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火光却将整片天空映得通红。
江辞站在城头,看着关后燃起的冲天大火,胸腔里的心脏狠狠一沉。赤狄人果然狡猾,正面强攻只是佯动,真正的杀招藏在背后。
“江百夫长!”副将周海从台阶下跑上来,满脸烟尘,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,“关后粮仓失火!赤狄至少五百人从北侧悬崖摸上来了,现在已经控制了后关的部分民房!”
江辞握紧腰刀,指节泛白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粮仓能救吗?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周海咬牙道,“火势太大,弟兄们冲了两次都被逼回来,死了三十多人。”
江辞闭了闭眼。粮仓是守军的命脉,一旦被烧毁,城中最多还能支撑五天。五天之内援军不到,所有人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将军呢?”他问。
“将军带人去了东门,那里也在告急,赤狄人把撞木都抬上来了。”
江辞转身望向关外。远处,赤狄人的营帐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平原,火把如星,人声如潮。粗略估算,至少有两万人。而虎啸关守军,满打满算不过三千。
三千对两万,粮草又将断绝。
这是死局。
“周副将。”江辞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你现在去传令,关闭内城所有通道,放弃外城,把所有兵力收缩到主城和四座箭楼。”
周海一愣:“放弃外城?那关后的百姓怎么办?”
“来不及撤的,先让他们躲进地窖。”江辞目光锐利,“外城城墙太低,东西跨度太大,我们这点人根本守不住。与其分散兵力处处挨打,不如集中力量守住核心。赤狄人要的不仅仅是这座关,他们想在援军到来之前吃掉我们全部。”
周海迟疑了一下,最终还是抱拳领命。
江辞又喊住他:“还有,让人把城中所有水井封死一半,剩下的派人昼夜看守,严防投毒。”
周海瞳孔微缩,重重点头,转身跑下了城墙。
江辞站在城头,目光扫过火光中映照出的狼藉景象。城墙上的守军已经疲惫不堪,有的靠着垛口大口喘息,有的正在给伤口缠布条,更多的人则死死盯着关外的黑暗,眼睛里带着一种麻木的绝望。
他知道,这种情绪如果不扭转,不等赤狄人攻破城门,守军自己就会崩溃。
“弟兄们!”江辞突然拔高声音,朝着四周喊道,“我知道你们现在很累,很怕!我也累,也怕!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赤狄人比我们更怕!”
城墙上的士兵纷纷抬起头,目光带着疑惑和不解。
江辞用刀鞘敲了敲城垛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你们想,赤狄人大老远跑到咱们这里来,粮草补给要走几百里路,拖一天就多耗一天的粮!他们比我们更着急!只要咱们守住五天,援军一到,夹起尾巴逃跑的就是赤狄人!”
有人苦笑道:“百夫长,粮仓都烧了,拿什么守五天?”
“粮仓是烧了,但城里还有存粮!”江辞斩钉截铁地说,“我已经让人清查各家各户的存粮,集中分配,撑五天没问题!而且赤狄人以为烧了粮仓咱们就垮了,接下来肯定会放松警惕,咱们反而有机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!”
