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撕破夜色的时候,北戎大营里的号角声已经响了三次。
林尘站在内城城墙上,眯着眼睛看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营帐。桐油的气味从城墙脚下飘上来,浓烈得有些刺鼻。三千具稻草人已经被安置在内城与外城之间的空地上,每一具都裹满了浸透桐油的麻布,看起来就像是沉默的士兵站在那里,等待着黎明到来。
“将军,北戎人的骑兵开始集结了。”康泽快步走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看旗号,至少有三支千人队。”
“三支?”林尘眉头微挑,“看来他们这次是真打算一口吃掉我们。”
“外城的城墙已经被他们轰塌了三处缺口,最宽的地方足够五匹马并排冲进来。”康泽的拳头捏得咯吱响,“如果不是将军您及时撤回了内城,昨天傍晚那一波冲锋,兄弟们就得交代在外城。”
林尘没有接话,目光依旧盯着北戎大营的方向。天书在他脑海中翻涌着那些纷乱的画面,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他闭上眼睛,让那些画面变得清晰起来——北戎人的骑兵冲锋,马匹踩过外城废墟,然后冲向内城。火光冲天而起,那些稻草人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炬。
他开始默默计算时间。如果北戎人卯时发起进攻,那些沾染了桐油的稻草人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烧到最旺。这一炷香的时间里,他们必须扛住三波以上的冲锋。
“康泽,车弩都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康泽点头,“外城的几座箭楼上都架好了车弩,射程足够覆盖外城空地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康泽犹豫了一下:“北戎人要是分兵去救火,我们才能腾出手来反击。可如果他们不管大火,直接冲过来呢?那些稻草人挡不住骑兵的。”
林尘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他没有直接回答康泽的问题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去吧,让大家做好准备。记住,等我令旗挥动,再点火。”
风从草原上吹过来,带着干燥的草腥味。林尘重新望向远方,北戎大营的营帐之间已经开始有骑兵不断涌出,黑压压的一片,就像草原上流动的乌云。
大批骑兵正在集结,少说有两千骑。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,马蹄踏地的声音隔着那么远都能隐隐听见。
“要来了。”林尘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冲身后的传令兵挥了挥手,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退入内城,关闭城门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开门。”
城墙上的士兵们开始有序地撤退。沉重的内城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合拢,随后是粗大的门闩落下的沉闷撞击声。整座内城就像是一只缩回壳里的乌龟,把自己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。
那些稻草人还留在空地上,静静地站立在晨光中。
北戎的骑兵开始动了。
先是慢跑,然后是小跑,最后变成了奔腾。两千匹战马的铁蹄踏在地上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那些骑兵挥舞着弯刀,发出刺耳的吼叫声,像潮水一样涌向外城的缺口。
外城的城墙早就失去了防御作用,北戎人的骑兵轻易地从缺口涌了进来。他们冲过外城废墟,马不停蹄地直奔内城方向。
而在他们面前,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稻草人。
冲在最前面的北戎骑手看到那些稻草人时,明显愣了一下。他勒住战马,举起弯刀示意身后的人停下。但后面的骑兵速度太快,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直接撞了上来。
阵型开始混乱了。
林尘站在内城城墙上,看着眼前的场景,狠狠挥下了手中的令旗。
城墙脚下,十几个士兵同时将手中的火把扔向稻草人。桐油遇火即燃,火焰几乎是瞬间就裹住了整片稻草人群。三千具稻草人同时燃烧起来,巨大的火浪冲天而起,热浪扑面而来。
北戎人的战马被突如其来的火焰惊住了。那些战马嘶鸣着,疯狂地往后退。骑手们拼命拉住缰绳,但受惊的马匹已经完全不听指挥。整片骑兵阵型彻底陷入了混乱,有的马匹往左跑,有的往右冲,甚至有不少骑手被直接甩下马来。
“就是现在!”林尘大吼一声,“车弩,放!”
布置在外城箭楼上的车弩同时发射。手臂粗细的巨大弩箭带着破空的呼啸声射向北戎骑兵。弩箭在人群里横冲直撞,直接贯穿了十几个人才停下来。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,鲜血迅速染红了地面的沙土。
北戎人的阵型开始溃散。有人想往后撤,有人想往前冲,更多的人只是在原地打转。而那些受惊的战马还在不停地挣扎,整片空地乱成了一锅粥。
林尘的目光越过那片混乱,看向北戎大营的方向。如他所料,大营里也起了骚动。火光和喊杀声引来了北戎人的注意,一部分留守的士兵开始往这边赶,但更多的北戎将领却在尝试重整骑兵的阵型。
“他们分兵了。”康泽的声音里带着激动,“将军,留守大营的兵力确实被削弱了。”
林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远处的北戎大营,那里的营帐正在陆续冲出一个又一个百人队的骑兵。这些骑兵明显是去支援前方战场的,但他们的阵型并不整齐,显然是仓促之间集结起来的。
“将军,机会来了!”康泽催促道,“趁他们阵脚未稳,咱们冲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!”
