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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百夫之责

烽火定山河 · 墨言 · 3612字

战报传到百里外的云州城时,守将韩擎正在用早膳。

他放下筷子,目光在战报上来回扫了两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三百残兵击退三千北狄铁骑,还斩首近百,这份战报若是别人送来,他必定以为对方虚报军功,多半还要治个谎报之罪。可信是哨所校尉沈涛亲手所写,字迹虽然潦草,却一笔一划都透着劫后余生的战栗。

“林澈……”韩擎念着这个名字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。

边上参将凑过来:“将军,这林澈是?”

“刘家峪哨所的一个小卒,去年才补的兵籍。”韩擎把战报往前一推,“你且看看,这仗是怎么打的。”

参将接过战报细看,越看脸色越凝重。火牛阵冲阵、三角阵分割、选择地势利用城寨废墟缩小骑兵冲击面——这哪里是个寻常小卒能想出来的战术,分明是个积年老将的手笔。

“怕是凑巧。”参将迟疑道。

“巧?”韩擎冷笑一声,“你用三百残兵凑个巧给我看看。传令下去,擢林澈为百夫长,统领刘家峪哨所残部。沈涛伤重,调回云州休整,哨所事宜暂由林澈代管,待新校尉到任再行交接。”

参将愣了愣:“直接提到百夫长?将军,这恐怕……”

“破格提拔才能留住人才。”韩擎站起身,望向窗外北方苍茫的山影,“北狄这次来势汹汹,边关各哨所损失惨重,正是用人之际。他既然能打,我就敢用。”

消息传到刘家峪时,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。

营地里的气氛比前几天好了许多。伤亡者的遗体已经安葬,破损的栅栏重新立了起来,虽然到处还能看到火烧过的痕迹,但活下来的人总算缓过劲来。沈涛腿上伤势不轻,被抬上马车时还拉着林澈的手不肯放。

“小子,哨所交给你了。”沈涛眼眶有些发红,“这些弟兄们都是跟我好几年的,你好好待他们。”

林澈点头:“沈校尉放心。”

“韩将军派来的新校尉估摸还得些日子才到。”沈涛压低声音,“这段时日,你就是这里的头儿。百夫长的腰牌已经让人送来了,你收好。”

林澈摸了摸腰间那块沉甸甸的铜牌,上面錾刻着一个“林”字。百夫长,在边军里算不上什么大官,但对于一个月前还只是个普通斥候的他来说,这已经是飞一般的提拔速度了。

送走沈涛,林澈回到营地,正撞上几个老兵凑在一起喝酒。那酒是用劣质的黍米酿的,味道酸涩,但在边关已经算难得的享受。领头的是个大胡子,叫韩勇,原本是哨所里资格最老的什长,论资排辈,沈涛走了之后本该是他来主事。

韩勇看见林澈过来,也不起身,只是斜着眼睛看他:“哟,百夫长来了。”

那语气里的酸味,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。

林澈没理他,径直走到营房中央,把手里那卷竹简展开,往地上一铺。那是他连夜写的操练章程,字迹歪歪扭扭,但条理分明。

“从明天开始,所有人寅时起床,卯时出操。”林澈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晨跑五里,随后练习队列转换,午时之前完成基础阵法的演练。下午实兵对抗,以什为单位,轮番对战。”

营房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了锅。

“操练?咱们不是天天操练吗?”

“就是,大清早起来跑步有什么用,又不打仗。”

“我说林澈,你刚当上百夫长,就想折腾兄弟们?”韩勇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走到林澈面前,“你要真想立功,咱们还是多练练刀法箭术,那个才实在。”

林澈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得不像是个十八岁的少年:“你们昨天能活下来,靠的不是刀法箭术。”

韩勇脸色一僵。

“北狄骑兵的马快、刀沉,你一个人刀法再好,能砍翻几个?”林澈一字一句道,“昨天的仗,你们也看到了。靠的是阵型。三个人的三角阵,就能困住一个骑兵。五个人配合,就能打乱他们的冲锋。十个人组成的小阵,能把他们的人从马上拖下来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:“你们想学吗?”

没人吭声。

韩勇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林澈已经蹲下身,在那张竹简上画了起来。他画得很慢,一边画一边解释,什么位置站什么人,怎么移步,怎么换位,怎么用短刀格挡马腿。这些内容都是他脑子里那些玉简上的东西,但他不能说来源,只能用自己的话讲出来。

起初没人当回事,但听着听着,几个老兵的眼神变了。

他们昨天亲身经历过那种阵型的威力——明明是同样的人、同样的刀,可组起来之后,对面凶悍的北狄骑兵就像被网住的鱼,怎么冲都冲不出来。

“你那个三角阵,昨天一共三种变化,我只看到了两种。”一个叫许昭的老兵突然开口,“第三种是什么?”

