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时分,雁门关的晨雾还未散去。
林尘早早醒来,洗漱完毕,将昨夜画好的羊皮草图仔细折叠,塞进怀里。帐外传来号角声,那是换岗的信号。他掀开帐帘,朝中军大帐走去。
程铁衣正在用早膳,见林尘进来,放下碗筷:“这么早?”
“程将军,属下有一份军情图,请将军过目。”林尘双手递上羊皮纸。
程铁衣接过,展开一看,眉头顿时拧紧。图上标注的正是黑水河谷的地形,包括山势走向、河流深浅、骑兵行进的必经之路,甚至连北戎人可能扎营的三处地点都画了圈。
“这些,你从何得知?”
林尘早有准备:“属下在风嚎堡戍边三年,对那一带地形了如指掌。昨夜思来想去,总觉得黑水河谷是北戎南下的必经之路,便画了出来。”
程铁衣盯着地图看了半晌,忽然抬头:“你确定北戎人会走这条路?”
“七成把握。”林尘沉声道,“黑水河谷虽然地势险要,但水源充足,草场丰美。北戎人的马匹需要饮水,他们的斥候探路,多半会选这条线。若是绕道东边的石崖岭,路程要多走五天,补给跟不上。”
程铁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但很快又隐去:“你说得有道理。不过,就算他们走黑水河谷,我们兵力不足,守城尚且勉强,拿什么去打?”
“属下有一个想法。”林尘往前走了两步,压低声音,“北戎人南下,粮草辎重必然随行。我们守城是守不住的,但他们远道而来,粮草补给线拉得很长。若是能在他们抵达黑水河谷之前,先烧了他们的粮草,就算不能全歼,也能让他们元气大伤,至少拖慢他们十天半个月。”
程铁衣沉默片刻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:“你有把握?”
“属下愿率小队前往。”
程铁衣站起身,走到帐中悬挂的简易地图前,看了许久。良久,他转过身:“你要多少人?”
“三十人足矣。”
“三十人?”程铁衣皱眉,“你知不知道北戎人的粮草营至少有两千人守护?”
“知道。”林尘目光坚定,“但夜袭靠的是奇,不是多。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属下只需要三十个骑术娴熟、胆子够大的弟兄,一把火就够了。”
程铁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小子胆子不小。行,我给你三十人,你自己去挑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若是失手,我不会派兵救你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林尘退出大帐,径直去了骑兵营。雁门关的骑兵营驻扎在关内西侧,营帐整齐排列,马厩里传来战马的低嘶声。他走进去,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喂马、擦刀的士兵。
“我需要三十个敢跟我去烧北戎粮草的弟兄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此去九死一生,不怕死的跟我走。”
营帐内安静了一瞬,随即有人站起来:“我跟你去。”
说话的是个黝黑壮实的汉子,名叫赵铁柱,雁门关本地人,骑术精湛,使一柄厚背大刀。
紧接着,又有人站起来:“算我一个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三十人凑齐。林尘扫视一圈,这些人的脸上有兴奋,有紧张,但没有人退缩。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今夜子时出发,所有人带足火油、火折子,每人两张弓、两壶箭。马掌包布,衔枚而行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。
白日无事,林尘让那三十人好好休息,自己却一刻没闲着。他骑马出关,沿着黑水河谷的方向探查了一番,确认了北戎人粮草营的位置。隔着五里地,他用沙盘推演了三次,将每一步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模拟了一遍,直到确认计划没有破绽,才返回关内。
子时,月黑风高。
雁门关侧门悄然打开,三十骑鱼贯而出,马蹄裹着厚布,踏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。每匹马的鞍后都绑着几个陶罐,里面装满了火油。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服,脸上涂了锅底灰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林尘走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一柄狭长的马刀。夜风拂面,带着草原上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乌云蔽月,正是夜袭的好时机。
