援军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。
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血红,鹰扬关的将士们正靠在城墙上打盹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。所有人都惊醒了,抄起兵器就往垛口处冲。但当他们看见那面迎风猎猎的赤色军旗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是朝廷的旗!”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城楼上顿时炸开了锅。苏尘从城楼下跑上来,手扶着垛口往外看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黑压压的骑兵正朝这边涌来,军旗在风中翻卷,上面的“镇”字格外醒目。
“是镇北军的旗!”周猛跑到苏尘身边,声音都在发抖,“是镇北军来了!”
苏尘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那支队伍。骑兵越来越近,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。领头的将领骑着一匹枣红马,身披玄甲,腰悬长刀,盔缨在风中甩出一道弧线。
“开城门!”苏尘吼道。
沉重的城门被推开,苏尘带着周猛和几个百夫长迎了出去。那队骑兵在城门口勒住马,尘土扬起老高。领头的将领翻身下马,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他看起来三十出头,眼神锐利,下颌的伤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。
“末将镇北军校尉赵桓,奉命驰援鹰扬关。”他抱拳道,“哪位是苏尘苏百夫长?”
苏尘上前一步,抱拳行礼:“末将便是苏尘。”
赵桓上下打量了他两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意外。他显然没想到,那个凭一己之力守住鹰扬关的百夫长,竟如此年轻。
“苏将军,”赵桓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,“你这一仗,打得好。朝廷已经收到你的求援信,镇北军急行军三日,总算是赶上了。”
苏尘松了口气,身子晃了一下,被周猛及时扶住。他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,全靠一口气撑着。现在援军到了,那口气一泄,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。
“赵将军,”苏尘稳住身形,“蛮族退了,但只是暂时退却。他们还会再来。”
赵桓点点头,回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句什么,又转过来看向苏尘:“蛮族退兵的消息,朝廷已经知道。苏将军,你这次立了大功,圣旨怕是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苏尘听到这话,心里却没多少激动。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地平线,眉头紧锁。蛮族不会善罢甘休,这他知道。援军虽然到了,但镇北军能在这里待多久?一旦他们撤走,鹰扬关又该怎么办?
赵桓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先别想那么多。今晚让兄弟们好好歇一歇,有什么事,明天再说。”
当天夜里,鹰扬关难得安静了下来。赵桓带来的三千骑兵接管了城防,苏尘手下的残兵终于可以喘口气。伙房里难得地炖了肉,将士们围坐在火堆边,狼吞虎咽地吃着,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苏尘却没什么胃口。他坐在城楼的角落里,借着火光翻看着那本祖传兵书。书页上那些字,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,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批注叠在一起。他越看越入迷,总觉得每一行字后面都藏着更深的东西。
“苏将军。”
苏尘抬起头,看见赵桓提着一壶酒走过来。赵桓在他身边坐下,把酒壶递过去:“喝一口,暖暖身子。”
苏尘接过酒壶,灌了一口。烈酒入喉,烧得嗓子发疼,但那股暖意确实驱散了些许疲惫。
“你小子,”赵桓靠在墙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,“真是让我刮目相看。我收到你的求援信时,还以为鹰扬关已经丢了。没想到你不但守住了,还把蛮族打退了。”
苏尘摇了摇头:“不算打退,只是让他们吃了个亏。蛮族的兵力三倍于我,如果不是天气帮忙,我连三天都撑不住。”
“兵者,天时地利人和,缺一不可。”赵桓说,“你能利用天气,就是本事。换了别人,就算老天爷给了机会,也未必抓得住。”
苏尘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赵将军,镇北军能在这里待多久?”
赵桓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叹了口气:“最多一个月。北境的局势你比我清楚,蛮族不是只盯着鹰扬关一个地方。东面的平阳关、西面的定远城,都在告急。镇北军一共就那么点兵力,哪里都缺人。”
苏尘的手攥紧了酒壶。一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但一个月之后呢?鹰扬关还是要靠自己。
赵桓看着他紧皱的眉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太担心。你这次立功不小,朝廷想必会有安排。说不定圣旨一到,你就不是百夫长了。”
苏尘苦笑了一声。升官有什么用?就算当了千夫长、校尉,手下没人,照样守不住关。
两人喝到半夜才散。苏尘没有回营帐,而是又爬上了城楼,望着远方的夜色。蛮族的营地已经撤走了,但火光熄灭留下的那片焦黑,还在月光下隐约可见。
他不怕打仗。他只是怕打了仗,还是守不住。
接下来几天,赵桓带来的镇北军帮着加固城防,修整城墙破损的地方,又补充了兵器箭矢。鹰扬关的防御工事焕然一新,连城墙上的垛口都加高了一层。
苏尘也没有闲着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带着手下的士兵操练。兵书里的阵法,他试着在操练中实践,虽然士兵们不熟练,但已经有了些模样。
赵桓有时会过来看,看着看着,脸上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。有一次,他忍不住问苏尘:“你这些阵法,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苏尘愣了一下,随口答道:“祖上传下来的。”
赵桓没有多问,但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探究。
第八天,朝廷的圣旨到了。
传旨的太监骑着快马从京城赶来,到鹰扬关时已经是傍晚。苏尘被叫到关内的议事厅时,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。
“百夫长苏尘接旨!”