“不急。”林尘摇了摇头,“现在冲出去,我们的兵力分散,反而会被他们吃掉。让他们先乱一会儿。”
火势越来越猛。那些稻草人已经被完全烧成了焦黑的骨架,但火焰还在继续蔓延。外城空地上到处都是被烧伤、踩伤的北戎士兵和战马,空气中弥漫着毛发烧焦的刺鼻气味。
北戎人的号角声急促地响了起来。这是撤退的信号。
残存的骑兵开始往后撤,但他们撤得不甘心。他们退出了外城废墟,在城外重新列阵,那些骑兵的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,显然他们没有想到会被林尘用这种方式狠狠地摆了一道。
“现在!”林尘突然开口,“打开城门,骑兵出击!”
内城的城门被缓缓拉开。一百名骑兵从城门中冲出,领头的是康泽,他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,手中握着一杆长枪。这一百骑兵冲出去之后,城门又被迅速关上。
林尘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一百骑兵冲向正在溃退的北戎人。他知道这一百人不可能造成太大的杀伤,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让北戎人看到他们还有反击的力量。
果然,那些撤退的北戎人看到有骑兵追来,立即分出一部分兵力回头阻击。康泽带着骑兵冲到近前,放出一轮弩箭,杀死十几个人之后,立刻调转马头往回跑。
北戎人追了一段距离,却发现自己追不上那些轻装骑兵,只好作罢。
林尘看着北戎人狼狈地退回大营,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第一回合,他赢了。
“将军,北戎人应该会休整一阵子吧?”旁边的副将问道。
“不会。”林尘摇头,“他们损失不大,只是被我们的火攻打了个措手不及。现在他们退了回去,士气虽然受挫,但兵力还在。等他们重新整顿好阵型,一定会发动更猛烈的进攻。”
副将的神色凝重起来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继续准备。”林尘转身走下城墙,“用火攻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头。”
他走进内城的一间屋子,里面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。沙盘上标注着整个宁朔城和周围草原的地形,那些山川河流的位置都被他用毛笔精心描绘了出来。
林尘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的一处位置上。那是距离宁朔城二十里外的一片洼地,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。
“康泽,如果让你带兵,你能不能在两个时辰内赶到这片洼地?”
康泽看了看沙盘上的位置,沉吟片刻:“如果是轻装疾行,绕过北戎大营,一个半时辰应该能到。”
“好。”林尘伸手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,“现在我要你带一千人,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,从这里出发,绕过北戎大营,赶到这片洼地隐藏起来。”
康泽愣住了:“将军,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北戎人的骑兵擅长正面冲杀,但他们有个弱点,就是不爱走复杂的地形。”林尘盯着那片洼地,“那片洼地周围有半人高的枯草,战马进去之后速度会受限制。如果我们在那里设伏,他们只能弃马步战。”
“可北戎人怎么会去那里?”康泽不解。
林尘抬起头,眼睛里有光在闪:“因为他们很快就会收到一个消息——宁朔城里的守军要大举撤退,要从东门突围,走这条路前往神木关。”
康泽的瞳孔猛地一缩:“这是诱饵?”
“那些信使已经出发了。”林尘平静地说,“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,只带着林家的腰牌。北戎人早就盯上了我们,他们一定会截住那些信使,然后得到那个情报。”
康泽深吸一口气,他终于明白了林尘的整个计划。先用火攻打击士气,然后再用假情报引诱北戎人上钩。一旦北戎人相信他们要从东门撤退,就会派遣主力在那片洼地设伏。而等他们到了洼地,北戎人就会发现自己才是被设伏的人。
“将军,万一北戎人不信呢?”
“他们会信的。”林尘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,“因为那些信使身上带着我家书。你我都知道,北戎人最擅长截获家书来确认情报。林家世代镇守边关,他们对林家的家书非常熟悉。”
康泽不再多问,拱手行礼:“末将这就去办!”
林尘看着康泽离去的背影,转身重新望向沙盘。他的手指在那片洼地上缓缓画了一个圈,然后用力摁了下去。
“下一回合,该你们付出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天色渐亮,北戎大营里开始升起新的战旗。林尘知道,真正的暴风雨,马上就要来了。
而他手里的刀,已经磨得足够锋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