个大营瞬间沸腾起来。
苏尘赶到中军大帐时，赵延宗正站在沙盘前，几名将领围成一圈，面色凝重。帐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，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斥候营回报，北面三十里发现敌军踪迹，约三千人，正在向我们的粮道移动。”赵延宗的声音很沉，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线，“敌人的意图很明显，想切断我们的补给线。”
帐中一片哗然。三千人，这可不是小股骚扰的规模。如果让这支部队得手，大军的粮草就会被截断，整个战役的布局都会被打乱。
“将军，末将愿率部前去拦截！”一名魁梧的将领抱拳出列，正是左营校尉刘广。
赵延宗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转头看向苏尘。这个细微的动作，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刚晋级的年轻队正身上。
苏尘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，这是赵延宗在试探他。那个“战场预兆”的能力，从今天开始就不再是秘密了，但它究竟值多少分量，全看这一次。
他闭上眼睛，任由脑海中的画面翻涌。那些碎片般的场景飞速掠过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拼合它们。他看到了马蹄踏过枯草，看到了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，看到了……
不对。
苏尘猛地睁开眼：“将军，这不是奔袭粮道的队伍。”
帐中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刘广哼了一声：“不是奔袭粮道？那三千人是来游山玩水的？”
“他们是佯攻。”苏尘走到沙盘前，手指点在距离大营东南方五里处的一片洼地上，“他们的真正目标，是这里。”
“那里什么都没有。”刘广皱眉。
“现在没有，但明晚就有了。”苏尘的目光很平静，“粮队的车辙印会经过那片洼地，只要改变一下路线，就一定会从那里走。敌军早就计算好了，他们要让将军您以为他们冲着粮道去，调动大军北上，然后趁大营空虚，从这片洼地突袭。”
赵延宗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片洼地，确实是个绝佳的埋伏点。四周是高坡，一旦被围住，几乎无处可逃。而且，那片洼地距离大营只有五里，骑兵急袭的话，半炷香就能杀到。
“你有什么证据？”赵延宗问。
“没有证据。”苏尘坦然地摇头，“但我看到的碎片，拼出来的就是这幅画面。”
帐中再次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远处士兵整队的脚步声，战马嘶鸣，一切都透着大战前的紧张气氛。
赵延宗沉默了整整十息，然后做出了决定：“刘广，你带左营北上，作出拦截姿态，但不要真的打起来。到了地点之后，就地扎营，以逸待劳。”
刘广愣了一下：“将军，那三千人……”
“是诱饵。”赵延宗的目光转向苏尘，“真正的猎手，在那片洼地里。”
刘广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抱拳领命而去。其他将领也各自散去准备，帐中只剩下赵延宗和苏尘二人。
“你确定？”赵延宗问。
苏尘点了点头：“我确定。”他知道，这一句“确定”，就是把自己的命压了上去。如果猜错了，不是他的队正位置不保那么简单，而是整个大营都会陷入危险，赵延宗的信任也会变成笑话。
“那好。”赵延宗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斥候营第三队，由你全权指挥。我要你在入夜之前，给我找到那片洼地里藏了多少人。”
“是！”
苏尘转身走出大帐，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，映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入夜之后，大营中看似一切如常。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，营火噼啪作响，北面隐约传来行军的动静，那是刘广率部北上的声音。
但在黑暗中，苏尘带着自己的小队，已经悄然摸到了那片洼地边缘。
斥候营的兵，都是老兵油子。能被选进斥候营，本身就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人。苏尘的第三队有三十人，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，对危险有着本能的嗅觉。
“队正，前面确实有动静。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趴在地上，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半晌，“至少有两百匹马，都包着蹄布，人也不少，差不多有千余人。”
千余人。而且有两百骑兵。
苏尘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。预感是对的。北面的三千人果然只是诱饵，真正要突袭大营的，是这支潜伏在洼地里的队伍。一旦赵延宗把主力调走，这支千余人的精锐就会趁夜色杀入大营，烧毁粮草辎重。
“撤回去，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苏尘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大营。他没有直接去找赵延宗，而是先找到了斥候营的老营长周虎。
周虎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，满脸横肉，一看就不是好惹的。他听苏尘说完情况后，眯起了眼睛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苏尘沉声道，“至少千余人，两百骑兵，全部藏在那片洼地里。只要我们的主力北上，他们就会动手。”
周虎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小子，你命硬，胆子也够大。将军信你，我信将军。你说，要老子怎么做？”
苏尘的嘴角微微上扬：“我要在营地里布一个口袋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大营里依旧静悄悄的。巡逻的士兵按照平时的节奏走来走去，营火依然噼啪作响。但如果有心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，那些巡逻的兵，大多换了面孔。
苏尘站在一处阴影里，手里握着一柄横刀。他的心跳得很快，但不是害怕，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。那种兴奋像是血液在燃烧，让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。