林澈看了他一眼,心里微微一惊。此人观察力远超常人,竟然能看出阵型的变化。他不动声色道:“第三种是变阵的基本,需要所有人配合娴熟才能施展。明天操练的时候,我教你们。”

许昭点点头,不再说话,但看向林澈的目光已然不同。

韩勇咬着嘴唇,看了看林澈又看看地上那些线条,最后把酒碗往桌上一顿:“行,老子就信你一回。要是练了没鸟用,明儿个老子照样喝酒睡觉。”

说完他扭头就走,背影硬邦邦的。

林澈没在意。他知道要让这些浑身刺儿的老兵服气,靠嘴皮子没用,得拿出真本事来。

第二天寅时,天还没亮,林澈就站在了营房外。

北地的晨风寒凉刺骨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片雾。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营房里才陆陆续续有人出来,一个个打着哈欠,满脸不情愿。韩勇走在最前面,倒是没迟到,但脸色臭得能熏死人。

“列队。”林澈沉声道。

队伍松松垮垮地站好,有人歪着身子,有人在偷偷揉眼睛。林澈没说话,只是绕着队伍走了一圈,从第一个士兵开始,一个一个地纠正他们的站位。

“双脚与肩同宽,重心微微前倾。”

“刀鞘别在左侧,拔刀时不要碰到旁边的人。”

“队列之间的距离,一臂长,不够,再退半步。”

他一个一个地调整,不急不躁。有人不耐烦,嘴里骂骂咧咧的,林澈也不生气,只是平静地重复:“站好。”

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,这支三十多人的队伍终于站得整齐了些。林澈走回到队伍前面,看着那些或茫然或不忿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昨天他还只是个普通斥候,今天居然就要带着这群人出生入死。

“跑步!”他大喊一声,率先迈开了步子。

五里路,跑得不算快,但地形崎岖,满地碎石和沙砾,跑起来格外费劲。跑到一半就有几个人掉队了,林澈没有停,只是在前面领着所有人跑完了全程。

等他跑回来的时候,韩勇已经弯着腰大口喘气:“娘的……你小子……是铁打的吗?”

林澈擦了把汗,发现自己确实不怎么累。以前在村里种地的时候,一天到晚在田里忙活,练出来的体力底子本来就厚实。再加上自从拿到那些玉简之后,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也比以前结实了不少,力气、反应、持久力都明显变强了。

“休息一刻钟,然后练阵法。”林澈说。

接下来的日子,刘家峪哨所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节奏。晨跑、队列、阵法演练、对抗实战。林澈一点一点地把脑子里那些阵图拆解成最简单易懂的部分,教给这些底子并不算好的边军士兵。

起初抵触情绪很大,尤其是韩勇那些人,觉得天天练站位、练移步、练变阵根本就是花架子。直到第五天,林澈让许昭带了五个人,用刚学的小型防御阵型,对抗韩勇带队的十个人。

结果韩勇输了。

那五个人就像一面墙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韩勇带人从左面冲,他们左面的两个人立刻收缩,右面的人前压补位;韩勇往右面绕,右面的人又迅速后撤,形成新的防御圈。明明是五个人,却像是一只手的五指,收放自如。

“娘的!”韩勇把刀往地上一插,蹲在地上喘粗气,“这玩意儿……还真他娘的管用!”

许昭擦了擦汗,抬头看了林澈一眼。他刚才指挥阵法时,隐隐感觉到这套阵型似乎还有更多变化——进攻的、诱敌的、分割的、包围的,只不过他们这些人火候不到,只学了皮毛。

林澈知道他在想什么,但没多说。兵仙传承的东西,深不见底,他自己都还在摸索中,哪敢一下子全教出去。饭要一口一口吃,兵要一步一步练。

半月后的一天,林澈正在操场上盯着新兵练习队列,忽然有个老兵急匆匆跑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,脸色难看得很。

“百夫长,你且看看这个。”

林澈接过信,只扫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
那是一封写给北狄守将的信,用的是镇北军的军中文书格式,落款处压着一个鲜红的印章——那是刘家峪哨所的副将印信。

信的内容很简单,只有寥寥数语:“刘家峪布防图已送出,新校尉行踪待查,若有消息即刻飞报。”

林澈猛地抬起头,目光落在远处正在修栅栏的一个背影上——副将刘豹,沈涛的老部下,在哨所待了快十年。

“这信。”林澈声音压得很低,“从哪里来的?”

老兵脸色苍白:“我早上出去巡哨,在东南方向那棵老槐树底下捡到的。信还没封口,像是送信的人匆忙间掉的。”

林澈把信收进怀里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但他知道,这件事绝不简单。刘豹若真是内奸,那上次北狄骑兵突袭刘家峪,恐怕就不是偶然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沉住气。现在证据还不够,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。

“此事,”他看向老兵,目光如刀,“你知我知,第三个人,不许告诉。”

老兵用力点了点头。

林澈转身望向营地里的残兵。半个月的训练,这些人已经初具模样。他知道,接下来要面对的,恐怕不光是北狄的铁骑。

这座哨所里,还藏着更危险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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