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奇兵破围

铁血征程录 · 墨渊 · 4816字

鹰扬关的夜晚格外沉寂。

苏尘没有睡,他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处蛮族营地星星点点的篝火。夜风很凉,裹着血腥味和硝烟味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他左手扶着城墙垛口,右手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

三天了。

三千残兵,硬扛了一万两千蛮族整整三天。城墙上的砖石被鲜血浸透,脚下的泥土被踩成了浆糊。七百个兄弟倒下了,剩下的人也都带着伤,精神已经到了极限。

“将军。”

周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苏尘没有回头,只是沉声问道:“老人和孩子都撤走了?”

“撤了。李校尉带着三十个轻伤的兄弟护送,连夜往青阳镇那边走。天亮前应该能到。”

苏尘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“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?”

周猛走到他身边,压低了声音,“最多三天。而且城里的水井被蛮族投了死牛,有两口已经不能喝了。将士们这几天喝的,都是把雪水烧开了凑合。”

“火药呢?”

“用完了。昨儿那一炸,把咱们攒了半年的火药桶全用上了。”

苏尘的眉头越皱越紧。他转身走回垛口边坐下,掏出怀里那本破旧的兵书。书页已经发黄,边角都卷了边,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。他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画着阵型图,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
“兵者,诡道也。故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,近而示之远,远而示之近。”

苏尘低声念着,手指在发黄的书页上摩挲。周猛在旁边站着,不敢出声打扰。他知道苏尘每次看这书的时候,都会琢磨出些东西来。

果然,苏尘忽然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盯着远处的蛮族营地。

“周猛,你说蛮族打了三天,累不累?”

周猛愣了一下,“累。肯定累啊。咱们累,他们也累。那些蛮子是肉身,又不是铁打的。”

“那他们现在在干什么?”

周猛眯着眼睛望过去。蛮族营地里篝火通明,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走动,但大部分区域都已经安静下来。作为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,他一眼就看出那是疲惫状态下的营帐,士兵们都躺下睡了。

“睡觉。”

“对,睡觉。”苏尘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咱们累成这样,他们也累。兄弟们都觉得明天必死,那帮蛮子八成也觉得明天一攻就能破城。”

周猛心里猛地一跳,“将军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苏尘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,“趁着他们觉得胜券在握,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
“可是……咱们就剩两千三百人了,能打的骑兵不到八百。”周猛咽了口唾沫,“冲进一万人的营地里,那不是送死吗?”

“谁说要跟他们硬拼了?”苏尘把手里的兵书往怀里一揣,“你去看一眼,蛮族的粮草堆在哪个位置。”

周猛立刻明白过来。他快步走到城墙另一侧,借着月光和远处的火光仔细观察。蛮族的营地扎在鹰扬关东北方向的一片平地上,阵型排得还算工整。营地中央是帅帐,四周是士兵的帐篷,粮草堆在营地西南角,离帅帐有将近两百步的距离。

“西南角,粮草堆了十几车,旁边还拴着一群牲口。”周猛跑回来禀报。

苏尘点了点头,“那就烧他们的粮草。粮草一着,蛮子军心就乱。没有吃的,他们就算有十万人也待不住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周猛还是犹豫,“怎么进去?城门一开,蛮族哨兵肯定能看见。”

“所以要趁他们最松懈的时候。”苏尘望向西边的天色,月亮正缓缓沉入山后,天地间越来越暗,“寅时三刻,天最黑,人也最困。那时候动手。”

周猛咬了咬牙,“行,我去挑人。挑最能打的。”

“不用挑太多。”苏尘拉住他,“三百人。人多了动静大,容易暴露。而且城里也得留人,万一出了变故,还能守一守。”

“三百人打一万人?”周猛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
“谁要打仗了?进去放把火就跑。”苏尘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马腿裹布,马蹄包草,人衔枚,马衔嚼。不留一点光亮,不出一点声音。摸到粮草堆旁边,火箭一射,火一起,转身就跑。”

周猛琢磨了一下这个方案,眼睛渐渐亮了,“将军,这法子……还真行。”

“行个屁,就是个赌博。”苏尘苦笑了一声,蹲下身,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,“你看,这是营门,这是粮草堆。咱们从西门出,绕到南面。蛮子的注意力都放在东面的城门上,南面的防备肯定最松。”

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向周猛,“赌赢了,鹰扬关能多撑五天。赌输了,咱们这三百人,就全都交代在里面了。”

周猛沉默了。

他知道苏尘说的是实话。三百人冲进一万人的营地,哪怕是偷袭,风险也大得吓人。一旦被蛮族反应过来了,前后一夹,跑都跑不掉。

但他更清楚,鹰扬关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。不赌,就是等死。赌了,也许还能杀出一条活路。

“我去。”

周猛站起身,声音不大,却很坚定。

苏尘看着他,忽然笑了,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
“那将军你呢?”