脑海中的碎片又开始浮现，新的画面正在拼合。他看到了马蹄踩过泥土，看到了刀光反射下的月光，看到了——
“来了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弓弦声。紧接着，一支火箭划破夜空，在大营上空炸开。
那是敌军的信号。
北面的营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，紧接着就是喊杀声和马蹄声。火光从北面冲天而起，喊杀声震天动地，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冲入大营。
但苏尘没动。他知道，那是北面那支诱饵部队在佯攻，虚张声势。真正的杀招，在东面。
果不其然，大约半炷香之后，东面的大营栅栏忽然轰然倒塌。黑暗中，数百匹战马如潮水般涌了进来，马蹄上裹着厚布，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。骑兵们手持火把和弯刀，冲入大营就开始纵火，见到帐篷就射火箭。
“来了！”周虎大吼一声，“动手！”
随着他的吼声，大营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。那些原本空无一人的帐篷里，涌出了大批手持长矛的士兵。与此同时，苏尘带着斥候营的三十人，如同鬼魅一般从侧面杀出，直扑敌军的指挥核心。
敌军显然没有料到大营里会有伏兵，顿时一阵大乱。但他们毕竟是精锐，很快稳住了阵脚，开始组织反击。两百骑兵在营中来回冲杀，试图撕开一个口子突围。
苏尘的目标很明确——那个骑在黑色战马上的敌将。
那个敌将身材高大，手中一柄长柄大刀，杀得周围的士兵近不了身。他的头盔上插着三根白翎，在火光中格外醒目。显然，他就是这支伏兵的主将。
“周营长，给我五个人！”苏尘低声道。
周虎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斩将！”
周虎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开嘴笑了：“你小子，有种！”他随手点了五个最精锐的老兵，“给老子护好了这小子，他要是掉一根汗毛，老子拿你们是问！”
苏尘深吸一口气，握紧手中的横刀，身形一晃，就潜入了混乱的战场中。
战场上火光冲天，浓烟滚滚，到处都是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。苏尘带着五个老兵，如同泥鳅一般穿梭在乱军中，避开正面的战斗，从侧翼接近那个敌将。
距离越来越近，五十步、三十步、二十步……
敌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猛地回头，目光正好与苏尘对上了。那一瞬间，苏尘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杀意。
“找死！”敌将大喝一声，双腿一夹马腹，战马长嘶一声，直直朝苏尘冲来。长柄大刀带着破空声劈下，刀锋上还带着血迹。
苏尘没有后退。
脑海中的碎片在这一刻疯狂翻涌，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。他看到了刀锋的轨迹，看到了战马冲刺的路线，看到了敌将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，甚至看到了——他接下来三招的变招。
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，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了。
苏尘身形一矮，侧身避开劈下的大刀，同时手中的横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，直取战马的前腿。这一刀又快又狠，刀锋划过，战马前腿的筋腱应声而断。
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，前蹄一软，向前栽倒。敌将猝不及防，整个人被甩了出去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苏尘不等他起身，一个箭步冲上前去。敌将到底是军中的悍将，虽然被摔得七荤八素，但还是本能地抽出腰间的佩刀，想要格挡。
但苏尘更快。
他手中的横刀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，穿过敌将的格挡，直接刺穿了他的喉咙。
敌将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张了张，却只发出了几声嗬嗬的声响。鲜血从喉咙的伤口里涌出来，染红了他胸前的铠甲。
苏尘抽刀，敌将的身体轰然倒下。
战场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。那些还在拼死厮杀的敌军士兵，看到主将倒地，顿时士气崩溃。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，有人跪地投降，有人还在负隅顽抗，但已经不成气候了。
周虎冲过来，一把搂住苏尘的肩膀，哈哈大笑：“好小子！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！”
苏尘看着脚边的尸体，心脏还在猛烈跳动。但他没有笑。因为他知道，这一战的胜利，不过是乱世中的一个小小浪花。更多的战斗，更多的厮杀，还在等着他。
天亮的时候，战场已经打扫干净。这一战，歼敌七百余人，俘虏三百余人，缴获战马一百多匹，兵器辎重无数。更重要的是，敌军精心策划的夜袭计划被彻底粉碎。
赵延宗站在中军大帐前，看着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们，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。他转过头，看着站在一旁的苏尘，目光中带着满意：“斥候营第三队队正苏尘，斩将夺旗，首立战功。”
他顿了顿，朗声道：“即日起，晋升苏尘为什长，统领斥候营第三队和第四队，领百人。”
周围的将领们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从一个队正直接跳到什长，这在军中可不多见。但没有人提出异议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个年轻人今天立下了多大的功劳。
苏尘单膝跪下：“谢将军！”
赵延宗扶起他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我知道，你不会止步于此。”他的目光深邃，“但我要提醒你，爬得越高，摔得越重。不要因为这点功劳就得意忘形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苏尘抬起头，目光越过赵延宗的肩膀，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峦。晨光洒落，将大地染成一片金色。
他握紧了拳头。
什长，不过是另一个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