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如刀，卷着枯黄的草叶掠过苍狼关城头。
江辞坐在箭楼下的石阶上，手里握着刚刚打好的腰刀，用拇指轻轻试了试刃口。锋利的触感传来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几天来，他带着老杨头日夜赶工，打了整整二十三把刀。虽然每一把都比军器局制式的刀粗糙些，但胜在用料实在，刀背厚、刀刃利，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。
“江百长！”
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城道上传来。
江辞抬头，看到传令兵赵二牛满脸惊慌地跑过来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：“大、大事不好了！斥候来报，北面三十里外发现大队骑兵，至少三千骑！”
江辞猛地站起身。
三千骑？这个数字让他心里一沉。苍狼关的守军满打满算才八百人，其中还有两百是伤病老弱，真正能战之兵不过六百。三千骑兵若是强攻，这座关隘根本撑不了几天。
“确定是赤狄人？”他沉声问道。
赵二牛用力点头：“错不了！斥候说看到了赤狄的狼头旗，还有风狼部的青色旗、黑风部的黑色旗，至少三个部落凑在一起！”
江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三个部落联手，这意味着赤狄人这次是动真格的了。他快步走向关城的议事厅，一路上看到城中的百姓已经开始慌张地收拾东西，妇孺的哭喊声、牲畜的嘶叫声混在一起，整个苍狼关乱成一团。
议事厅里，守将周成正在来回踱步，脸色铁青。
看到江辞进来，他停下脚步，沉声道：“你听到了？”
“听到了。”江辞走到墙边，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，“三千骑，三个部落，来者不善。”
“岂止是不善！”周成一拳砸在桌上，“这帮蛮子往年都是秋天才来抢粮食，现在才刚入夏，怎么就来了？还凑了这么多人！苍狼关总共才八百守军，拿什么挡？”
江辞盯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着关隘和道路的线条，脑中飞速盘算着。忽然，他目光一凝，指着地图上关隘西侧的一片区域：“大人可注意到这里？”
周成凑过来看了一眼：“苍狼山西麓？那里山势陡峭，骑兵根本无法通行，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骑兵通不过，但步兵可以。”江辞的手指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向下滑动，“如果我是赤狄人，明面上大张旗鼓地在正面攻打，暗地里派一支精锐从这条小路绕到关后，苍狼关就成了一座死城。”
周成脸色骤变。他经营这座关隘多年，竟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条小路。仔细回想了一下，忽然一拍大腿：“我想起来了！十几年前有个老猎户说过，苍狼山上有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小道，能翻到山后去！可那条路早就荒废了，连本地人都很少有人知道，赤狄人怎么会……”
“赤狄人在北境活动了几百年，他们比我们更熟悉这些山。”江辞打断了他，“他们一定知道这条路。”
周成的额头渗出了冷汗。如果赤狄人真的从后路包抄，苍狼关的守军就算再多一倍也守不住。到时候关破人亡，他这个守将就算逃回去也是死罪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周成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要不……咱们撤？”
“撤？”江辞抬眼看着他，“大人，苍狼关是大燕北境的门户。一旦失守，赤狄人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，直扑北疆三州。到时候三州百姓怎么办？朝廷怪罪下来，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？”
周成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江辞没有继续逼他，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：“现在撤已经来不及了。赤狄人既然有备而来，必然在路上设了伏兵，我们一出关就会被打个措手不及。唯一的办法，就是死守。”
“死守？”周成苦笑一声，“八百人守三千骑，能守几天？三天？还是五天？”
“不一定需要守太久。”江辞的手指沿着关隘的城墙缓缓滑动，“赤狄人远道而来，粮草补给是最大的问题。三个部落的联军，彼此之间未必齐心得紧。只要我们能撑过最开始的猛攻，他们的内讧就会自己露出来。”
周成愣了一下，有些迟疑地看着江辞：“你……有把握？”
江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转身走了出去。
城头上，守军们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。弓箭手张弓搭箭，刀盾兵紧握兵器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恐惧。江辞的百人队被安排在东段城墙，那里是关隘最薄弱的地方，城墙只修到一丈半高，连梯子都不用，一个壮汉搭个人梯就能爬上来。
萧铁柱正在指挥手下的士兵搬运滚木擂石，看到江辞过来，立刻迎了上去：“百长，弟兄们都准备好了！那些赤狄崽子敢来，咱们就让他们尝尝新刀的滋味！”
江辞看了看他腰间那把新打的腰刀，点了点头：“让大家沉住气，听我号令，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乱放箭。”
“明白！”萧铁柱大声应道，转身跑去传令。
江辞走上城楼，眺望北方。远方的地平线上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片烟尘正在迅速逼近。那是骑兵奔驰扬起的尘土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
半个时辰后，赤狄人的大军终于出现在苍狼关外。
黑压压的一片，仿佛乌云压城。三千骑兵列阵在关外两里处，连人带马都披着皮甲，每个人腰间挂着弯刀，背后背着角弓。最前面的那面狼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，旗帜下面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，头上戴着狼皮帽子，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。
他就是这一次联军的主将——赤狄名将图鲁。
图鲁勒住战马，眯着眼睛打量着苍狼关的城防。片刻后，他不屑地冷笑一声：“大燕人就靠着这种破烂城墙来挡我们？”
身旁的一个千夫长跟着笑道：“图鲁将军说的是，我看这道墙，咱们一个冲锋就能踏平它！”
“不要轻敌。”图鲁抬手制止了部下的笑声，“大燕人虽然软弱，但他们有句话叫‘困兽犹斗’。苍狼关里的守军虽然不多，但如果他们拼死抵抗，我们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西侧的苍狼山：“托托，你带五百人，今晚从小路绕到关后，明天一早从后面发动攻击。前后夹击，我看他们怎么守！”
