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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塞烽烟

烽卷九州 · 楚砚 · 3999字

戌时三刻,凉州北境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
黄沙被夜风卷起,打在脸上生疼。苏辰缩了缩脖子,把褪了色的旧皮袄裹紧了些,手里的长枪横在膝上,枪头的红缨早被风沙磨成了灰白色。

“苏辰,今夜轮到你守第四烽?”
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烽火台下方传来。苏辰低头看去,是队正梁靖,四十来岁的汉子,满脸风霜,手里拎着一壶酒。

“是,梁叔。”苏辰应了一声。

梁靖踩着石阶爬上烽火台,在他身边坐下,递过酒壶:“喝一口,暖身。”

苏辰接过,也不客气,仰头灌了一口。烧刀子,烈得很,辣得他眼眶发酸,但那股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确实驱散了几分寒意。

“你小子上回巡边,看出北戎马蹄印有异,让南边的营地提前收了哨,这事记功了。”梁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开,递了一半给苏辰。

苏辰接过饼,没急着吃,目光投向烽火台外的茫茫夜色。

“北戎的蹄印太深了,少说驮了五日以上的干粮,而且马蹄铁是新换的,不是普通巡哨的配置。”他咬了一口饼,“他们像是在探路,摸咱们防线的空隙。”

梁靖沉默了一瞬,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酒壶,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帮狼崽子,养不熟。”
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凉州北境的防线绵延三百里,大大小小烽火台四十七座,每座驻兵不过十人。朝廷的粮饷一拖再拖,边军的刀枪锈了大半,战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。上面的人只知道催战报、要功绩,可谁在乎这些守烽火的兵拿什么打仗?

风更大了。

苏辰忽然皱起眉头,侧耳细听。

风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。

很轻,像是马蹄踩在沙土上的闷响,但频率不对。

“梁叔。”苏辰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梁靖正喝酒,闻言抬眼看他。

苏辰竖起一根手指,指了指烽火台外的方向。梁靖是老卒,当即放下酒壶,侧耳去听。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,酒意全消。

“多少人?”

“听蹄声,少说三十骑。”苏辰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,像是淬了火的碎铁,“西北方向,正朝咱们这座烽火台来。”

梁靖猛地站起身,抓起靠在墙边的长刀:“敲警钟!我去叫其他人!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苏辰一把按住他的胳膊,“钟声一响,他们立刻会加速冲锋,烽火台周围全是开阔地,咱们十个人连箭都挡不住几轮。”

梁靖急了:“那怎么办?让他们摸到台下,点火烧门,咱们一个都跑不了!”

苏辰没答话,目光飞快地扫过烽火台四周的地形。这座烽火台建在一处缓坡上,台高三丈,石砌墙体,只留了一扇铁皮包木的门。台顶有垛口,储了少量的箭矢和火油,但数量少得可怜。

他忽然开口:“梁叔,北戎来的人,是冲着烽火台来的吗?”

梁靖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他们选了这条路线,避开了南边三里外的第七烽,直接摸到咱们这里。”苏辰的声音很稳,“说明他们对这边的布防很熟。如果只是袭扰,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他们是来摸营的,想趁夜拔掉咱们这座烽台,把防线撕开一个口子。”

梁靖倒吸一口凉气。

一个口子撕开,北戎大股骑兵就能从这个缺口长驱直入,绕过前面几座大营,直接奔袭凉州腹地。

“你小子……怎么知道的?”

“猜的。”苏辰说着已经站起身,把长枪握在手里,“梁叔,信我吗?”

梁靖看着他,这个才入伍两年的年轻人,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,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夜里的孤狼。

“你说。”

苏辰飞快地说:“他们摸过来,肯定会先围门,分出一部分人从侧面爬墙。咱们人少,硬拼是死,但要是让他们以为咱们人很多,他们就不敢贸然进攻。”

梁靖皱眉:“怎么让他们以为咱们人多?”

苏辰指了指脚下的烽火台:“火。”

他蹲下身,抓了一把积在烽火台角落的干枯草屑,又指了指储在台顶的火油罐:“烽火台的引火料是现成的,只要把火油淋在干草上,点燃了往台下扔,能烧出一片火墙。”

梁靖眼睛一亮:“火墙挡一下,他们看不清咱们到底多少人——”

“对。”苏辰点头,“然后你带人在垛口放箭,别瞄人,往火墙外射,声音大就行,虚张声势。我去把烽火台上那面旧军旗扯下来,绑在长枪上,来回跑动,让他们以为咱们在调兵。”

梁靖听得心跳加速:“那门呢?他们要是撞门——”

“门不能让他们靠近。”苏辰目光沉下来,“我会从台后的排水口翻出去,绕到他们侧后。他们注意力全在正面,不会留意后面。”

梁靖猛地瞪大眼睛:“你要一个人出去?”

