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。
当许怀安浑身是伤、跌跌撞撞爬回山谷的时候,苏辰正在带着新兵演练阵列。陈二狗第一个发现了他,远远看见山道上有个人影一路滚下来,立刻招呼了几个兄弟冲过去。
“大哥!是许怀安!”
苏辰扔掉手里的木棍,快步迎了上去。许怀安被人架着,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,脸上有几道新添的刀疤,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,血迹已经干涸成黑色。他看见苏辰的那一刻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。
“大哥……我活着回来了。”
苏辰一把扶住他的肩膀,沉声道:“先别说话,抬进去。”
几个兄弟七手八脚把许怀安抬进山洞,老赵头赶紧翻出仅剩的一点伤药。苏辰亲手撕开许怀安胳膊上的布条,伤口已经发炎化脓,边缘翻着白肉,看着触目惊心。他皱了皱眉,用烧过的匕首把腐肉剜掉,许怀安咬着牙没吭声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好了。”苏辰把药粉撒上去,扯了条干净布重新包扎,“说吧,怎么回事。”
许怀安喘了几口气,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:“大哥,信……我送到了。”
苏辰动作一顿,目光骤然锐利起来:“见到韩敬之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许怀安点头,声音沙哑,“我按照你说的,在京城最热闹的酒楼门口等了两天,终于等到韩大人的轿子经过。我冲上去拦轿喊冤,被他的家丁打了一顿,但他听我说了‘北疆军情十万火急’这几个字,就让家丁停手,把我带进了府里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压低了声音:“大哥,你猜怎么着?韩大人看过信之后,脸色变得特别难看。他把我关在他府上的密室里,问了我整整一夜——问咱们有多少人,驻扎在哪儿,粮草兵器从哪儿来……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照你交代的,只说咱们是逃难的边军兄弟,收拢了两百多号人,占了一处山谷落脚,手头只有一百多把破刀和几十张弓。粮草都是靠打猎和挖野菜撑着,将士们饿得皮包骨,但都愿意跟着大哥你杀北漠鞑子。”
苏辰微微点头。当初交代许怀安这些话,就是要示弱。如果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,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反而会起疑心——一支溃兵收拢的流民武装,凭什么有那么多兵器粮草?示弱才能让人放下戒心,也才能让韩敬之更愿意施以援手。
“韩大人怎么说?”
许怀安咽了口唾沫,眼里忽然亮起一道光:“韩大人说,他会想办法调一批军械和粮草过来,但不能走官道,怕被沿途的官员截留,只能走小路。他还说,让大哥你忍一忍,最多一个月,他一定会派人把东西送到。”
苏辰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站起身,在山洞里来回踱了几步,心里飞速盘算着。韩敬之能答应调拨物资,说明朝堂上那些主战派已经开始行动了。但问题是,一个月——这一个月能不能撑过去,谁也不知道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许怀安犹豫了一下,压着声音说:“大哥,我回来的时候,路过漠州,听见一个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北漠汗国的老汗王死了。”
苏辰脚步猛地一顿,霍然转头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大概七八天前。听说老汗王是夜里暴毙的,死得不明不白。他两个儿子当场就翻了脸,大王子带兵占了王庭,二王子退到草原西边,说是要召集各部讨伐弑父的逆贼。现在北漠汗国内部已经打起来了,好几万骑兵往西边调,漠州那边都空了。”
苏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他快步走回许怀安面前,蹲下身子,一字一句问道:“你确认这个消息属实?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许怀安用力点头,“漠州城外的鞑子军营少了大半,只剩下几百人守着城。我还抓了个落单的斥候,逼问了一番,他说北漠各部的头人都被召回去参加汗王葬礼了,连漠州的守将都连夜赶回了王庭。”
苏辰深吸一口气,握紧的拳头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,是兴奋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北漠汗国内乱,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组织大规模的南侵。那些原本驻扎在边境的大军,至少有一半要被内乱牵制住。三个月——不,就算只有两个月,也足够他做很多事了。
“陈二狗!”
“在!”
“把所有人叫到洞口集合,我有话要说。”
陈二狗跑得飞快,不一会儿,山谷里两百多号人全部聚到了洞口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比一个月前更有神了。苏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目光扫过这些跟了他一个多月的兄弟,从他们脸上看到了信任和期待。
“兄弟们,”苏辰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,“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——北漠的老汗王死了,鞑子内部乱了。漠北草原上的骑兵,至少半年之内不会南下了。”
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。
有人嗷地叫了一声,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哭又笑,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,眼泪顺着脸上的泥垢往下淌。这一个月来,他们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,生怕哪天草原上的铁骑踏进山谷。现在这个消息,就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。
“静一静,都静一静!”陈二狗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,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。
苏辰等他们都冷静了,才继续往下说:“但你们别高兴得太早。鞑子不打过来,不代表咱们就能高枕无忧了。咱们的粮草撑不了两个月,兵器不够,人马太少,连一块像样的地盘都没有。这些,都得靠咱们自己拿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:“所以,我打算趁着鞑子内乱,主动出击!”
