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澈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。信纸是军中通用的麻纸,墨迹也不算新,至少写了有两三天了。但问题在于——这封信为什么会出现在哨所外面的老槐树下?一个细作,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?
除非,有人故意让他看见。
林澈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他没有立刻去找刘豹对质,也没有向沈涛禀报。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很微妙——一个刚上任不到半个月的百夫长,手里只有三百残兵,要指证一个在哨所待了近十年的副将是内奸?没有铁证,就是在找死。
他需要让刘豹自己跳出来。
当天夜里,林澈把那个捡信的老兵单独叫到了帐中。老兵姓周,单名一个仓字,是刘家峪本地人,早年跟北狄人拼刀时伤了左臂,力气比不上年轻人,但眼力极好,做事也稳妥可靠。
“周叔,有件事要你去办。”林澈压低了声音,“明天一早,你去一趟刘豹的营帐,就说——镇北军司最近在核查军中文书,需要他手里的副将印信去镇城备案,大约三天后归还。”
周仓一愣:“百夫长,你这是要?”
“他若是心里没鬼,自然会乖乖交出来。”林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他若是有鬼,便会想方设法把印信拿回去。到时候,我在城外安排人手接应你。”
周仓明白了,用力点头:“百夫长放心,老周办事,从不拖泥带水。”
第二日一早,周仓果然去了刘豹的营帐,将林澈教他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。刘豹起初有些不情愿,嘟囔了几句“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”,但周仓说得煞有其事,又搬出了“镇北军司新上任的录事参军是个较真的主儿”这套说辞,最终刘豹还是把那方副将印信交了出来。
周仓拿着印信回了林澈的营帐。林澈接过印,仔细端详了片刻,然后取出一张干净的军中文书纸,蘸了墨,提笔写下了一封与之前那封几乎一模一样的信。
写完,他又拿过一盏油灯,把信纸放在火焰上方约莫两寸高的地方慢慢烤了烤,让纸张微微泛黄发脆,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好几天。随后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,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周叔,把这封信依旧放到那棵老槐树底下。”林澈把信交给周仓,“用一块碎石头压住一角,看起来就像是匆忙间掉落的。”
周仓依言办了。一个时辰后,林澈让一个新兵去老槐树底下捡回了那封信,和新兵一起“无意间”经过沈涛的营帐前。
新兵是个愣头青,嗓门又大,一嗓子喊得半个营区都听见了:“百夫长!百夫长!我捡到一封信!好像是什么送给北狄人的!”
话音刚落,沈涛的帐帘猛地掀开了。
沈涛大步走出来,脸上阴云密布,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新兵手里那封信:“拿来。”
新兵被将军的气势吓得一哆嗦,连忙把信递了过去。沈涛展开信纸,只看了几眼,脸色便黑得像锅底——副将印信的痕迹,字迹虽然经过刻意伪装,但常年用军中公文的老手能认出那种书写习惯。
“这信,”沈涛猛地抬起头,目光扫过整个营地,“哪里捡到的?”
新兵指向东南方向:“老槐树底下,将军。”
沈涛沉默了一瞬,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转过身,大步流星走向刘豹的营帐。林澈站在不远处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他要看这场戏怎么收场。
刘豹正在帐中擦拭佩刀,见到将军突然闯入,急忙站起身:“将军,您这是——”
“你的印信呢?”沈涛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,劈头就问。
刘豹一怔,下意识答道:“被周仓拿去镇城备案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
沈涛把那封信狠狠拍在刘豹面前的矮桌上:“那你看看这个——用你的印信盖出来的信,今天早上出现在哨所外面的老槐树底下。送给北狄人的。”
刘豹拿起信,只扫了一眼,脸色瞬间惨白。他的手在发抖,声音也在发抖:“将军,这、这不是我写的!我的印信真的被周仓拿走了!”