这番话半真半假。清查存粮是真,但撑五天存不存粮,他心里也没底。可战场上,士气比粮食更重要——粮食没了还能抢,士气没了,一切都完了。
果然,士兵们听了他的话,眼睛里重新有了一丝光亮。
就在这时,关外传来一阵震天的号角声。
呜——
沉闷的号角声在夜色中回荡,紧接着,大地开始微微颤抖。
江辞猛地趴在垛口上往外看,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只见关外火光之中,黑压压的赤狄人排成了三列方阵,正朝着城墙缓缓推进。最前面的是盾牌兵,举着半人高的木盾,后面跟着弓箭手,再后面是扛着云梯和撞木的攻城兵。
这一次,是真正的总攻。
“准备迎战!”江辞嘶吼出声。
城墙上的守军纷纷拿起武器,弓箭手拉弓搭箭,刀盾兵握紧了刀柄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。
赤狄人的步兵方阵推进到距离城墙三百步的地方停住了。
紧接着,一阵密集的火箭如蝗虫般从方阵中飞出,划过夜空,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向城头。
“隐蔽!”江辞大喊。
守军纷纷躲在垛口后面,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城墙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几支火箭落在城头的木制箭楼上,火焰迅速蔓延开来。
“灭火!”江辞冲过去,抄起一桶水泼在火焰上。几个士兵也跟着冲上来,用沙土和盾牌扑打火苗。
但赤狄人的箭雨一波接一波,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。
江辞躲在垛口后,脑子飞速转动。赤狄人以箭雨压制城头,显然是为了掩护步兵架设云梯。一旦让他们靠近城墙,接下来就是肉搏战。
他咬牙看了看四周,突然盯上了城垛上堆放的几口大铁锅。
“那是煮滚油的锅吗?”他问身旁的士兵。
“对,刚煮好一锅,还没来得及用。”
江辞眼睛一亮:“把滚油倒进盾牌槽里,做成流火!”
所谓流火,就是把滚油从城墙上浇下去,然后用火箭点燃,形成一道火墙。这是守城战中对付攻城步兵的利器,但因为费时费力,很少有人用。
几个士兵立刻会意,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。
就在这时,云梯架上了城墙。
“咔嚓”一声,一架云梯的钩子扣住了城垛的边缘。紧接着,一个赤狄士兵从云梯上冒出脑袋,嘴里咬着弯刀,双目赤红地往上爬。
“给老子下去!”江辞一脚踩在他的脸上,那士兵惨叫一声,双手松开,从云梯上摔了下去,砸在下面的同伙身上。
但更多的云梯架了上来。左、右、中三段城墙同时告急,赤狄人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往上爬。
“倒油!”江辞嘶吼。
几个守军抬起滚烫的铁锅,将油桶倾斜,黑褐色的滚油哗啦啦地泼了下去。
城墙下的赤狄士兵被浇了个正着,发出一片凄厉的惨叫。滚油顺着铠甲缝隙渗入皮肤,烧得他们在地上打滚。
紧接着,一支火箭飞了下去。
呼——
火苗瞬间腾起,城墙下变成了一片火海。十几个赤狄士兵浑身着火,惨叫着在地上翻滚,但那火怎么也扑不灭。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,混合着血腥味,令人作呕。
这一招果然奏效,赤狄人的攻势为之一滞。
但江辞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关后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。
他猛地转身,只见关后火光冲天,喊杀声震耳欲聋。内城的城门已经被撞开了,赤狄人的绕后部队攻入了内城!
“周海!”江辞大喊。
周海从远处跑过来,浑身是血,神色慌张:“百夫长!内城失守!赤狄人攻进去了!”
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两百!还在增加!”
江辞握紧刀柄,指节嘎嘎作响。内城一旦失守,整个虎啸关就彻底沦陷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你带三十个人守住主城大门,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攻进来。我带着剩下的人清理内城。”
“三十个人?”周海瞪大了眼睛,“外面还有几千赤狄人呢!”
“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人很多!”江辞冷声道,“把所有火把都点起来,每隔几步就放一个,再让士兵来回跑动,制造人多势众的假象。记住,火光越乱越好,声音越大越好!”
周海愣了两秒,突然明白了江辞的意图,狠狠一咬牙:“明白!”
江辞提着刀,带着五十个人冲下了城墙,直奔内城。
内城的街道已经变成了战场。赤狄人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,见人就砍。几个来不及逃走的百姓倒在血泊中,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蜷缩在墙角,赤狄人狞笑着举起弯刀。
“住手!”江辞暴喝一声,冲上去一刀劈向那赤狄人。
那赤狄人本能地举刀格挡,但江辞这一刀灌注了全身之力,嘭的一声,竟将对方的弯刀震飞了。紧接着第二刀横扫而过,直接砍进了那人的脖子。
鲜血喷了江辞一脸,他抹了一把脸,朝着身后的士兵吼道:“分散压制!别让他们形成合围!”
