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城的城门在黑夜中缓缓洞开,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巴。
城外的马蹄声更急了,尘土在火把的映照下翻滚如浪。李伯庸的骑兵显然没有料到城门会主动开启,前锋的马速稍稍放慢,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。
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,决定了战局的走向。
“放!”
林澈站在城楼上,手臂猛地挥下。
城墙两侧的垛口后,五十名士兵齐齐站起身,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根浸透了桐油的火把。火把划过夜空,拖曳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,准确落入城门前早已铺好的枯草和干柴堆里。
轰——
火势几乎是瞬间腾起,像一道火墙横亘在城门与敌军之间。战马受惊,嘶鸣着人立而起,前锋的骑兵队伍顿时乱作一团。
“火牛阵!”张铁栓嘶哑的喊声在城墙上回荡。
城门内,早已准备好的三十头耕牛被点燃了尾巴上的油布,哞叫着冲出城门。它们被饥饿和疼痛驱使,双眼赤红,低着头朝火光外的敌军猛冲过去。牛角上绑着的尖刀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寒光。
李伯庸的骑兵还没从火墙的惊骇中回过神,就被这三十头疯牛撞入了阵中。牛角上的尖刀刺穿马腹,切开大腿,惨叫声和牛吼声混杂在一起,整个东门外变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。
“就是现在!”林澈拔出腰刀,“所有人下城,从西门走!”
“大人,咱们不守了?”副将陈大山满脸是汗,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澈。
“守个屁!”林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“城里就剩五百人,箭矢不到五千支,拿什么守?我开城门放火牛,不是为了打赢,是为了让李伯庸的骑兵乱一阵,给咱们争取撤退的时间!”
陈大山张了张嘴,终于没再说话,转身朝城下大喊:“撤!所有人撤!”
青州城西面是一片起伏的丘陵,李伯庸的兵力主要集中在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,西面的防守相对薄弱。林澈早就派人在西门的墙根下挖好了通道,用木板和茅草掩盖着,外面看起来就是一堵普通的土墙。
五百人鱼贯而出,每个人都尽量放轻脚步,连马嘴都用布条缠住,不让发出声响。林澈走在队伍的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。
城东的冲天火光还在燃烧,喊杀声和牛吼声交织成一曲混乱的奏鸣曲。李伯庸大概要等到火势熄灭后,才会发现城里的守军已经跑了。
“走。”林澈低声说了一句,转身钻进了夜色。
队伍在丘陵间穿行了不到三里地,前方的探子忽然策马奔回,脸色煞白:“大人!前面山坳里有火光,少说也有上千人!”
林澈的心一沉。
李伯庸果然没这么简单。他故意在东门大张旗鼓地进攻,吸引所有注意力,却在西门外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伏兵。
“多少人?看清旗号没有?”林澈压低声音问。
“看不清旗号,但火把的分布很有章法,不是散兵游勇。”探子喘着粗气,“而且……而且小的还听见了哭声,好像是有人在哭。”
哭声?
林澈眉头一皱。伏兵怎么会哭?
他脑中飞快转动,忽然一个念头闪过。他转过头,对身后的张铁栓说:“你们在这里等着,我过去看看。”
“大人,太危险了!”张铁栓一把拉住他的衣袖。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林澈挣开他的手,猫着腰,借着夜色的掩护,朝山坳方向摸去。
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,他趴在一块大石后面,探头望去。
山坳里果然有火光,但并不是军营那种整齐排列的篝火,而是零散分布的几个火堆。火堆旁围着一群人,大约三四百人,男女老少都有,穿着官服和锦缎衣裳,明显不是士兵。
他们中间停着十几辆马车,马车的轱辘陷在泥地里,几个车夫正满头大汗地推着。妇孺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,夹杂着几个男人焦急的喊声。
“快点快点!北狄的追兵就快到了!”
“别哭了!哭有什么用!快把车推出来!”
林澈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辆马车上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,是个年轻的女子,约莫十七八岁,穿着素色的衣裙,头发有些散乱,但眉目间透着一股书卷气。
她的目光扫过山坳四周,忽然停在了林澈藏身的大石方向。
林澈心中一凛。她发现我了?
但那个女子很快移开了目光,似乎只是无意中的一瞥。她转过头,对车旁的一个中年文官说:“父亲,咱们走不了了。北狄人绕到前面去了,后面的路也被堵死了。与其在这里等死,不如拆了马车,把能带走的东西分给人背着,翻山走。”
那中年文官叹了口气,声音疲惫:“虞儿,你说的容易。可这些文书怎么办?这些都是朝廷数年的税赋账册和各地的军情奏报,丢了它们,朝廷拿什么跟那些藩镇对峙?”
“命都没了,还要文书做什么?”那女子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林澈听到这里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这是一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文官队伍,手里带着大量朝廷文书,被北狄的追兵堵在了这里。那个年轻女子分明是个有主见的,可她的父亲显然舍不得那些文书,双方正僵持着。
他正犹豫要不要现身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。
林澈猛地回头,看见队伍尾部的一个文官被一支羽箭射穿了咽喉,惨叫着从马上跌落。黑暗中,数十匹北狄战马正呼啸着冲过来,马背上的骑兵举着弯刀,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。
“北狄人来了!”山坳里顿时炸了锅。
那些文官哪里见过这种阵势,有的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,有的转身就往山上跑,还有几个年轻的拔出腰间的佩刀,可手抖得连刀都握不稳。
林澈咬了咬牙,从大石后面一跃而出,朝自己队伍的方向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。
“张铁栓!带人过来!”
