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子叫柳河镇,不大,百来户人家,一条主街贯穿南北,街两旁是灰瓦土墙的铺子和住家。镇口的牌楼已经歪了半边,上面“柳河镇”三个字漆皮斑驳,看得出有些年头没修葺过。
苏辰带着队伍从东面进镇时,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,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衣衫褴褛、浑身泥泞的人。有妇人赶紧把孩子拉进屋里,有汉子抄起了扁担和锄头,警惕地盯着他们。
走在最前面的苏辰举起双手,示意自己没有恶意,朗声道:“诸位乡亲不必惊慌,我们是北境边军溃退下来的,不是匪寇,更不是北漠人。想借贵地歇歇脚,讨口吃的,绝不扰民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中气十足,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得很远。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从人群里走出来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缺了口的军刀上,神色凝重了几分:“你说你是边军?关城真的……破了?”
苏辰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老者脸色一白,身子晃了晃,旁边一个中年人赶紧扶住他。周围的人群里传来了压抑的哭声和咒骂声——有人在骂朝廷无能,有人在骂边军没用,也有人只是蹲在地上无助地抹眼泪。
苏辰没有辩解,也没有解释。关城是怎么破的、边军是怎么溃的,这些话说出来除了增加恐慌没有任何意义。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等着老者的下文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者缓过劲来,叹了口气,颤巍巍地拱手道:“老汉姓刘,是柳河镇里正。军爷既然到了这里,就是柳河镇的客人。请随我来,我先安排地方让你们歇下。”
镇东头有一座废弃的粮仓,虽然空了很久,但房顶还算完整,地面也干燥。六十多个人挤进去虽然有些局促,但比露宿野外强了百倍。镇上的乡亲们七手八脚地帮忙打扫,送来了干饼、咸菜和烧开的热水。有人还从家里搬来了几床旧棉被,虽然打着补丁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秦烈蹲在粮仓门口啃着一块硬邦邦的黑面饼,含含糊糊地说:“这镇上的人,心眼还不坏。”
苏辰没有接话,他正蹲在地上,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。秦烈凑过去一看,发现是一个大致的区域地形图,柳河镇的位置标在中间,北面是关城方向,南面是通往京城的官道,东面和西面都是连绵的山脉。
“你在画地图?”秦烈好奇地问。
“我们从北面翻山过来,走了五天。”苏辰用树枝点了点柳河镇以北的大片区域,“按照我们当时的行军速度,北漠骑兵的速度至少是我们的三倍。他们想要进入腹地,有三条路可以走——走官道直扑凉州城,绕道西南攻龙城,或者从东面沿着河谷南下,走水路往江南方向。柳河镇不在任何一条主要行军路线上。”
秦烈眨了眨眼:“那我们暂时是安全的?”
“暂时。”苏辰把树枝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但只是暂时。北漠大军一动,沿途的村镇城寨都会遭殃。柳河镇虽然偏僻,但如果北漠人分兵扫荡,迟早会找到这里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苏辰一个箭步冲到门口,伸手按住还跨在肩上就往外跑。
镇口方向,一个骑马的汉子正从南面疾驰而来,远远就看见了镇口聚集的人群,扯着嗓子大喊:“快!快让里正出来!出大事了!”
刘里正被人搀扶着从人堆里走出来,那骑马的汉子翻身下马,浑身是汗,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:“刘叔!南面……南面出事了!”
“别慌,慢慢说!”刘里正赶紧扶住他。
那汉子喘了几口粗气,断断续续地说:“北漠人……北漠人来了!凉州城外的北河镇、石桥镇都遭了殃,死了好多人!我表哥从石桥镇逃出来,说北漠人的前锋离柳河镇最多还有两天的路程!他们在沿途烧杀,见人就砍,见房子就烧,根本不分军民!”
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,整个镇子瞬间炸了锅。有人嚎啕大哭,有人收拾细软准备逃命,有人跪在地上求老天保佑。刘里正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苏辰却站在原地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两天。这意味着他还有两天的时间做准备。柳河镇有百来户人家,老弱妇孺加起来至少三四百人。这些人逃能逃到哪里去?往南走官道,凉州方向已经不安全了;往山里钻,粮食和水怎么办?而且现在是夏末,天气虽热,但山里蚊虫多、野兽多,老弱妇孺根本撑不了多久。
“刘里正。”苏辰大步走过去,声音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刚从绝境里爬出来的溃兵,“北漠人的目标是凉州城和南下的官道,柳河镇只是顺手洗劫的目标。来的人不会太多,前锋人数最多不会超过三百。如果现在我们组织防御,还有机会。”
刘里正愣住了,周围的镇民也都愣住了,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这个满身泥泞的年轻人。
“防御?拿什么防御?”那个骑马报信的汉子苦笑道,“镇里能打的青壮年一共不到四十个人,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。靠锄头和扁担去跟北漠骑兵打?这不是送死吗?”
“谁说一定要正面对抗?”苏辰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“你们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吗?东面、西面的山,有没有小路可以绕到镇北?附近有没有峡谷或者隘口,可以设伏?”
