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尘回到营帐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帐内的油灯燃着昏黄的光,他坐到桌案前,铺开一张羊皮地图。那是整个北境防线的手绘舆图,从长城往北延伸数百里,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这是他花了三年时间,一点一点补全的。
他盯着地图上的虎牢关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虎牢关的位置太重要了。那是大楚北境最后一道屏障,扼守着通往中原的三条要道。如果虎牢关丢了,北冥铁骑就能长驱直入,一个月之内打到京城。而现在的虎牢关守军只有一万人,面对的却是拓跋雄的八万主力。
偏偏这个时候,雁门关的敌军也开始频繁调动,分明是想拖住朝廷的援军。
“打蛇打七寸啊。”陆尘自言自语地笑了笑,笑声里带着一丝冷意。
账帘被人掀开,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。那是他的副将陈大海,一个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,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,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颧骨,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。
“将军,斥候回来了。”陈大海的声音很粗,像是砂石磨过的铁片,“虎牢关那边撑不住了,敌军已经在关下挖了三道壕沟,照着这个势头,最多五天就得破关。”
陆尘抬起头:“五天?杨将军那边怎么说?”
“杨将军发了三道求援信,一道比一道急。最后那道信上说,关里的箭矢已经快用完了。”陈大海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被汗水浸透的信,递到陆尘面前。
陆尘接过信,展开一看,上面确实写着:恳请援军速至,箭矢不足三千,将士伤亡过半,关破在即。落款处印着虎牢关守将杨明远的亲笔签名,笔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写的。
他沉默了片刻,把信折好放进怀里,然后站起身来。
“备马,我去见柳将军。”
柳敬亭已经躺下了。老将军今天的兴致不错,独自喝了一壶酒,正打算好好睡一觉。门外的亲兵却来报,说是陆尘求见。
“这小子,大半夜的来找我做什么?”柳敬亭披上外袍,让人把陆尘领进来。
陆尘进门的时候,柳敬亭正坐在床沿上,脸上带着几分醉意。他上下打量了陆尘一眼,笑着问:“怎么,睡不着?”
“将军,末将想请战。”
柳敬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醒了几分酒意,认真地看着陆尘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末将想率兵支援虎牢关。”陆尘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,“虎牢关不能丢,拖下去只会让局面更糟。末将愿意带三千兵马前去支援,至少能顶住敌军五天。”
柳敬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陆尘看了很久,目光变得复杂起来,像是在审视一把刀,看它够不够锋利,能不能伤人。
“三千?”柳敬亭冷笑了一声,“你有没有算过,虎牢关外面有多少北冥铁骑?八万。就算你去了三千,顶什么用?顶多能让他们多撑两天,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会赢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拓跋雄自负。”陆尘抬起头,一字一字地说,“凭他刚连胜三场,觉得大楚无人。凭他不把任何将领放在眼里。这些,都是他的弱点。”
柳敬亭眯起眼睛:“继续说。”
“末将的路上,会故意放慢行军速度,让斥候把消息传到拓跋雄耳朵里。他会以为朝廷只派了三千援兵,而且这支援兵还拖拖拉拉,根本不足为惧。到那时候,他一定会放松警惕。只要他放松了,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夜袭。”陆尘说,“末将带人去烧他的粮草。”
柳敬亭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:“你疯了?”
“末将没疯。”陆尘说,目光异常平静,“拓跋雄的粮草营设在虎牢关西北三十里处,粮草从武平城运过去,要走两天。末将只要带五百精骑绕到敌军后方,烧了他的粮草,他的攻势立刻就得停。”
“那是八万人的大营。”柳敬亭沉声说,“你这五百人进去了,还能出得来吗?”
“末将不从正面进。”陆尘说着,走到桌旁摊开地图,指着一处标着“黑石沟”的地方,“这里有一条山道,是当年猎户走出来的,可以绕过敌军大营,直接通到粮草营后面。末将带人走这条道,趁夜动手。”
柳敬亭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他满头白发微微颤动。过了半晌,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陆尘的身上。
“如果拓跋雄不上当呢?”
“他会的。”陆尘的声音很肯定,“因为他瞧不起我们。他以为大楚的将领都跟他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样,只会守城,不敢出城。”
柳敬亭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,几分欣慰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你这小子,胆子比你爹还大。”他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爹当年也是个不要命的主,可惜啊,死得太早了。”
陆尘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“好。”柳敬亭说,“我准了。不过你的人马不能从我的营帐里出,我带你去见大将军,让他亲自下令。”
说完,老将军拿起架子上的战袍,披在身上,大步朝门外走去。
陆尘跟在他身后,穿过夜色中的营地,走向中军大帐。
中军大帐里还是灯火通明。大将军周武正坐在案前,手里捧着一碗茶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好几封军报,每一封都是坏消息。
听说柳敬亭和陆尘来了,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之色。
“老柳,这大半夜的,你不在帐里睡觉,跑我这来做什么?”
柳敬亭行了一礼:“大将军,末将有要事相商。”
周武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陆尘身上,顿时明白了什么。他叹了口气,放下茶碗:“你说吧。”
柳敬亭把陆尘的计划说了一遍。
帐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。周武的脸色阴晴不定,手指敲着桌面,像是在权衡利弊。他沉默了许久,才开口问陆尘:“你有多大把握?”