“我当然也去。”苏尘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不然你以为我在这跟你说了半天,是为了留下来看家?”

寅时三刻。

整个世界都被黑暗吞没了。月亮彻底沉入了山后,连星星都被云层遮住,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住,伸手不见五指。

鹰扬关的西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缝。

苏尘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,浑身披着深色的斗篷,手里握着一杆长枪。他的左肩用绷带紧紧缠着,伤口还是疼,但他咬着牙没吭声。身后,三百骑兵鱼贯而出,马蹄上都裹着布和草,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每个人的嘴巴里都衔着一根木棍,马嘴也都被嚼子勒住,连一声嘶鸣都发不出来。

所有人都是黑色的装束,像幽灵一样融入夜色之中。

苏尘带队绕了一个大弯,从南面向蛮族营地靠近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火光,心跳得很快,但呼吸很平稳。三天了,他一直在挨打,一直在防守,一直在死人。

现在,终于轮到他出手了。

蛮族营地的南面果然防备松懈。营门口只点了两堆篝火,四个哨兵歪歪斜斜地靠在栅栏上,有两个甚至已经打起了呼噜。打了三天胜仗,蛮族的将领们也觉得鹰扬关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,再蹦跶也蹦跶不出什么花样了。

苏尘带着队伍摸到距离营地两百步的地方,勒住了马。

他抬起手,朝身后做了个手势。三百骑兵立刻分散开来,排成一个半月形的阵型。最前面的五十人,手里的弓已经搭上了火箭,箭头裹着浸了油的麻布。

苏尘深吸一口气,举起了手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的手。

他猛地将手往下一压。

五十支火箭同时离弦,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,如同五十颗流星,直直地落入蛮族营地西南角的粮草堆里。

油布遇火即燃,干草被火箭一点,瞬间腾起了三丈高的火焰。

紧接着,又是五十支火箭。第三轮,第四轮。

不到片刻,整个粮草堆就成了一片火海。火舌舔舐着木制的车架,噼里啪啦地响,热浪滚滚,把漆黑的夜空都映红了。

蛮族营地炸了。

那些刚刚还在熟睡的蛮族士兵被火光和爆裂声惊醒,冲出帐篷一看,最大的粮草堆已经烧成了火炬。有人尖叫着去救火,有人慌得满营地乱跑,还有人茫然四顾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苏尘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他没有急着撤退,而是把长枪往前一指。

“冲!”

三百骑兵如离弦之箭,猛地扎进了蛮族营地。他们没有去砍杀那些慌乱的蛮族士兵,而是沿着营地的边缘一路飞驰,把沿途的帐篷和栅栏全部点火。火势越烧越大,越烧越旺,很快就蔓延了整个营地南侧。

蛮族的将领们从帅帐里冲了出来,看到这副景象,眼睛都红了。

“防卫!列阵!给我拦住他们!”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蛮族将军扯着嗓子怒吼。
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营地里的蛮族士兵本来就累得半死,睡得正香,突然被惊醒,大部分人连兵器都没摸到,更别说什么列阵了。而且苏尘选的路线极其刁钻,他没有往营地中心冲,而是沿着边缘来回穿插,所到之处全是火光。

混乱之中,蛮族士兵跟无头苍蝇一样乱跑,反而把那些想要列阵的将领给冲散了。

苏尘带着三百骑兵在营地里左冲右突,来去如风。他刻意控制着速度,既不恋战,也不深入,每一次冲锋都是在靠近辕门的地方掉头。他要的是制造混乱,烧掉粮草,而不是打一场三百对一万的正面决战。

“撤!”