五十名士兵分成五组,每组十人,沿着街道两边的房屋边缘推进。他们利用门板和窗户作为掩体,与赤狄人展开了巷战。
江辞带着一组人冲到街道中央,迎面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赤狄头领。那头领一身皮甲,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,看到江辞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。
“小崽子,找死!”
他猛地挥刀劈来,动作又快又狠。江辞侧身闪过,弯刀擦着他的耳畔掠过,削掉了几缕头发。江辞顺势下蹲,一刀斩向对方的膝盖。
那头领大叫一声,踉跄后退,膝盖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他怒吼着想要反击,但江辞已经欺身而上,手中的腰刀连捅三刀,全扎在对方的小腹上。
头领瞪大眼睛,嘴里涌出鲜血,缓缓跪倒在地。
江辞拔出刀,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,转身又冲向另一个方向。
巷战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等到最后一个赤狄人被砍翻在地,江辞已经累得几乎握不住刀。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,浑身上下全是鲜血和汗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“百夫长!”一个士兵跑过来,“内城清理干净了!一共杀了六十二个赤狄人!”
江辞点了点头:“伤亡呢?”
“咱们死了十七个,伤了二十多。”
江辞闭上眼睛,心里一阵刺痛。五十个人,不到一个时辰就伤亡了将近四十。这种消耗,再打两天,他就无人可用了。
但眼下没有退路。
他撑着墙站起来,嘶哑着声音说道:“把所有伤员送到主城里的医馆,还能打的留下来补充防线。让人把赤狄人的尸体堆到城门前面,浇上油,点火。”
士兵一愣:“烧尸体?”
“对。”江辞眼中寒光一闪,“让关外的赤狄人看看,攻进来的同伴是什么下场。”
这个决定残忍,但有效。
没过多久,内城门前燃起了一堆熊熊大火,火光中赤狄人的尸体被烧得噼啪作响。焦臭味随风飘向关外,赤狄人的营地中传来一阵愤怒的吼叫。
但吼归吼,他们暂时没有再发动新的攻势。
江辞站在城头,望着关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营帐,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。他知道,这一夜只是开始,接下来的几天,会更加惨烈。
第四天清晨。
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虎啸关时,所有人都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城墙下面堆满了尸体,有赤狄人的,也有守军的。鲜血将城砖染成了暗红色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。
江辞坐在城楼的台阶上,手里握着一块干硬的饼,却怎么也咽不下去。三天三夜没合眼,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周海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水囊:“百夫长,喝口水吧。”
江辞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,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他的神志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“还有多少人能打?”他问。
“不到八百。”周海声音低沉,“而且大半带伤。”
江辞沉默了。八百对两万,这个数字差得太多太多。
“将军呢?”
“昨晚战死了。”周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东门失守的时候,他带人堵缺口,被流矢射中了咽喉。”
江辞闭上眼睛,狠狠捏紧了手中的饼。虎啸关守将赵武,是个粗犷耿直的汉子,虽然平时对下属严厉,却从不亏待士兵。他就这么死了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
“援军呢?”江辞问。
周海摇了摇头:“派人去探了三次,都没有消息。”
江辞站起来,走到城垛边,看向远方。地平线上一片苍茫,没有任何援军的旗帜。
他握紧刀柄,转头望向城中。剩下的八百守军散落在城墙各处,有的靠在垛口上睡着了,有的正在默默地擦拭武器。他们衣衫褴褛,满脸灰尘,但没有一个人选择逃跑。
这群人,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。
江辞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说什么,突然,关外传来一阵骚动。
他猛地抬头,只见赤狄人的营帐中烟尘滚滚,人喊马嘶,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。
“怎么回事?”周海凑过来,一脸困惑。
江辞眯起眼睛,盯了好一会儿,突然瞳孔猛缩。
他看到,在地平线的那一端,一面暗红色的军旗正在迎风飘扬。
军旗上,绣着一个硕大的“沈”字。
援军,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