苏尘跪了下来,心里有些发懵。赵桓站在一旁,朝他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别发愣。
太监展开圣旨,尖细的嗓音在议事厅里回荡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百夫长苏尘,临危受命,以少胜多,力守鹰扬关,击退蛮族进犯,功勋卓著。擢升为偏将,赐虎符一柄,统领鹰扬关一营兵马,镇守边防。另赐黄金百两,绸缎五十匹,以彰其功。钦此。”
苏尘跪在地上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偏将?统领一营兵马?他从没想过,自己一个边塞小卒,竟然会在一夜之间被擢升为偏将。
“苏将军,接旨吧。”太监笑着把圣旨递过来。
苏尘回过神来,双手接过圣旨:“末将领旨谢恩。”
太监走后,赵桓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恭喜了,苏将军。偏将啊,多少人熬了一辈子都爬不到这个位置。你倒好,一战就封了。”
苏尘看着手里的圣旨,却怎么也笑不出来。偏将的官职,统兵的权力,朝廷的赏赐,这些东西都是他想要的。但当这一切真的落到手里时,他感受到的不是喜悦,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压力。
偏将,统领一营。这一营,满编是一千两百人。但鹰扬关现在满打满算,加上伤员,也不过七百人。赵桓的镇北军虽然在这里,但迟早要走。到时候,鹰扬关就全靠这七百人守着。
他抬起头,看着赵桓:“赵将军,朝廷给我兵了没有?”
赵桓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,脸上露出一丝无奈:“朝廷的意思是,你自己招兵。鹰扬关周边有村镇,可以从那里募集兵员。”
苏尘心里一沉。果然,朝廷只给了官,没给兵。
第二天一早,苏尘就带着周猛和几个亲兵出了关。鹰扬关周围大大小小有十几个村镇,因为常年遭受蛮族侵扰,很多村镇都已经空了。他们走了一整天,只招到了不到三百个青壮,而且大多数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,别说打仗,连拿起刀枪都费劲。
回到关内时,天已经黑了。苏尘坐在营帐里,看着手里的兵书发呆。七百个残兵,加上三百个新丁,凑在一起也不过一千人。这点兵力,别说守关,就是出关迎敌,都只够给蛮族塞牙缝的。
周猛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看见苏尘那副样子,忍不住说:“将军,先吃点东西吧。”
苏尘摆了摆手:“没胃口。”
“不吃东西怎么行?”周猛把碗放在桌上,“就算是铁打的汉子,也得吃饭啊。”
苏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周猛,你说,我是不是不该接这个差事?”
周猛愣了一下,随即说:“将军,你说什么胡话呢?这可是偏将啊!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。”
“偏将怎么了?”苏尘苦笑了一声,“偏将也是要打仗的。手里没人,打什么仗?”
周猛挠了挠头,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。他跟在苏尘身边这么久,知道苏尘的性子。这个人,从来都不是贪图富贵的人,他是真的想把鹰扬关守住。
就在这时候,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苏尘抬头,看见赵桓走了进来,手里提着两壶酒。
“苏将军,还没睡?”赵桓把一壶酒放在桌上,拉开椅子坐了下来,“听说你出去招兵了?结果怎么样?”
苏尘摇了摇头:“三百人,而且都是新丁,连刀都拿不稳。”
赵桓点了点头,并不意外:“鹰扬关周围的情况,我比你知道。这些年蛮族闹得凶,能跑的都跑了,留下的都是跑不了的。你招到三百人,已经算不错了。”
“三百人顶什么用?”苏尘叹了口气,“蛮族下次来,少说也有四五千人。一千打四五千,这仗怎么打?”
赵桓端起酒壶灌了一口,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:“苏尘,你有没有想过,调离鹰扬关?”
苏尘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赵桓。
赵桓继续说:“你的本事,我心里有数。镇北军里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。如果我去找大将军说一下,把你调到镇北军来,你至少能领一个都尉的差事。到时候手下的兵,少说也有两千人。总比在这里守着几百个残兵强。”
苏尘沉默了。调离鹰扬关,去镇北军,这确实是个好选择。镇北军兵强马壮,粮饷充足,跟着他们打蛮族,远比守在这座破关里有前途。而且赵桓这个人,他信得过,真去了镇北军,至少不会被人欺负。
但他想了想,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赵将军,你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苏尘说,“但我不能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赵桓有些不解。
苏尘抬起头,目光平静而坚定:“鹰扬关虽然破,但它是我的家。我在这里当了三年兵,守了三年关。这里的每一块砖头,每一寸城墙,我都熟悉。如果我走了,鹰扬关交给谁?谁能保证守得住?”
赵桓看着苏尘,眼神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。他拍了拍苏尘的肩膀:“行,既然你决定了,那我就不劝了。不过你放心,镇北军在的时候,我们会帮你。能帮多少帮多少。”
苏尘点了点头,心里却明白,赵桓说的是“帮”,而不是“替”。鹰扬关,终究还是要靠自己。
送走赵桓后,苏尘没有睡,而是坐在营帐里,翻开了那本兵书。书页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。他一页一页地翻着,终于在中间一页停了下来。
那一页上,画着一张阵图。阵图旁边,有人用朱砂写了一行小字:“以弱胜强,非徒恃勇力,当以智取。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,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,谓之神。”
苏尘盯着那行字,眼睛越来越亮。
他把阵图看了整整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忽然站起身来,走出营帐,对着外面的晨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周猛!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末将在!”周猛从旁边跑过来。
苏尘转过身,目光里闪着光:“传令下去,从今天开始,全营加紧操练。我要让他们在这一个月里,学会一套新阵法。”
“什么阵法?”周猛好奇地问。
苏尘嘴角微微弯起:“锥形阵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远方的天际线。蛮族会来,但他不怕了。因为他手里,已经有了破局的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