人群里一个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迟疑了一下,开口道:“有。镇子往北三里地,有一条叫野狼谷的山谷,是从北面到柳河镇的必经之路。谷口窄,里面宽,两边的山坡上全是乱石和灌木丛。如果想打伏击,那里是个好地方。”
苏辰眼中一亮:“谷口有多宽?”
“最窄的地方只够两匹马并排通过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苏辰转身看向自己那六十多个残兵——他们听到了外面的骚动,纷纷从粮仓里走了出来,站在阳光下。虽然每个人都瘦得脱了形,虽然他们的刀剑已经卷了刃,弓弦断了,箭矢也所剩无几,但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光。那是在干河床的绝境里重新燃起来的光。
“兄弟们。”苏辰的声音不重,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们在干河床里跟我走的时候说过什么,还记得吗?”
没有人回答,但所有人的腰都挺直了几分。
苏辰继续说道:“我说过,我要建一支军。现在,这支军的第一仗就要来了。打赢了,柳河镇的老少爷们儿能活命,我们也有立足之地。打输了,咱们就跟那些死在关城的袍泽一样,埋骨荒野,无人收尸。”
“你们愿不愿意跟我打这一仗?”
沉默了三秒钟。
秦烈第一个站出来,把嘴里最后一口黑面饼咽下去,把背上的刀抽出来往地上一插:“苏哥,你说怎么打,我就怎么打!”
“我也干!”
“反正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,怂什么!”
“打他娘的!”
六十多个人,没有一个后退。那些镇上的青壮年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虽然脸上还有恐惧,但眼神里的犹豫却在一点点消退。最后那猎户汉子一咬牙,也站了出来:“军爷,算我一个!我带你们去野狼谷!”
苏辰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一句废话。
接下来的两个时辰,他把所有人分成三队。一队由猎户带路,先赶往野狼谷查看地形,并在山坡上准备滚石和滚木——山坡上多的是乱石,只要稍加搬运就可以作为武器。一队在镇里搜集一切可以做武器的东西,铁锹、锄头、镰刀、菜刀,甚至把镇上的铁匠铺里打铁用的大铁锤都搬了出来。还有一队负责把老弱妇孺转移到镇子南面的山坳里,那里有一处猎人避雨用的山洞,虽然不大,但挤一挤也能容下百来人。
刘里正全程跟着苏辰,看着这个年轻人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就把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,心里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不少当官的、带兵的,但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像苏辰这样——面对即将到来的战事没有一丝慌乱,反而像是一块被投入烈火中的铁胚,越烧越硬。
傍晚时分,苏辰带着秦烈和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,再一次来到了野狼谷。
正如猎户所说,这个地方简直就是天生的伏击点。谷口狭窄,两侧的山坡陡峭,坡度接近六十度,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和野草,把山石遮掩得严严实实。人藏在上面,下面的过路者根本看不见。而谷道在里面逐渐开阔,到了最深处竟有一片两三亩大的平地,四周全是被山壁围住的死路。
苏辰站在谷口,仰头看着两边高耸的山壁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如果北漠前锋进入山谷,等他们走到谷底开阔处,把谷口一堵,山坡上滚石一放,再加上居高临下的弓箭和投掷,哪怕只有百来人也能把敌人打成瓮中之鳖。
但前提是——敌人必须进入山谷。
“秦烈。”苏辰喊了一声。
秦烈从山坡上滑下来,灰头土脸地问:“怎么了苏哥?”
“明天天一亮,你去挑几个腿脚快的人,到北面三里外的官道岔路口去等着。看到北漠人的骑兵过来了,就想办法把他们引到野狼谷来。”
秦烈愣了一下:“引?怎么引?总不能跑过去跟他们说‘这边有埋伏,快过来送死’吧?”
苏辰笑了,笑得有些冷:“你放心,北漠人自打破了关城就一路顺风顺水,根本没遇到过像样的抵抗。这种打了胜仗的兵,最大的毛病就是骄狂。你只要在他们面前露个脸,假装惊慌失措往野狼谷方向跑,他们一定会追过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在他们眼里,你就是一只待宰的羊。老虎看到羊往自己的窝里跑,你觉得它会犹豫吗?”
秦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苏辰又转向猎户:“李大哥,你们镇上有桐油吗?”
猎户李良想了想:“镇上老周家油铺应该有,不过不多,也就三四坛的样子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苏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全部搬到谷口来,藏在灌木丛里。到时候听我的信号,把桐油泼在谷口的地面上,点火。”
李良倒吸一口凉气:“军爷,你这是要……”
“关门,打狗。”苏辰一字一顿地说。
夜幕降临,野狼谷里燃起了几堆篝火,所有人都没有回镇子,而是在山谷里就地过夜。有人在打磨粗糙的石块,有人用布料和木棍制作简单的火把,有人在检查那把从铁匠铺里借来的铁锤,把它绑在一根粗重的木棍上,做成了一个简陋但威力巨大的锤头兵器。
苏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背靠山壁,手里握着一卷从镇上教书先生那里借来的当地县志。县志里画了一张更详细的柳河镇周边地形图,他把每一个可以藏人、可以设伏、可以撤退的点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。
秦烈抱着一捆箭矢走过来,在苏辰身边坐下,低声问:“苏哥,你说我们这一仗能打赢吗?”