“是！”名叫托托的千夫长抱拳领命，转身点齐人马，悄悄绕向西侧。
图鲁看着远去的骑兵，嘴角露出一丝狞笑。他举起右手，猛地向前一挥：“进攻！”
呜呜——！
号角声响起，震彻四野。
赤狄人的骑兵开始动了，先是慢跑，然后逐渐加速，马蹄声如雷鸣般轰隆作响，大地都在微微颤抖。三千骑兵一起冲锋的威势，足以让任何人胆寒。
城头上的守军们脸色发白，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。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，有人低声祷告，更多的人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，牙齿咬得咯吱作响。
江辞站在城楼最前面，手按腰刀，目光如铁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用平静的声音说道：“弟兄们，怕不怕？”
身后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回答：“不怕！”
“那就好。”江辞微微一笑，“赤狄人以为咱们是软柿子，想怎么捏就怎么捏。今天就让他们知道，苍狼关的爷们儿，不是那么好啃的骨头！”
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在守军中激起了涟漪。原本压抑的恐惧，被这一句平淡的话冲淡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倔强的血性。
“百长说得对！”萧铁柱第一个大声应和，“不就是三千人吗？老子一个人砍一个，也够他们喝一壶的！”
“对！跟他们拼了！”
“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！”
守军的士气被鼓了起来，虽然依然紧张，但至少没有人退缩了。
江辞的目光落在城外的骑兵上，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。八百步……五百步……三百步……
“弓箭手准备！”他猛地一挥手。
城墙上的弓箭手齐齐拉开弓弦，箭尖对准了城下的骑兵。这时，骑兵已经冲到了两百步以内，弓骑兵开始向城头抛射箭雨，一支支羽箭划破空气，叮叮当当地落在城墙上，几个躲闪不及的士兵被射中，惨叫着倒下。
江辞不为所动，仍然没有下令放箭。
“再等等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等他们再近一点。”
骑兵的速度越来越快，距离也越来越近。一百五十步……一百步……八十步……
终于，赤狄人的前锋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，只要再有片刻就能冲到城墙下。一些性急的赤狄人已经张弓搭箭，准备向城头抛射。
就在此时，江辞猛然大喝：“放箭！”
刷！
上百支羽箭同时离弦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密集的弧线，朝着城下的骑兵倾泻而下。箭矢穿透皮甲的闷响此起彼伏，马匹的嘶鸣声和人喊惨叫混在一起。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骑兵被射成了刺猬，连人带马滚倒在地，后面的骑兵来不及收势，纷纷绊倒，乱成一团。
“再放！”
又是一轮齐射，将试图重整阵型的赤狄人再次打散。
图鲁在远处看着这一幕，脸色阴沉了下来。他没想到苍狼关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好手，把箭阵的时机掌握得如此精准。第一轮箭雨就打掉了他的前锋，这对士气是个不小的打击。
“哼，有点本事。”图鲁冷笑一声，“不过，也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他抬起手，做了个手势。身后的号角声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调子变了，变得更加低沉而急促。
随着号角声，赤狄人的骑兵开始变换阵型。不再像刚才那样一股脑地冲锋，而是分成三股，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城墙。正面依旧是主力，左右两翼则绕向城墙的薄弱处，试图从侧翼打开突破口。
江辞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意图。他立刻命令萧铁柱带五十人增援左翼，王虎带五十人增援右翼，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死死守在中段。
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。
赤狄人的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城头，守军不得不蹲在城垛后面躲避。几个胆大的士兵刚一冒头，立刻就被射成了刺猬。惨叫声和嘶吼声此起彼伏，城墙上的青砖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。
忽然，一声巨响从西段城墙传来。
江辞猛地转头，只见十几个赤狄人竟然搭着人梯爬上了城头，正在和守军展开肉搏。守军虽然拼死抵抗，但这些赤狄人个个悍不畏死，弯刀挥砍之间，几个守军士兵已经倒在了血泊中。
“跟我来！”江辞拔出腰刀，带着几个亲兵冲了过去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西段城墙，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刚刚爬上来的赤狄人。那人身材高大，一身横肉，手里握着一柄弯刀，看到江辞，狞笑着挥刀就砍。
江辞没有躲闪，反而向前迈出一步，手中的腰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，直取对方的咽喉。
那赤狄人大吃一惊，想要收刀格挡已经来不及。只听嗤的一声，刀刃划破皮肉，鲜血喷涌而出。那赤狄人瞪大眼睛，不可置信地看着江辞，然后缓缓跪倒在地。
江辞没有停顿，一脚将尸体踢下城墙，转身又扑向另一个赤狄人。
不到盏茶功夫，冲上城头的十几个赤狄人被他一个人砍翻了六七个，剩下的几个也被赶来的守军联手击杀。鲜血顺着城墙壁缓缓流淌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但江辞来不及喘息，因为下一波攻击已经来了。
城墙下面的赤狄人已经开始用绳钩搭上城垛，准备爬上城墙。同时，城门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——有人在用巨木撞击城门。
“不好！”江辞脸色一变，“守住城门！快去！”
守军急忙冲向城门，用石块和木桩死死顶住门板。每撞击一下，城门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声，仿佛随时都会碎裂。
就在这时，关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杀声。
江辞猛地回头，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。
关后火光冲天，喊杀声震耳欲聋——赤狄人的绕后部队，已经杀到关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