“七成。”
“七成?”周武冷笑一声,“你可知道,如果这三千人折了,整个北境的战局就会彻底崩盘。到时候虎牢关失守,北冥铁骑一路南下,咱们大楚的江山就危险了。”
“末将知道。”陆尘说,“所以末将不会输。”
他的话很平淡,但那种平淡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周武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,也有几分无奈。
“好小子。”他说,“我让你去。不过有句话说在前头——如果输了,你就不用来见我了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周武拿起令箭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,递给陆尘:“去吧,带着三千兵马出发。粮草补给我已经让人备好了,你走的时候带上。”
陆尘接过令箭,行了一个军礼:“末将遵命!”
他转身走出大帐的那一刻,柳敬亭忽然喊住了他:“小子,小心点。”
陆尘回过头,看到老将军站在门帘旁边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犹豫。柳敬亭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爹当年就是我看着去送死的。你,别跟他一样。”
陆尘怔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末将记住了。”
离开中军大帐,陆尘回到自己的营帐。陈大海和其他几个心腹已经等在那里了。他把令箭往桌上一拍,环视了一圈:“点兵,出发。”
“是!”
大营里很快热闹起来。三千兵马在夜色中集结,战马嘶鸣,甲胄碰撞。陆尘骑着一匹黑色战马,立在队伍的最前方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营。
柳敬亭站在营门处,举着火把,目送他远去。
“走!”
陆尘一扯缰绳,马头转向北方。三千铁骑跟在后面,蹄声如雷,在夜色中掀起滚滚烟尘。
等他赶到虎牢关的时候,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了。
关上的烽火台冒着黑烟,城墙上到处都是箭簇的痕迹,有几处城墙已经被攻城锤撞裂了,临时用条石和沙袋堵着。关外的北冥骑兵列着整齐的队列,正在往关下运送攻城器械。
陆尘这一路上故意放慢了速度,一路走一路派斥候四面打探,让拓跋雄觉得这支援军拖拖拉拉,根本不足为惧。
果然,关外大营里的动静证实了他的判断。粮草营的位置没有任何加强防御的迹象,甚至连哨兵都只有寥寥几个。
“大海。”陆尘把陈大海叫到身边,“今晚子时,我带你走黑石沟。其余的人,跟着赵诚守住大营,记住了,一定要给我拖住他们。”
“将军,你……”陈大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被陆尘的目光逼了回去。
“没时间磨叽了。”陆尘说,“准备一下,天黑就走。”
子时,夜色如墨。
陆尘带着五百精骑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。他们绕过虎牢关,沿着黑石沟那条几乎被灌木覆盖的山道,朝西北方向摸去。
山路崎岖,有些地方只能牵马前行。但陆尘带着这些人,一个都没有掉队。他们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,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声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看到了粮草营的轮廓。
那是拓跋雄设在虎牢关西北方向的补给基地,足足有五个营寨连成一片,里面堆满了粮草和军械。守卫的北冥骑兵有三四千人,但绝大部分都在营寨里睡大觉,只有几个哨兵在围栏上来回走动。
陆尘趴在草丛里,举着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,转头对身边的陈大海说:“等换哨的时候动手。分成五队,每队一百人,烧粮草为主。记住,烧完就走,不要恋战。”
“明白。”
日头渐渐升高。换哨的时间到了,营门打开,一支新的巡逻队走出来,替换了那些值守了一夜的精疲力尽的哨兵。
就在新旧岗哨交接的那一刻,陆尘猛然站起。
“杀!”
五百骑兵如利箭一般从草丛里冲出,直扑粮草营。那些北冥士兵还没反应过来,火把已经扔进了粮草堆里。
第一座粮仓腾起了火焰。
然后是第二座,第三座。
粮草营里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火海。北冥士兵从睡梦中惊醒,看到自己的粮草在烧,全都慌了神。有人试图救火,有人拼命往营外跑,到处都是乱糟糟的。
陆尘骑着战马,在人群中横冲直撞。他手里的长枪每一次刺出,都能带走一条人命。陈大海带着他的那一队人马,在北面放火,把整个粮草营烧成了一片废墟。
“撤!”
见火势已经不可收拾,陆尘下令撤退。五百骑兵沿着来路,在漫天大火中杀了出去。
拓跋雄接到消息的时候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斥候,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凝固的铁,“粮草营,被烧了?”
“回……回禀将军,是……”
“废物!”
拓跋雄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案,纸笔笔墨洒了一地。他喘着粗气,目光里全是杀意。那些粮草足够八万大军用半个月,现在全都被烧光了。
“谁干的?”
“好像是……大楚那边的援军。”
“援军?”拓跋雄咬着牙,“就那三千废物?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走了一条猎户的山道,绕过了我们的大营。”
拓跋雄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他知道,自己被人摆了一道。那个故意放慢行军速度的援军主帅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硬碰硬。人家是冲着粮草来的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睁开眼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拔营。”
“将军?”
“我说,拔营。”拓跋雄的声音冰冷,“没有粮草,这仗没法打。回去补给,下次,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。”
北冥大军开始撤退的时候,虎牢关上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。
杨明远站在城楼上,看着敌军远去的身影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。他转过头,看着那个刚刚带着五百骑兵杀回来的年轻人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“陆将军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这一仗,打得漂亮。”
陆尘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望向南方。柳敬亭那边,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