“我一个人目标小,容易藏。”苏辰说着已经走到烽火台后侧的角落,那里有一道窄窄的排水沟,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钻出去,“梁叔,你带人撑一盏茶的工夫,够了。”

梁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苏辰已经利落地把皮袄脱了,露出里面深色的单衣,整个人几乎融进夜色里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“小心。”他拍了拍苏辰的肩膀。

苏辰点了下头,像条游鱼一样钻进了排水口。

外面冷得刺骨。

苏辰贴着烽火台的阴影匍匐前进,地面的沙砾磨得他掌心火辣辣的疼,但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远处的黑暗中,隐约能看见一团黑影在移动,马蹄裹了布,连铁蹄踏地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。

果然是老兵,摸营的路数很熟。

苏辰屏住呼吸,摸到烽火台西北侧的一处矮丘后,停了下来。他把长枪横放在地上,整个人趴进矮丘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
三十七骑。

苏辰默默数着。领头的北戎人骑着一匹黑马,腰间挂着弯刀,背上有一张短弓。他们在距离烽火台不到一百步的地方停下来,领头那人抬手示意,身后立刻分出了十骑,贴着地面朝烽火台的正门摸去。

剩下的二十几骑分成两翼,缓缓散开。

苏辰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这些北戎人,战术配合极其娴熟。一队佯攻正门吸引注意,两队侧翼包抄封死退路,分明是打算一锅端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摸向腰间。那里别着一把短匕首,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,刃口磨得极锋利。

忽然,烽火台上亮起一团火光。

紧接着,一大团裹着火油的干草被推下垛口,轰然砸在地面上,火焰呼地窜起三丈高,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。

北戎的骑兵明显没料到这一手,领头那人厉喝一声,马匹被火光惊得连连后退。

“放箭!”

梁靖嘶哑的声音从烽火台上传下来,紧接着七八支箭矢从垛口飞出,有的射进了火墙,有的偏得离谱,但箭矢破空的尖锐声响在夜风中格外刺耳。

领头的北戎人怒吼着抽出弯刀,指向烽火台。那十骑朝着正门猛扑过去,马蹄踏得地面咚咚作响。

苏辰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他弯腰疾冲,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,从北戎骑兵的侧后方切入。他的脚步极轻,沙土掩盖了声音。最后那匹战马上,骑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烽火台,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。

苏辰跃起,左手一把捂住那人的嘴,右手的匕首顺着铠甲缝隙精准地捅进他的后腰。

那北戎人闷哼一声,身体猛地僵直,随即软了下去。苏辰托住他的身体,轻轻放下,没有发出一丝多余声响。他翻身骑上马背,顺手扯下那北戎人的短弓和一壶箭。

他的动作太快,前后不过几个呼吸。

前面的骑兵正朝烽火台正面冲锋,马匹扬起的尘土遮蔽了视线,没人注意到队伍最后少了一个人。

苏辰伏在马背上,左手控缰,右手抽箭搭弓。

他的箭术不算顶尖,但在边军这一年多,日日苦练,百步之内还是有几分准头的。

他瞄准了领头的那个北戎人。

弓弦绷紧。

松开。

箭矢破空而出,穿过火光和烟尘,正中那人的肩胛骨。

领头的北戎人惨叫一声,身体在马上晃了晃,差点栽下去。他咬着牙死死抱住马脖子,回头怒吼了一句苏辰听不懂的话,但声音里满是惊怒。

他没想到,这只“猎物”居然还会咬人。

这一箭就像是捅了马蜂窝。北戎骑兵的队伍瞬间出现了混乱,有人勒马回头,有人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张望,正面冲锋的势头一下子被打断了。

烽火台上,梁靖看得真切,嘶吼道:“放箭!别让他们喘气!”

剩下的箭矢一股脑地射了出去,虽然准头堪忧,但密密麻麻的箭雨压得北戎人抬不起头。

苏辰策马横移,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。他不再瞄人,而是瞄准了地面上被火光照亮的几捆干草。那些草是烽火台储备的引火料,刚才梁靖扔下来的火油草团把周围烧得滚烫,碎草散布得满地都是。

他一箭射过去,箭头擦过地面,火星溅起,瞬间引燃了散落的干草。

火势一下子蔓延开来。

北戎骑兵的马匹彻底受惊了,嘶鸣着乱跳乱窜,任凭骑手怎么勒都勒不住。有人被甩下马背,有人被着火的草屑烫得哇哇大叫。

苏辰趁着混乱,又射了两箭,每一箭都收走一条人命。

他冷静得像一台杀人的机器,每一箭的位置、时机都算得死死的。他不敢浪费任何一箭,因为箭壶里总共只有十八支箭。

第十八支箭射出去的时候,北戎人终于撑不住了。

领头的那个肩胛骨中箭的北戎头目咬牙吼了一句什么,残存的骑兵调转马头,朝着来路仓皇撤退。

马蹄声渐远。

烽火台周围的火光还在噼啪作响,浓烟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
苏辰翻身下马,握着匕首走回烽火台正门。门开了,梁靖提着刀冲出来,身后跟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兵卒。梁靖一看苏辰满身的血,脸色一紧:“受伤了?”

“不是我的。”苏辰把匕首在衣摆上擦了擦,“北戎人死了六个,有一个领头的肩胛骨中箭跑了,其余的人全撤了。”

梁靖呆呆地看着他,又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北戎人尸体,半晌才骂了一句:“操。”

他身后的兵卒也都看傻了,一个入伍两年的小卒,一个人摸了北戎骑兵的老窝,杀了六个人,还把人打得铩羽而归。

“你小子……”梁靖一把搂住苏辰的肩膀,用力拍了两下,“这仗打出花来了!”

苏辰却没笑。他蹲下身,翻了翻一具北戎尸体的衣甲,从里面摸出一块铁质令牌。令牌上刻着弯月和狼头的图案,做工精细,根本不是普通北戎骑兵该有的东西。

他把令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他不认识的文字。

“梁叔,你看看这个。”

梁靖接过令牌,脸色猛地变了。

“这是北戎王帐亲卫的令牌!”

烽火台外,夜风灌进来,吹得火苗忽明忽灭。

苏辰看着那枚令牌,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——今晚这场遭遇战,恐怕只是一个大风暴的开端。

远处的地平线上,黑沉沉的夜雾里,似乎有什么更危险的东西,正在缓缓逼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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