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谦的伤口不算深，但血一直渗，陆尘撕下自己袖口的布条，给他扎紧腰侧。赵谦咬着牙没吭声，额头上却沁出一层冷汗。
“赵叔，忍着点。”
陆尘架着他，一步一步朝斥候营走去。沿途有巡逻的士兵看见，纷纷侧目，但没人上前多问。边军规矩，各营的事各营管，多管闲事容易惹祸上身。
斥候营的营门大开，几个老兵正围在一堆篝火前烤饼。看见陆尘架着个血人进来，其中一个腾地站起来：“陆尘？怎么回事？”
“虎哥呢？”陆尘问。
“营帐里，正跟几个哨长议事。”那老兵看了一眼赵谦，“这人……辎重营的？”
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陆尘把赵谦扶到旁边坐下，直接掀开郑虎的帐帘走了进去。郑虎和三个哨长正围着一副沙盘，看见陆尘闯进来，眉头一皱：“陆尘，你——”
“虎哥，借一步。”陆尘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眼神却锋利得像刀。
郑虎看了他一眼，冲那三个哨长摆了摆手：“先出去。”
等帐内只剩两人，陆尘从怀里掏出赵谦那本册子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周文远私吞军功的账簿。上面记得清清楚楚，哪些人的首级被扣了，哪些人的功劳被顶了。”
郑虎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拿起册子翻了翻，越翻越快，最后“啪”的一声合上，盯着陆尘：“这东西你是怎么弄到的？”
“辎重营的赵谦给的。”
“赵谦？那个瘸腿的老文书？”
“是他。周文远发现账簿丢了，刚才派人去灭口，人被我救了，就带过来了。”陆尘的语气很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郑虎的耳朵里。
郑虎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着，忽然问：“你想怎么办？”
“把周文远揪出来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揪？”
“让他自己跳出来。”陆尘走到沙盘前，拿起一支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，“赵谦失踪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周文远耳朵里。他现在一定很慌，因为他不知道赵谦的账簿落到了谁手里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我要给他一个目标。”陆尘抬起头，目光平静，“让他以为账簿在我身上，让他来抢。”
郑虎的眼睛眯了起来：“你要拿自己当饵？”
“对。”
“疯了？”郑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，“周文远在边军经营这么多年，手底下养了多少亡命徒你知道吗？你一个斥候，拿什么跟他斗？”
“我不需要跟他斗。”陆尘笑了笑，笑得很轻，很冷，“我只需要让他出手。只要他出手，就一定会留下破绽。”
郑虎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深吸一口气：“你想好怎么做了？”
“明天傍晚，我会出现在西城的那座废弃哨塔上。那里偏僻，没人会去，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。虎哥，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把这个消息散出去，不必说得太明白，让周文远的人嗅到风就够。”
郑虎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：“你今年多大？”
“十九。”
“十九岁的斥候，胆子比老虎还大。”郑虎摇了摇头，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，“行，老子陪你赌一把。”
第二天傍晚，天色晦暗如铁。
陆尘独自一人出现在西城废弃哨塔。这座哨塔建于三十年前，后来敌军改了进攻路线，便渐渐废弃了，只剩一截残破的石塔，四周长满荒草，风吹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他靠在塔身上，手里拿着一根草茎，嘴里嚼着，眼睛却一直在扫视四周的阴影。
远处，荒草丛中隐约有黑影晃动。
陆尘装作没看见，慢悠悠地绕着塔走了一圈，在塔基下蹲下来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忽然，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像猫走路一样。
陆尘没有动。
那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近到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声。陆尘在心里默数：三步、两步、一步——
就在匕首刺向他后颈的那一瞬间，陆尘猛地往旁边一滚，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抽，短刀出鞘，寒光一闪，撩向那人的手臂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惨叫，匕首掉在地上，一只断了三根手指的手鲜血淋漓地缩了回去。
陆尘站起身来，这才看清来人的模样——一个黑脸汉子，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，脸上却满是横肉，一看就不是善茬。他左手捂着右手，血从指缝里往下淌，眼睛却还盯着陆尘，凶狠得像一匹饿狼。
“就你一个？”陆尘问。
黑脸汉子没有回答，而是朝身后吼了一声：“出来！”
荒草丛中，刷刷刷钻出五个人来，全都手持兵刃，把陆尘围在中间。
“小子，交出东西，留你全尸。”
陆尘环顾一圈，嘴角微微一勾：“周文远就派你们几个来？”
“对付你一个斥候，够用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
陆尘话音刚落，远处的夜色中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。紧接着，十几道火把同时亮起，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，火把下是一张张冰冷的脸——全是斥候营的老兵，为首的是郑虎。
黑脸汉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。
“完了。”
“完了？”陆尘把短刀插回腰间，看着他，“不，你们的事情才刚刚开始。”
郑虎走到黑脸汉子面前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：“说，谁派你来的？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，我就是一个拿钱办事的——”
