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掠过草原,带着战火与血腥的气息。林尘骑在一匹缴获的北戎矮马上,跟在传令兵身后,向着雁门关的方向疾驰。
身旁的校尉一言不发,眉头紧锁,显然在思考即将到来的军议。林尘却无暇理会这些,他的意识沉浸在脑海深处的那幅沙盘之上。
自从那天夜里觉醒天书后,沙盘每时每刻都在运转,从未停止。最初只是一片模糊的地形轮廓,但随着他不断吸收风嚎堡周边的情报,沙盘上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。河流、山丘、谷地、隘口,每一处地形都在不断推演,模拟着不同季节、不同天气下的行军路线。
此刻,沙盘正在推演一件让他心惊的事——北戎主力的动向。
在沙盘的推演结果中,北戎人共有三条南下的路线。一条是从草原腹地直插风嚎堡,这也是他们最惯常的路径;第二条是绕道西山,从雁门关侧翼切入;第三条,也是最危险的一条——沿着黑水河河谷直下,绕过雁门关,直捣大楚腹地。
林尘心中盘算,前两条路线都在大楚防御范围之内,唯独第三条,鲜有人知。那河谷狭窄险峻,大军通行困难,但若北戎派轻骑突袭,恰好能避开大楚所有要塞,一击致命。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变得坚定。无论如何,这次见到程将军,必须把这些推演结果说出来。哪怕只是一个伍长的身份,也要让将军听到自己的声音。
天光微亮时,一行人终于抵达雁门关。
这座雄关屹立在两山之间,城墙高耸,烽燧相连。城门两侧的哨塔上,弓弩手满弦戒备,目光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。城墙下,大批民夫正在搬运滚木礌石,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。
校尉带着林尘穿过城门,直奔城中议事厅。路上,林尘看到无数士卒正在操练,刀光闪烁,杀声震天。有人认出校尉,纷纷侧目行礼。校尉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,脚步未停。
议事厅外,已经站满了各路将领。他们甲胄在身,神色凝重,低声议论着前方的战局。传令兵将校尉和林尘领到厅前,通报后,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厅内灯火通明,正中一张巨大的沙盘,上面插满了标记敌我双方的小旗。沙盘四周,站着七八位将领,为首一人身材魁梧,面色黝黑,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肃杀。他正是墨渊关总兵——程铁衣。
程铁衣的目光扫过厅内,停在林尘身上,微微皱眉:“这是我叫来的低阶军官?”他转向校尉,“风嚎堡的百夫长呢?”
校尉拱手答道:“禀将军,风嚎堡百夫长于昨夜战死,北戎人夜袭,百夫长率众迎战,以身殉国。末将临时代理堡务,这位伍长林尘,便是昨夜率部坚守城墙之人。”
程铁衣的目光锐利起来,上下打量了林尘几眼:“伍长?你杀了几个北戎人?”
“回将军,末将在城头斩杀北戎百夫长一人,士卒七人。”林尘平静地回答。
话音落,厅内响起几声低呼。程铁衣眉梢一挑,饶有兴趣地看着他:“你一个伍长,杀了北戎的百夫长?怎么做到的?”
林尘没有隐瞒,将昨夜的情形简要叙述了一遍。他说得很克制,没有夸大其词,也没有渲染气氛,只是在描述事实。但厅内的将领们听得很认真,尤其是听到他以山石为饵、设伏诱敌的战术时,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程铁衣听完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你用的是《六韬》中的‘饵敌’之法,但临机应变,不拘泥于原文,难得。”
林尘心中一动。程将军果然不是寻常武将。
程铁衣没有继续追问,而是指向中央的沙盘:“既然你来了,正好听听北戎的动向。”他拿起一根长棍,点在沙盘上的几个位置,“昨夜,斥候传回消息,北戎主力已经在草原上集结完毕,约五万骑,正分三路南下。一路直扑风嚎堡,一路向西绕过雁门关,还有一路——”
他的棍子点在一条蜿蜒的蓝色曲线上,“沿着黑水河谷,试图绕后突袭。”
林尘瞳孔骤缩。
沙盘的推演,分毫不差。
程铁衣继续道:“诸位都看到了,北戎人胃口不小,想一口吃掉我雁门关。”他环视众人,“大楚在北方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,五万骑,足以踏平我边关所有堡垒。但是,他们走错了一步棋。”
他指着黑水河谷的方向:“这条河,平时水浅,可以涉水而过。但今夏雨水充沛,上游山洪频发,河床淤泥深陷,轻骑无法通过。北戎人以为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,却不知,老天爷已经替我们挡住了这一路。”
厅内响起一阵轻笑。
但林尘的表情却严肃起来。沙盘告诉他,程铁衣的情报是错的。
他犹豫了片刻,还是开口了:“将军,末将斗胆,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厅内的笑声戛然而止。几位将领转头看向他,目光中带着几分诧异,一个伍长,敢在军议上插话?