三十骑沿着河谷的边缘,悄无声息地向北摸去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片微弱的火光。林尘勒住马,抬手示意队伍停下。他翻身下马,匍匐着摸到一处土坡上,探头望去。
北戎人的粮草营就扎在黑水河谷一处开阔的平地上,四周用木栅栏围了一圈,里面密密麻麻搭了几十顶帐篷。营地中央堆着成捆的草料和粮袋,足有半人高。营地四周点着篝火,几个哨兵在栅栏边来回走动,但看起来并不太警觉。
林尘默默数了数哨兵的位置,将他们的巡逻路线记在心里。他退回队伍中,压低声音说:“粮草堆在营地中央,我们从西侧摸进去。西边的栅栏最矮,只有一人高,翻过去就是粮草堆。进去之后,两个人一组,把火油浇在粮草上,点火就跑。不要恋战,听到号角声就撤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“赵铁柱,你带十个人从东侧放火,制造混乱,吸引他们的注意。我带二十个人从西侧主攻。记住,不管那边先得手,放完火就往南撤,在五里外的土坡汇合。”
赵铁柱咧嘴一笑:“明白了。”
林尘深吸一口气,拔出马刀,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光:“走。”
三十人分成两路,悄悄散开。林尘带着二十人,摸到西侧栅栏外。栅栏果然不高,用几根粗木钉成的,上面连尖刺都没有。林尘打了个手势,两个士兵翻身跳了进去,落地的声音很轻。紧接着,更多的士兵翻过栅栏,猫着腰朝粮草堆摸去。
营地里很安静,只有篝火烧裂木头的噼啪声。远处传来几声马嘶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林尘贴着粮草堆的阴影,摸到最外围的一袋草料旁。他拔开陶罐的塞子,将火油泼在上面,刺鼻的气味散开,但他知道,这个距离,北戎的哨兵闻不到。
“点火。”
黑暗中传来火折子摩擦的声响,一簇火苗亮起,瞬间引燃了草料。火苗蹿起半人高,迅速向四周蔓延。林尘正要下令撤退,东侧忽然传来一声惨叫,紧接着是大喊大叫的声音。
赵铁柱那边也动手了。
“撤!”林尘低吼一声,带着人朝栅栏外翻去。
就在这时,营地里炸开了锅。北戎人的喊叫声此起彼伏,有人用拗口的语言大声呼喝。几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,光着膀子的北戎士兵冲了出来,手里握着弯刀,脸上满是惊怒。
“放箭!”林尘一边跑,一边回头下令。
二十人翻身上马,拉开弓弦,对着营地里就是一轮齐射。箭矢呼啸着飞入营地,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北戎士兵应声倒地。紧接着又是第二轮,第三轮。箭雨压得北戎人抬不起头,不敢贸然追击。
但粮草营的火势已经起来了。
火苗从西侧和东侧同时蹿起,借着夜风,迅速蔓延到中央的粮草堆。那些干燥的草料遇到火油,烧得噼啪作响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浓烟滚滚,遮天蔽月。北戎士兵忙着救火,乱成一团。有人提着水桶冲过去,但杯水车薪,根本无济于事。有人试图骑马追击,但马匹被火光和浓烟惊扰,嘶鸣着不肯前进。
林尘带着人冲出三里地,勒住马回头望去。远处的火光冲天,像一把烧红了的铁烙,烙在草原的胸膛上。北戎人的营地彻底乱了,喊杀声、马嘶声、火焰的爆裂声混在一起,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赵铁柱带着他的人也赶到了汇合点,满脸烟灰,咧嘴笑得露出白牙:“痛快!老子烧了十几袋草料,那些北戎崽子追了我一里地,愣是没追上。”
林尘清点了一下人数,三十人一个不少,只有两个弟兄轻伤,被流矢擦破了皮,但都不碍事。
“撤。”林尘拉转马头,“天亮之前赶回雁门关。”
三十骑沿着来路,趁着夜色,疾驰而去。
等他们赶到雁门关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程铁衣站在城楼上,看着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,又看到林尘带着人平安归来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。
“好小子,干得漂亮。”程铁衣在城门口迎接,拍了拍林尘的肩膀,“北戎的粮草烧了,他们至少半个月内动不了。这半个月,足够我们从后方调兵了。”
林尘翻身下马,抱拳道:“幸不辱命。”
程铁衣看着这个年轻人,眼中满是欣赏:“你立了大功,我会向朝廷为你请功。不过,这只是开始。北戎人的主力还在后面,真正的硬仗,还没打。”
林尘抬头望向远处的草原,火光的余烬还在升腾,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火油的气味。他知道,程铁衣说得对。烧掉一两个粮草营,对北戎人来说只是挠痒痒。他们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面。
但没关系。
这一夜,只是一个开始。他要让北戎人知道,大楚的边军,不是那么好欺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