他一边喊,一边抽出腰刀,朝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北狄骑兵冲了过去。那骑兵显然没料到会从侧面杀出一个人来,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挥刀劈砍。
林澈侧身躲过这一刀,腰刀顺势上撩,刀尖划过骑兵的腋下,直刺入他的肋骨。那骑兵闷哼一声,从马背上栽了下来。
“保护大人!”张铁栓带着五十名亲兵从黑暗里杀出,弓箭手们第一时间拉弓放箭,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北狄骑兵应声落马。
但后面的北狄骑兵数量更多,至少有两百人。他们迅速调整阵型,分成三路,一路正面冲锋,两路从左右两侧包抄,显然训练有素。
林澈从死去的骑兵身上拔出刀,回头冲山坳里的文官们吼道:“能拿刀的都拿起刀!不能拿刀的蹲在马车后面别动!”
那些人还在发愣,倒是那个年轻女子最先反应过来。她从马车的夹层里抽出一柄短剑,几步冲到林澈身边,冷声道:“左翼交给我。”
林澈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转身迎上了正面的北狄骑兵。
血战在顷刻间爆发。
林澈的五百人虽然数量占优,但其中大多数是伤残之兵,真正的战斗力量只有张铁栓带的那五十亲兵。北狄骑兵的战斗力远超预期,他们骑着矮小却耐力惊人的草原马,在丘陵间穿梭自如,箭术精准得可怕。
不到一刻钟,林澈这边已经倒下了三十多人。
“大人!顶不住了!”陈大山的左臂中了一箭,鲜血染红了半条袖子。
林澈一刀劈翻一个冲到面前的北狄骑兵,眼角余光瞥见左翼那个年轻女子正挥舞短剑,与两个北狄士兵缠斗。她的身手不算差,但力气明显不够,每一次格挡都显得很吃力。
就在一个北狄士兵举刀要劈向她后背的时候,林澈猛地从腰间摸出一柄飞刀,甩手掷出。
飞刀精准地扎进了那个士兵的后颈。他身体一僵,扑倒在地。
年轻女子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又看了看林澈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恢复了冷静。她拾起地上的刀,朝林澈点了点头,算是道谢。
“别恋战!往山上撤!”林澈大喊。
所有人且战且退,朝丘陵深处撤去。北狄骑兵追了一阵,大概也担心天黑地形不熟,追了不到两里路便收兵退去。
林澈清点了一下人数,五百人只剩下不到四百,文官队伍也死了十几个。他靠在一棵大树上,喘着粗气,手上的血还没干。
那个年轻女子走过来,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手帕。
“擦擦脸上的血吧,怪吓人的。”
林澈接过手帕,胡乱擦了擦脸:“你们是哪里的队伍?”
“户部左侍郎沈谦的队伍。”女子淡淡说道,“我们是朝廷派去北境安抚流民的,结果还没到地方,北狄就打过来了。我叫沈虞,刚才多谢你救命之恩。”
林澈点点头:“在下林澈,青州城守军百夫长。”
“百夫长?”沈虞的眉头微微一挑,目光扫过林澈身后那支残破却秩序井然的队伍,“你带的这些人,看起来不太像普通的百夫长能统率的兵。”
林澈知道她在试探,也不多解释,只是说:“仗打多了,还活着的自然就精了。”
沈虞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:“刚才你用的那个火牛阵,是从《六韬》里的火攻篇化出来的吧?可你又改了其中几处,把火牛出城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,还特意在城门前加了火墙,让火牛冲向敌阵的路径更长,杀伤力更大。这招不是读死书能想出来的。”
林澈心里一惊。
这个女人……她怎么会知道《六韬》?普通文官的女儿,最多读读诗书经史,谁会去研读兵书?更别说看出他把原阵改良了的细节了。
“沈姑娘懂兵法?”林澈试探着问。
“略知皮毛。”沈虞的语气很平淡,但眼神里明显带着一丝得意,“我父亲在户部当差,家里藏书不少。我闲着没事,把兵书当话本看,翻了几本。”
林澈没有再多问。这种时候,他更关心的是怎么带着这些人活着走出去。
“往南走三十里,有个叫柳溪镇的地方。”林澈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着地形,“那里有我们的一处隐蔽粮仓,还有几十匹马。到了那里,补充了给养,就能继续南撤,去投奔定州的赵将军。”
沈虞蹲在他对面,看着地上的图,忽然指着一个点说:“这地方你画错了。从这里到柳溪镇,中间有一条小河,雨季的时候有渡口可以过,但现在正值枯水期,河床是干的,可以直接从河床上走,能省下两个时辰的路。”
林澈愣了一下,抬头看向沈虞。
这个女人,不仅懂兵法,还熟知道路地形。她是真的一路逃难过来,观察得细致入微,还是……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林澈忍不住问。
“我说了,户部左侍郎沈谦的女儿。”沈虞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,“我父亲那一肚子朝廷文书里,夹着大周朝每一州每一县的山川地理志,我从小看到大,记住了也不奇怪吧。”
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,但林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
他正要站起身,忽然听见远处的夜风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。
呜呜——
那是北狄人的号角。
新的追兵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