“哦?”沈涛冷冷地盯着他,“那你觉得,是谁拿了你的印信,盖了这封信,又‘不小心’丢在了老槐树底下?然后今天早上你恰好把印信交出去——你这是未卜先知,要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?”
刘豹浑身一颤,猛地转头,目光穿过帐帘缝隙,死死盯住了外面的林澈。
林澈迎上他的目光,嘴角微微一勾,随即迅速收敛。
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、饱含嘲讽和杀意的冷笑。
刘豹瞬间就明白了——这一切都是林澈设的局。那封信、周仓来要印信、新兵“恰巧”捡到另一封信、将军恰好听见……一切都是算好了的。他被这个毛头小子用一把看不见的刀,活生生架在了火上。
“将军,冤枉!是林澈!他陷害我!”刘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声音嘶哑。
沈涛没有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目光里满是失望和愤怒。刘豹虽然跟了他十年,但十年前北狄人那场伏击,至今让沈涛心有余悸。那场仗打得太窝囊了,三百人去,只回来不到五十。
他一直怀疑军中有内奸。
现在内奸找到了。
“来人。”沈涛沉声说道,“把刘豹押下去,严加看管。天黑之前,我要审出东西来。”
几个亲兵冲进来,把刘豹五花大绑。刘豹拼命挣扎,嘴里还在喊冤,但沈涛已经不再看他。他转过头,目光与帐外的林澈对上。
林澈没有躲避,也没有慌张,坦然地与将军对视。
沈涛盯着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。最终,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了营帐。
但林澈知道,沈涛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
当天傍晚,沈涛提审刘豹。在严刑拷打之下,刘豹终于崩溃了,交代了所有的事情——他是五年前被北狄人收买的,那次伏击正是他透露的军情。沈涛闭着眼听完,沉默了良久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“斩了。”
刘豹被拖出去的时候,双腿已经站不直了。行刑台上,一刀落下,血色溅了三尺。
消息传到林澈耳朵里时,他正在训练场上指导新兵布阵。周仓站在他身侧,低声说道:“百夫长,刘豹死了。”
林澈点了点头,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继续用木棍在地上画着阵图,口中说道:“左翼向前十步,后翼随时殿后。记住了,阵型不散,铁骑也能抗住。”
身后的周仓望着他的背影,目光里多了一丝敬畏。
刘豹被斩的消息在哨所里传开了,士兵们议论纷纷,但普遍拍手称快。那个叛徒差一点就害死所有人,死有余辜。
林澈却没有太多时间去庆祝。因为北狄人又来了。
三天后,斥候飞马来报,北狄三千骑兵已经翻过了西边的大青山,正在朝镇北关方向移动。沈涛得到消息,紧急召集了各哨所的百夫长商议对策。
“三千骑兵,不是上次那样的小股骚扰。”沈涛在地图前比划着,“北狄人这是想趁我们新败未稳,一口吞掉镇北关以南的防区。”
有人提议求援:“将军,不如立刻向镇城告急,请镇北军主力来援。”
沈涛摇头:“来不及。从镇城调兵到这里,最快也要走五天。五天时间,北狄人早就把镇北关以南扫荡干净了。”
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林澈开口了:“将军,我有一计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个年轻的百夫长身上。有人在撇嘴,有人冷笑——一个刚上任不到一个月的新兵蛋子,能有什么好主意?
沈涛却盯着他:“说。”
林澈走到地图前,手指指向大青山与镇北关之间的一片开阔谷地:“将军请看这里——葫芦谷。”
他向其他百夫长简单解释了地形:葫芦谷是一片三面环山的狭长谷地,入口宽约百步,越往里走越窄,最窄处只有二十来步,形似一个倒扣的葫芦。两侧山壁陡峭如削,只有出口处连着一条通往大漠的土路。
“如果我们能把北狄人引进来。”林澈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,“在谷口设伏,两头堵死,那他们这三千骑兵,就成了瓮中之鳖。”
营帐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有人发出了嗤笑声:“说得轻巧。北狄骑兵来去如风,凭什么跟你进这个死葫芦里?”
