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报像一阵旋风,从宁朔城一路刮到了京城。
驿马换了三匹,骑手跑死了两匹,那张盖着林尘私印和边军大印的军报,在第七天黄昏被送进了兵部衙门。兵部尚书沈砚之正在用晚膳,筷子还没放下就被管事太监请进了宫。他小跑着穿过长长的宫道,额头上沁着细汗,心里却在盘算——宁朔,那是林家守了八十年的地方,如今交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,居然打出了北戎十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惨败?
“沈大人到——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乾清宫外响起。
沈砚之整了整衣冠,迈步而入。殿内灯火通明,年轻的皇帝赵昀正背着手站在沙盘前,旁边站着三位阁老和几位重臣。沈砚之连忙跪拜,却被皇帝抬手拦住:“免了,军报你看过了?”
“回陛下,臣看过了。”沈砚之站起身,余光瞥见沙盘上插着几面小旗,那是宁朔城西边的地形。
“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沈砚之沉吟片刻:“陛下,林尘这一仗,打得漂亮。伏击战、火攻、诱敌,每一步都算到了北戎人的前面。末将看过详细战报,此战歼灭北戎主力骑兵四千余人,俘虏一千二百人,缴获战马三千余匹,军械辎重不计其数。更重要的是,北戎镇西将军那日木图重伤,其麾下三大万夫长战死两个。此乃边关十年来未有之大捷。”
“十年来未有之大捷……”皇帝重复着这句话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可朕记得,林尘接任宁朔城守将,才不过两个月。林家满门忠烈,他父亲林震战死的时候,他才十七岁。如今三年过去了,朕以为林家要断了香火,没想到他居然打出了这样的战绩。”
旁边一位老臣拱手道:“陛下,林尘虽年少,但此番用兵的确老辣。那日木图是北戎名将,在北境纵横了二十年,连林震当年都没在他手上讨到便宜。林尘能用计重创他,足见其军事才能。”
“朕知道,朕都知道。”皇帝转过身,目光落在沙盘上,“但朕更想知道,他是怎么做到的。军报上说,他先用火攻烧了北戎人的粮草,然后又用假情报引他们入伏。这计策环环相扣,每一步都算得极准。沈砚之,你可知道,林尘手下有多少兵马?”
“回陛下,宁朔城原有守军八千,林震战死后,兵部陆续补充了三千,加上当地的乡勇,大约在一万两千左右。”沈砚之答得很准,“而北戎那日木图统领的是五万精锐骑兵。”
“一万两千对五万。”皇帝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着,“他居然能打赢,还能打得这么漂亮。”
殿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场胜仗的意义不仅仅是歼敌多少。更重要的是,它打破了北戎骑兵不可战胜的神话。这几年北戎年年南下劫掠,朝廷屡次派兵征剿,却总是无功而返。边关将士士气低落,百姓流离失所,朝堂上主和派的声音越来越大。如今林尘这一仗,无异于给所有人打了一剂强心针。
“拟旨。”皇帝忽然开口,“林尘擢升为镇北将军,总领宁朔、神木、飞狐三关军事,赐黄金千两,绸缎百匹。其余有功将士,按功升赏。阵亡将士,加倍抚恤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
镇北将军,那是正三品的武职,统管三关军事,实际上就是整个北境战区的最高指挥官。林尘此前不过是个率兵五百的百夫长,现在一下跃升到可以号令数万兵马,这份提拔,不可谓不快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是否有些太快了?”一位老臣皱眉道,“林尘毕竟年轻,骤然升任高位,恐怕难以服众。”
皇帝转头看向他:“朕的江山,是靠本事守的,不是靠资历守的。他能打赢那日木图,他就配坐这个位置。再说了,林家世代忠烈,林震为国捐躯,林尘作为林家的独苗,难道不该承袭父业?”
老臣不敢再多言。
圣旨连夜发出,八百里加急送往宁朔城。与此同时,京城里的茶馆酒肆,已经开始传扬这场大捷的消息。说书的先生把林尘的计策夸得天花乱坠,什么“火烧连营二十里”“伏击北戎三万兵”,听得茶客们热血沸腾,连连叫好。有人甚至编了快板,巴掌大的竹板敲得噼啪响:“宁朔城头红旗飘,林将军挥手斩敌刀。北戎人哭爹又喊娘,夹着尾巴逃回老巢……”
等这个消息传到其他州府时,事情已经演绎出好几个版本。有人说林尘是神兵天降,一个人就斩了北戎大将的首级;有人说他家传的兵法中藏着天书,能预知未来;还有人说他是林震的转世,专门回来给林家报仇的。传言越传越玄,但有一个共识所有人都认同——边关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。
而在宁朔城里,林尘对这些事情浑然不觉。
他正忙着整顿防务。大捷之后,宁朔城周围的戎兵已经撤退,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。北戎吃了这么大的亏,不可能善罢甘休。那日木图虽然重伤,但北戎还有其他的将领,还有更多的骑兵。下一次,他们一定会来得更猛烈。
康泽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壶热酒:“将军,喝口酒暖暖身子。”
林尘接过酒壶,却没有立刻喝。他望着康泽,忽然问:“老康,你说朝廷会怎么处置我这个‘边关功臣’?”