苏辰头也不抬:“你怕了?”
“说不怕是假的。”秦烈老实承认,“我在边军三年,跟着打了大大小小十几仗,没有一次我们占过便宜。北漠人骑马射箭的本事,真不是吹的。咱们这些人,好多连弓都拉不开。”
苏辰终于放下县志,侧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却透彻,像干河床尽头那片星空:“秦烈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边军和北漠人打仗,为什么总是输?”
秦烈想都没想:“因为北漠人厉害啊!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骑射功夫——”
“错了。”苏辰打断了他,“边军输,不是因为北漠人有多厉害。是因为边军从上到下,从将官到士兵,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自己能赢。”
秦烈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苏辰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两军交锋,阵型、兵器、数量,这些都是其次。最重要的是士气,是每一个士兵心里那股‘我一定能赢’的劲儿。我不是北渊人,但我知道北漠骑兵也是人,他们背上中一箭一样会死,他们肚子上挨一刀一样肠穿肚烂。没有谁天生就是不死之身。”
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,那些坐在篝火边打瞌睡的兄弟们一个个都抬起了头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明天这一仗,我们不光要打赢。”苏辰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地说,“还要赢得漂漂亮亮,赢得让北漠人以后每次听到柳河镇的名字,都要绕着走。”
火堆里烧得正旺的木柴“啪”地爆了一下,火星飞溅,照亮了他那张不算英俊却棱角分明的脸,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团无声燃烧的火。
没有人再说话,但所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。
翌日清晨,天还没亮透,苏辰就带着人摸到了伏击位置上。山坡上的灌木丛成了最好的掩护,所有人趴伏在乱石之间,身上披着草叶和树枝,从上往下看几乎和山体融为一体。
负责引诱的秦烈带着三个兄弟,守在官道岔路口的路边一个废弃的茶棚里。他搓了搓冰凉的手掌,时不时往北面张望。
大概半个时辰之后,地面上传来了隐隐的震动。
秦烈趴在地上,把耳朵贴紧地面,那震感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密集。他猛地抬头,看到北面官道的尽头,卷起了一道黄褐色的烟尘。
骑兵,至少两百骑。
“来了!”秦烈从茶棚里跳起来,冲另外三人打了个手势,“别慌,等他们再近一点!”
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,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剧烈。当那道烟尘逼近到不足一里的时候,秦烈终于看清了——那是一支大约两百五十人左右的北漠骑兵,清一色弯刀长弓,骑的全是高头大马,为首的是一个黑甲大汉,骑着一匹枣红马,腰间别着一把弯得夸张的弧刃马刀。
秦烈深吸一口气,猛地从茶棚里冲出去,假装惊慌失措地朝野狼谷方向狂奔,边跑边用尽全力大喊:“北漠人来了!快跑啊!”
他身后三人也跟着跑,故意跑得跌跌撞撞,一人甚至还“失足”摔了一跤,爬起来时还不忘假装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更加慌乱地跟上秦烈。
那黑甲大汉勒住马缰,看着这四个狼狈逃窜的北渊人,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。他用北漠话朝身后喊了几句,整支骑兵队伍立刻发出了一阵哄笑。
“追。”黑甲大汉一挥手,策马冲了出去。
两百五十骑几乎没有减速,直接从官道拐上了通往野狼谷的小路,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。
秦烈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北漠骑兵果然跟上来了,心里暗骂一声苏辰你真是神了,脚下却跑得更快了,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。
野狼谷越来越近,那狭窄的谷口已经清晰可见。秦烈一头扎进去,沿着谷道往深处跑,他身后的三个兄弟也紧跟着钻了进去。两百五十骑北漠骑兵几乎没有犹豫,鱼贯而入。
黑甲大汉入谷后扫了一眼两侧的山坡,嘴角的冷笑更浓了。这种地形,如果两侧有人埋伏,确实是个险地。但他一路从关城杀到这里,沿途攻破了七八个村镇,杀死的北渊溃兵加起来都够堆一座小山了,那些北渊兵一个个都跟吓破胆的兔子一样,见了北漠骑兵就跑,哪有胆子设伏?
他不相信有埋伏。
领头的那匹枣红马已经跑到了谷道中段,身后还有大半骑兵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山谷。就在黑甲大汉准备加速追上那四个北渊人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那哨声从左侧山坡上传来,短促、刺耳,像是一把刀子划破了山谷里沉闷的空气。
黑甲大汉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两侧山坡上,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灌木丛里,一下子冒出了几十个人影!这些人浑身草叶泥浆,手里举着石头、抱着粗木,甚至有人端着绑了铁锤的长棍。
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,就听到苏辰那不大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——
“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