程铁衣皱眉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说。”
林尘深吸一口气,走到沙盘前。他指着黑水河谷的河道,沉声道:“将军说此地水势大涨,轻骑难行。但末将认为,北戎人不会因此放弃这条路线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程铁衣的语气中带着考校的意味。
“北戎人生长在草原,熟知河流性情。他们选择这条路线,必然已经算好了时机。”林尘的手指沿着河道划动,“黑水河的水位,取决于上游天山融雪。今年夏季偏暖,融雪量比往年大,但末将在风嚎堡驻守时,曾留意过河水流量,发现今年的汛期比往年提前了半个月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也就是说,此刻的黑水河,洪水已经过去,水位正在回落。再过七天,河水就会退到可供轻骑涉水而过的深度。北戎人选在下个月初动手,恰好能利用这个窗口期。”
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程铁衣眉头紧锁,目光在沙盘上游移。他身后的副将低声道:“将军,这小子的话,听着有几分道理。要不要派人实地探查一下?”
程铁衣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盯着林尘:“你一个伍长,怎么知道黑水河的水文情况?”
林尘早有准备,从容答道:“末将曾是斥候,常年在外巡逻,对各处河流的性情稍有了解。”他没有说出天书的秘密,只是将沙盘推演出的结果化作常理推断,说出来倒也不显突兀。
程铁衣沉吟良久,终于点头道:“派人去查。若有变,立即回报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程铁衣看向林尘的眼神,多了一丝重视。他忽然问道:“你对整个战局,还有别的看法吗?”
林尘心中一动,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再次看向沙盘,脑海中沙盘同时推演,将敌我双方的优劣逐条列出。
片刻后,他开口了:“末将以为,北戎人此次南下,志不在雁门关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程铁衣的目光骤然锐利:“说下去。”
“北戎五万骑,看似势大,实则分三路,每一路都不到两万。两万骑强攻雁门关,打不下来。”林尘指着沙盘上的地形,“雁门关易守难攻,北戎人若真想破关,必然集中兵力,直扑一点。但他们兵分三路,更像是牵制。”
“牵制?”一位将领冷笑道,“他牵制我们做什么?难道还想调虎离山?”
林尘点头:“正是。北戎人的真正目标,可能是墨渊关。”
程铁衣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林尘继续道:“墨渊关空虚,主力都在雁门关。若北戎人假意攻打雁门关,暗中派一支精锐绕道黑水河谷,穿过西山,直扑墨渊关,届时墨渊关必失。墨渊关一丢,雁门关背后的补给线便被切断。到时候,雁门关就是一座孤城,不攻自破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末将在风嚎堡发现的北戎人,只是前哨。他们的主力,应该已经在黑水河谷集结了。”
厅内鸦雀无声。
程铁衣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沙盘。林尘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,将之前的得意浇得干干净净。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洞察了北戎人的计谋,却险些中了更大的圈套。
良久,程铁衣缓缓开口:“来人,传令西山游击营,即刻加强黑水河谷方向的哨探。若有敌情,不要交战,立即回报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程铁衣走到林尘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忽然道:“小子,你叫什么?”
“林尘。”
“好,林尘。”程铁衣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的话,我记住了。等战事结束,你若还活着,到我跟前来当个百夫长吧。”
林尘抱拳:“谢将军提拔。末将不敢受此重赏,只求能为大楚尽一份力。”
程铁衣哈哈一笑:“好一个为尽一份力。不过小子,你记住,战场上的功劳,不是靠嘴说出来的。你若有本事,就在接下来的仗里,打出名堂来!”
林尘心中一凛,郑重点头:“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望。”
军议继续进行,程铁衣开始布置防御。林尘默默退到一旁,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,脑海中,天书沙盘仍在推演。
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傍晚时分,林尘被安排到雁门关西侧的一处营帐住下。同帐的几个老兵听说他是风嚎堡来的,纷纷热情地打招呼,询问昨夜的战况。林尘没有多谈,只是简要说了几句,便倒头躺下。
他闭上眼,意识再次沉入沙盘。
沙盘上的景象,比白天更加清晰。山川河流、城郭堡垒,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。他能看到北戎骑兵的移动轨迹,能看到大楚守军的布防位置,甚至能预测出几天后可能发生的战斗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,仿佛他站在云端,俯瞰整个战场。一切都在掌握之中,却又充满了无数变数。
林尘睁开眼,望着帐顶,心中暗暗盘算:北戎人的主力,大概会在七天之后抵达黑水河谷。七天时间,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了。
他翻身坐起,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炭和一小张羊皮纸,借着帐外透进来的火光,开始画草图。他要将脑海中的沙盘,转化为可以呈报给程铁衣的军情图。
这笔军功,他要拿得光明正大。
夜渐深,雁门关内的灯火渐渐熄灭,只有城墙上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号角声,偶尔打破寂静。
林尘画完最后一笔,吹了吹羊皮纸上的木炭屑,仔细端详着手中的草图。图上,黑水河谷的地形标注得清清楚楚,甚至连北戎人可能的扎营地点、行军路线,都画了出来。
他抬头看向帐外,夜色苍茫,草原尽头,几点火星在风中摇曳。
那是北戎人的篝火。
林尘握紧手中的羊皮纸,眼中闪过一道寒光。
等他们到了,就让这把火,烧得更旺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