“拿钱办事？行。”郑虎回头冲身后的斥候努了努嘴，“割了耳朵，拖去校场，明早当着全军的面问。”
“我说！我说！”黑脸汉子吓得浑身发抖，“是周录事，周录事让我们来的，说只要杀了这姓陆的小子，就给我们每人十两银子！”
“周录事，周文远。”郑虎冷笑一声，冲斥候招了招手，“把这几个都绑了，送将军大帐。”
“等等。”陆尘忽然开口，他走到黑脸汉子面前，“周文远让你来杀我，有没有告诉你那本账簿的事？”
“账、账簿？什么账簿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真的不知道！周录事只说那小子手里有一样东西，必须拿回来，拿不回来就毁掉。”
陆尘点点头，心里有了数。周文远很谨慎，连自己的亲信都没有透露账簿的内容，这说明他非常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——私吞军功的罪名，足够让他掉脑袋。
“带走吧。”郑虎挥了挥手。
斥候们押着六个刺客朝营中走去，火把的长龙在夜色中缓缓移动。陆尘站在哨塔前，看着他们远去，脸上的表情却没有轻松下来。
“怎么，还担心什么？”郑虎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周文远既然派人来杀我，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。一个走投无路的人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你是怕他狗急跳墙？”
“不是怕，是我要逼他跳墙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校场上鼓声大作。
全军集合，柳敬亭端坐在点将台上，脸色铁青。在他面前，那六个刺客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，旁边还站着周文远——不，是被两个亲兵架着跪在地上。
“周文远，你还有什么话要说？”
周文远浑身哆嗦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：“将、将军，末将冤枉，末将根本不认识这些人——”
“不认识？”柳敬亭拿起那本账簿，往他面前一扔，“这上面的笔迹是你的吧？我让军中文书核对过了，每一笔都是你亲笔所记。四十七颗首级，你私吞了三十颗，整整三十颗！”
周文远的脸彻底垮了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“好，本将军替你说。”柳敬亭站起身来，声音洪亮如钟，“大楚边军，从来倚仗的就是将士用命。可你周文远，身为录事参军，竟敢私吞军功，还买凶杀人灭口！你眼里还有王法吗？还有大楚的军法吗？”
全场静得可怕，只有寒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。
“来人，把周文远拖下去，斩！”
“将军饶命！将军饶命啊！”周文远瘫软在地，被两个亲兵拖着往外走，“我是被人陷害的！是那个姓陆的小子和辎重营的瘸子串通好了来害我！那账簿是假的，假的——”
“住口！”柳敬亭猛地一拍桌子，“拖下去！”
周文远的喊声越来越远，最后化作一声沉闷的落地声，紧接着校场边缘便传来一个洪亮的报唱：“首级验过，正是周文远！”
全军寂静了三息，然后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。
“肃静！”柳敬亭站起身来，朝台下扫视一圈，目光最终落在陆尘身上，“陆尘！”
“末将在。”陆尘走出队列，单膝跪地。
“你身为斥候，发现周文远贪墨军功，不惧威胁，果敢请命，智擒贼人，为边军除了一大害。本将军赏罚分明，有功必赏。从今日起，擢升陆尘为校尉，统领斥候营！”
全场又是一阵哗然。
校尉，虽然是低级军官，但比起斥候的身份，已经是天壤之别了。更何况陆尘今年才十九岁，从一个普通斥候一跃成为校尉，这在边军中是极为少见的事情。
陆尘低着头，抱拳道：“末将领命，谢将军提携大恩。”
“不必谢我，该谢你自己。”柳敬亭走下点将台，来到陆尘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年轻人，好好干。边军需要你这样的。”
“是。”
陆尘站起身来，目光与柳敬亭对视了一瞬。他从这位将军的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——信任，还有期待。
散场后，郑虎凑过来，一巴掌拍在陆尘肩膀上：“小子，可以啊！这一手玩儿得漂亮！”
“是虎哥配合得好。”陆尘笑了笑。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郑虎揽着他的肩膀，“走，今晚去我那喝酒，给你贺一贺！”
“好。”
陆尘刚要跟着郑虎走，一个亲兵忽然跑过来，在他面前站定：“陆校尉，将军有请，请您去大帐一趟。”
陆尘一愣：“将军找我？”
“是，将军说有事要单独和您谈。”
郑虎松开他的肩膀，使了个眼色：“去吧，将军找你，准是好事。”
陆尘跟着亲兵朝将军大帐走去。掀开帐帘，柳敬亭正坐在案后，手里拿着一卷羊皮地图，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来。
“来了？坐。”
陆尘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。柳敬亭放下地图，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话：“陆尘，你来看这个。”
他指着案上摊开的地图，手指落在一个位置。
陆尘凑过去一看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那是北境长城之外，一片辽阔的草原地带。草原上标注着几个红色的箭头，箭头所指的方向，直抵大楚腹地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北冥铁骑的进攻路线。”柳敬亭的声音很沉，沉得像能把帐篷压塌，“最新军报，北冥可汗集结了十万大军，前锋已经推进到距离长城三百里的位置。”
陆尘倒吸一口凉气。
北冥铁骑，这个名字在大楚边军中是噩梦般的存在。那是一支从马背上长大的游牧军队，来去如风，杀人如麻。三年前那场大战，大楚边军折损了两万多人，才勉强把他们挡在长城之外。
现在，他们又来了。
“将军，将军是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柳敬亭看着他，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：“你刚才不是说，要逼周文远狗急跳墙吗？现在本将军也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逼北冥可汗，也狗急跳墙。”
陆尘的呼吸一下子滞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