人群里顿时安静下来。有人咽了口唾沫,有人攥紧了拳头,但没有一个人退缩。
“我知道你们怕,”苏辰的目光一个个看过去,“我也怕。但你们想想,咱们现在是两条腿跑不过鞑子的四条腿,如果等他们打完内乱回头来收拾咱们,那才是死路一条。现在鞑子撤了,边境上的军镇和堡垒都空了,咱们的机会来了。”
“大哥,你说怎么干,我们就怎么干!”陈二狗第一个喊出声来。
“对!大哥说了算!”
“干他娘的!”
苏辰抬手往下压了压,等呼声平息了,才说:“漠州城,我要打下来。”
这个决定一出,连老赵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漠州城虽然不大,但好歹也是边境重镇,城墙三丈高,城门包着铁皮。他们这两百多号人,连梯子都没有几架,拿什么攻?
苏辰看出了他们的疑虑,笑了笑说:“我不傻,没打算拿脑袋去撞城门。你们忘了?咱们还有一条路。”
他转头看向山谷深处那条通往漠州城下的暗道。
那条暗道是他让陈二狗带人挖的,原本是打算万一北漠大军围困山谷,可以有一条逃生的退路。挖了一个多月,只差最后几十尺就能通到漠州城内的废弃水井里。现在,这条暗道正好派上用场。
“大家今天吃饱喝足,好好睡一觉。明天晚上,咱们就从暗道摸进去。”苏辰从怀里掏出那张画了无数遍的漠州城地图,“兄弟们,漠州城里有鞑子的粮仓和兵器库。打下了漠州城,咱们就有吃的有穿的,就能站稳脚跟了。”
他说完,跳下大石头,拍了拍陈二狗的肩膀:“带几个机灵点的兄弟,去把暗道的最后一段挖通了。记住,要轻,不能让人听见动静。”
陈二狗点点头,一溜烟跑了。
苏辰又看向许怀安:“你伤还没好,这两天就留在山谷里养着。等打下漠州城,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。”
“大哥放心。”许怀安咧嘴笑了笑。
老赵头拄着拐杖走过来,浑浊的老眼望着苏辰,感慨道:“你这小子,胆子是真大。两百个人就敢去摸一座城。”
苏辰笑了笑,目光望向远处漠州城的方向:“老赵,这年头胆子不大的人,早就死了。咱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不拼一把,怎么对得起这条捡回来的命?”
老赵头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一把老骨头了,去干什么?”
“我当年在漠州城里住过三年,城里的街巷我熟。你们摸进去之后总得有个人带路。”老赵头倔强地挺了挺腰杆,“别看我老,砍起鞑子来还不比你们这些娃娃差。”
苏辰看了他半晌,点了点头:“好,那你跟我走。”
当天傍晚,陈二狗跑回来报告,暗道最后一段已经挖通了。苏辰亲自下到暗道里走了一趟。洞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,两边的土壁湿漉漉的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。他走到尽头,伸手摸了摸头顶上那块厚重的木板,能感觉到木板上面就是水井的井台。
“出口在哪?”
“水井离城北的粮仓只隔一条街,往东走半里地就是粮仓大门。”陈二狗压低声音说,“我白天摸上去看过,粮仓那边只有十几个鞑子守着,都懒洋洋的,压根没想到会有人从城里打过来。”
苏辰点了点头。这就是北漠人的思维盲区——他们从来只防着城外,没想过敌人会从城内冒出来。这支战术,在后世的特种作战里叫“内部开花”,放在这个时代,就是出其不意的绝杀。
“让兄弟们准备。天黑就动手。”
入夜之后,山谷里燃起了最后一堆篝火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。苏辰站在队伍前面,挨个检查他们的装备——说是装备,其实也就几把缺口卷刃的刀,十几根削尖了的木矛,还有几捆从帐篷上拆下来的粗麻绳。
但他的人,眼里都烧着火。
“兄弟们,”苏辰拍了拍手,“我不说废话了。等会儿进了城,都听我的号令。我不喊停,谁都不准停。鞑子要是人多,咱们就退回来,退进暗道里,有的是机会。今天,咱们先去摸摸鞑子的屁股,让他们知道——这片土地,不是他们说了算。”
没有人应声,但所有人都攥紧了手里的兵器。
苏辰转过身,第一个弯腰钻进暗道。
身后,两百多个身影鱼贯跟上,像一条无声的蛇,沿着黑暗蜿蜒前进。暗道的尽头,是漠州城。而漠州城的尽头,将是他们翻身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