林澈笑了笑,目光沉静如水:“用饵。”
“什么饵?”
“三百个看上去不堪一击的残兵。”林澈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营帐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沈涛盯着林澈看了很久,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。他知道林澈在打什么算盘——用自己那三百新兵做饵,引诱北狄人追入葫芦谷。北狄人第一次偷袭刘家峪时,就见过那三百残兵阵脚大乱的样子,在他们眼里,那是一群不折不扣的软柿子。
但沈涛也知道,如今的这三百人,已经不是当日的残兵了。
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沈涛问。
“六成。”林澈没有把话说满,“剩下的四成,要看老天爷帮不帮忙。”
沈涛沉默了片刻,忽然一拍桌子:“好!就依你的计策来办!”
当天夜里,林澈把那三百残兵集合起来,把计划一五一十说清楚了。讲完,他停了一停,目光扫过这些跟他训练了二十天的弟兄:“这一仗,不求杀敌,只求把北狄人稳稳当当地引进葫芦谷里。听着,等你们看到谷口燃起三堆烽火,二话不说,立刻从侧面的小径撤上山去。”
“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了!”
翌日清晨,北狄骑兵果然出现在了地平线上。三千铁骑如乌云压顶,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林澈早已提前布置好了一切,三百残兵在谷口外摆出了一个松松散散的阵型——阵型歪歪扭扭,破绽百出,像是军心涣散、随时都要溃逃的样子。
北狄将领骑马远远望了一眼,嘴角露出一丝蔑笑:“就这么点人,也敢挡我大漠铁骑?冲过去,踏扁他们!”
号角声撕裂长空,三千铁骑如潮水般涌来。
林澈站在阵前,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马蹄,默默计算着距离。八百步……五百步……三百步……
他突然拔出腰刀,用力一挥:“退!往谷里退!”
三百残兵兵分三路,看似慌乱实则有序地向葫芦谷内撤退。马蹄搅起的黄沙遮蔽了视线,北狄骑兵以为对方不堪一击,追得更欢了。
战马嘶鸣,箭如雨下。
林澈亲自压阵,一刀拨开迎面射来的流矢,踩着草地迅速向谷内退去。他身后不远处,敌骑已经逼近到百步以内。
“还差一点……”林澈咬牙,“还差一点!”
就在谷口即将被北狄骑兵完全淹没的那一刻,他猛地回头,望向了葫芦谷两侧的山壁。
山壁上,沈涛带着两百弓弩手已经埋伏了整整一个时辰。此刻,他正举着半面赤红的令旗,死死盯着谷口。
林澈冲他用力挥了一下刀。
沈涛的令旗猛地落下。
刹那间,三堆早已准备好的干柴被点燃,滚滚黑烟冲天而起。与此同时,山谷两侧的弓弩手齐齐放箭,数千支蘸了油脂的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,如流星般落向谷中。
北狄骑兵惊叫着勒马,但太晚了。
几十个大号的油瓮从山壁上砸下来,碎在骑兵阵中,火油泼了一地。火雨紧随其后,整条山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引燃,战马惊嘶,骑兵哀嚎,谷中顿时化作人间炼狱。
而谷口方向,已经被人用粗大的圆木和巨石死死堵死。
三千北狄铁骑,被困在了一条燃烧的峡谷里。
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大多数北狄骑兵被活活烧死,少数侥幸冲出火海的,也被谷外的伏兵杀了个干净。
葫芦谷一战,三千北狄骑兵全军覆没。
消息传回镇北关时,整个关城沸腾了。三百新兵对三千铁骑,全歼敌军,自身伤亡不到五十——这几乎是一个奇迹。
林澈的名字,第一次挂在了镇北军所有人的嘴边。
而远在镇城的大将军府里,一份写着“刘家峪新任百夫长林澈”的战报,正被放在案头最醒目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