苏尘算准了时间,当蛮族终于开始有组织的集结时,他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。三百骑兵调转马头,像一阵旋风般冲出了营地南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
蛮族将领气得差点当场吐血,带着一队骑兵追了出来。

但苏尘早有准备。他在撤退的路上安排了一队伏兵,等蛮族追兵冲过来的时候,右侧的黑暗里突然飞出几十支羽箭,为首的几个追兵应声落马。

蛮族将领赶紧勒住了马,惊疑不定地看着漆黑的旷野。

“回营!快回营救火!”

等他带人退回营地的时候,粮草已经烧得差不多了。十几车粮食、干草和牲口饲料全部化为灰烬,连带烧毁了二十几顶帐篷和一堆兵器。

蛮族大营里一片狼藉。

苏尘带着骑兵一路狂奔,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放慢了速度。三百人出去,撤回来两百六十多人,损失了三十多人。对于一场深入敌营的突袭来说,这已经算得上奇迹了。

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。

苏尘带着骑兵从西门进城,城里的将士们已经等了一夜。看到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,城楼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。

“静一静,别高兴太早了。”苏尘翻身下马,摆了摆手,“蛮族没了粮草,肯定会撤。但撤多远、撤多久,还不一定。”

他登上城楼,朝远处望去。蛮族营地的火光还没有完全熄灭,浓浓的黑烟升上天空,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。

“将军,蛮子真的撤了?”

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,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
苏尘点了点头,目光却依然眺望着远方。他知道,蛮族没了粮草,又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,不可能就地征集补给,唯一的办法就是撤回最近的后勤据点。而那个据点距离鹰扬关至少有六十里,来回一趟要三天。

也就是说,他给鹰扬关争取了至少三天的喘息时间。

“传令下去,全员休整。伤兵加紧救治,城防加固,水井想尽办法清理。三天后,蛮族还会回来。”

将士们齐声应诺,声音比前几天洪亮了许多。

苏尘走下城楼,靠在城墙边坐了下来。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他撕下一块衣摆,狠狠勒住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。

周猛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水囊,“将军,喝点。”

苏尘接过来灌了一大口,苦得直皱眉,“这什么水?”

“井水。混了点血,味道不太好,但能喝。”

苏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“妈的,活着真好。”

周猛也笑了,咧着大嘴,露出一口黄牙,“可不是嘛。”

两个人就这么在城墙根下坐着,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。鹰扬关上的大旗被晨风吹起,猎猎作响,旗面上的破洞在晨曦中格外醒目,却依然倔强地飘扬着。

苏尘站起身,拍了拍周猛的肩膀,“行了,别坐着了。去清点一下剩下的箭矢和滚木雷石,能用的全搬到城墙上。还有,让伙房把最好的吃食拿出来,让兄弟们吃顿饱的。”

“得令。”周猛站起身来,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苏尘一眼,“将军,你睡会儿吧。你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苏尘敷衍地应了一声,却没有回营帐。他又爬上了城楼,靠在一个垛口边,望着远处蛮族营地升起的黑烟。

天亮了,黑烟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
苏尘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速运转着。三天的喘息时间,能做什么?能加固城防,能休整兵甲,能派人去更远的地方求援。但归根结底,还是要等援军。

鹰扬关上的人都明白,这不过是缓兵之计。真正的苦战,还在后头。

晨风翻动着他怀里的兵书,露出泛黄书页上的一行小字:“十则围之,五则攻之,倍则分之。敌则能战之,少则能逃之,不若则能避之。”

苏尘睁开眼睛,看着那行字,忽然低声说道:“敌倍于我,避之。不能避,则分之。分不了,那就只有战。”

他的拳头攥紧了。

既然避不了,那就战到底。

城楼下的伙房冒起了炊烟,热腾腾的粥香飘上来,混杂着晨雾和血腥气。将士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城墙根下,就着稀粥啃干粮,脸上的疲惫盖不住眼里的光。

有人忽然唱起了军歌,粗犷的嗓音在晨曦中回荡开来。

“铁甲未冷血未干,男儿不惧塞上寒。马革裹尸寻常事,何须身后留名还。”

歌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起来。

苏尘靠在城墙上,听着这歌声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他也跟着哼了两句,声音沙哑,却格外有力。

他站起身,望着远方的天际线,眼神坚定。

蛮族会回来。但这有什么关系?

大不了,再跟他们打一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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