康泽一愣:“将军这是什么话?您立了这么大的功,朝廷自然要重赏。”
“重赏?”林尘笑了笑,笑容里藏着几分苦涩,“我父亲的功劳不大吗?他守了宁朔城十五年,打退了北戎人无数次进攻,最后战死沙场。朝廷给了他什么?追封了个忠武侯,可那有什么用?林家八十年的家底,全都贴补进了军饷里。每年朝廷拨下来的粮草军需,到我们手里还剩多少?”
康泽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这些。林家在边关经营了几代人,家产几乎全都用在了军务上。林震在的时候,为了给士兵发饷,甚至变卖过祖宅。朝廷那些大臣们只会坐在京城里指手画脚,真正要钱的时候,却总是推三阻四。
“我不是贪图官位。”林尘放下酒壶,“我只是在想,这个镇北将军的头衔,到底能给我多少实际的权力。三关军事,听上去很大,可要是朝廷不拨粮饷,不派人马,我拿什么去守?”
正说着,忽然听见城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林尘和康泽对视一眼,同时站起身往外走。城墙上的哨兵已经喊了起来:“京城的信使!圣旨到了!”
林尘快步走下城楼,果然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被迎进城门。信使翻身下马,从怀里取出一个黄绫包裹的卷轴,高高举起:“镇北将军林尘接旨!”
林尘单膝跪地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边关将士浴血奋战,扬我国威,朕闻捷报甚慰。今擢林尘为镇北将军,总领宁朔、神木、飞狐三关军事……”
信使念完圣旨,笑着把卷轴递给林尘:“恭喜林将军了。”
林尘双手接过,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多少喜悦:“末将谢恩。”
信使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:“还有这个,是兵部沈大人给将军的私信。”
林尘接过信,没有立刻打开。他让人安顿信使去休息,然后重新回到城楼上。康泽跟在他身后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将军,您不高兴?”
“高兴?”林尘把圣旨放在桌上,“一个镇北将军,听着风光,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三关军事,以前是归四个将军分管的。现在全归我一个人,兵部的军需却不会多给一分。到时候出了差错,全是我的责任。”
他打开沈砚之的信,快速扫了一遍,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。
康泽凑过来:“怎么了?”
“沈大人在信上说,北戎那边传来消息,那日木图伤势太重,已经死了。”林尘放下信,眼睛里有道光一闪而过,“而且北戎可汗已经下令,要集结十万大军,准备在明年开春之后南下。”
“十万?”康泽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是啊,十万。”林尘把信揉成一团,“我这一仗打得是漂亮,但也彻底激怒了北戎人。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林尘的名字,北戎人更是恨我入骨。明年的那一关,怕是不好过了。”
康泽沉默了许久,忽然开口:“将军,那咱们怎么办?”
林尘转过头,望着北方辽阔的天空。远处有鹰隼在盘旋,仿佛在俯瞰这片即将再次染血的土地。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:“打仗,从来就不只是战场上的事。朝堂上的那些明枪暗箭,有时候比战场上的刀剑还凶险。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,我就没有退路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:“老康,你信不信,最多三天,京城的那些大人们就会开始给我穿小鞋了。”
康泽一愣:“不会吧?您刚立了功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立了功,才更要防着。”林尘抹了把嘴,“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。你替他们打了胜仗,他们反而觉得你功高震主,怕你拥兵自重。”
果然,三天之后,兵部的命令就到了。命令上写得冠冕堂皇,说朝廷体恤边关将士,准备将林尘麾下的一万兵马调往神木关换防,新的援军要等到明年二月才会抵达。林尘看完命令,冷笑了一声。
“将军,这不是明摆着要削弱我们的兵力吗?”康泽急了,“现在北戎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,他们把兵调走了,咱们拿什么守?”
“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效果。”林尘把命令扔在桌上,“沈大人信上说得对,朝堂上的某些人不想看到我坐大。他们宁可我守不住宁朔城,也不愿意让我这个年轻人盖过他们的风头。不过没关系,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难住我?”
他转身走向沙盘,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:“告诉神木关的守将,调过去的兵我同意,但有一个条件——那些兵必须是我们宁朔城的老兵,不是新招募的乡勇。这样他们的战斗力不会减弱,而且我还可以借着这个机会,在各地招募新兵。”
康泽眼睛一亮:“将军的意思是,借机扩充兵力?”
“扩军是肯定的,但不能声张。”林尘压低声音,“朝廷给我戴了个镇北将军的帽子,可真正愿意支持的,又有几个人?我们得靠自己。你让几个心腹的兄弟连夜出城,去周边各县招募身强力壮的青壮年。记住,要秘密进行,不要让兵部的人察觉。”
“是!”康泽转身就要去办。
“等等。”林尘又叫住他,“另外,让人准备一份厚礼,送到京城给沈大人。他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,总得表示表示。”
康泽点头记下,快步离去。
林尘独自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处苍茫的大地。北风呼啸,卷起漫天黄沙,天地间一片苍凉。他知道,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那些朝堂上的算计,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,都比战场上的刀剑更加致命。但他没有选择。
他是林家的人。
林家的男人,从来都是在血与火中杀出来的。
至于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——林尘握紧了拳头——等着吧,我林尘会让你们知道,什么叫做真正的铁血兵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