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江辞就醒了。
他翻身坐起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。昨夜萧衍带来的那坛酒确实够劲,到现在嘴里还残留着一丝苦涩。他灌了一碗凉水,简单洗漱了一番,推开营房门走了出去。
天色刚蒙蒙亮,营地上已经有人在活动了。伙头兵在灶台前忙碌着,炊烟袅袅升起。几个老兵正蹲在营房门口擦拭兵器,看到江辞出来,纷纷站起身行礼。
“百夫长早。”
江辞点点头,目光扫过整个营地。他手下的百人队现在满编九十六人,加上他自己,还差三个名额。其中老兵有三十多个,剩下的都是补充进来的新兵蛋子,有的甚至连刀都还没握稳。
“把人都叫起来,集合。”
命令很快传达下去,营房里顿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。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九十五名士卒已经在校场上列队完毕。
江辞站在队列前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。有人精神抖擞,有人睡眼惺忪,还有人连盔甲都没穿戴整齐。他暗自叹了口气,脸上却不露分毫。
“从今天开始,你们就归我管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觉得我这个百夫长是靠运气当上的,杀了个赤狄斥候就一步登天了。不服气,对吧?”
队列中有人微微低下头,有人面不改色,但谁都默认了。
江辞笑了,笑得很随意:“不服气没关系,我给你们时间证明自己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在我的队伍里,我说的话就是命令。谁敢不听,我绝不留情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另外,你们也应该听说了,过段时间我们要去狼突岭剿匪。那是真刀真枪的硬仗,不是过家家。谁要是现在怂了,趁早退出,我不追究。但上了战场,谁敢给我掉链子,我亲手把他脑袋拧下来。”
话音落下,队伍里一片安静。几个原本吊儿郎当的新兵也收敛了神色,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。
江辞满意地点点头:“行了,解散。吃过早饭后,老杨头带人去南边那片荒地,再带二十个人去,把地开出来。”
“开地?”被称作老杨头的老兵愣住了,“百夫长,咱们不是来打仗的吗?怎么改种地了?”
“仗要打,地也要种。”江辞淡淡道,“谁告诉你打仗就一定要靠后方运粮?自给自足,这叫以战养战。”
他早就算过一笔账:苍狼关的粮草供应本就不稳定,朝廷拨下来的军粮经常被层层克扣,真正到士兵嘴里的能剩下六成就烧高香了。他手下的百人队如果只指望上面拨粮,早晚会出问题。与其等人掐脖子,不如自己动手。
再说了,狼突岭那地方他打听过,山高林密,地势险要,马匪盘踞了不少年头,绝不是一锤子买卖就能解决的。他得先稳住后勤,才能打持久战。
“可是百夫长,”另一个老兵犹豫着开口,“那片荒地我去看过,土硬得很,石头也多,想种出东西来,怕是不容易。”
“不容易也得干。”江辞没有丝毫动摇,“这世上哪有容易的事?想吃饱饭,就得先出力气。”
他把具体任务分配下去,让人去库房领了农具,又安排伙房多备了些干粮和水,准备带到工地上去。他自己则在营房里翻出一张陈旧的地图,仔细研究起狼突岭一带的地形来。
苍狼关往北三十里就是狼突岭,山脉绵延数十里,地势险峻,林木茂密。地图上标注了几条主要道路,但江辞知道,马匪在这地方经营多年,肯定藏了不少密道和小路,想把他们一网打尽,必须先摸清底细。
他正看着地图出神,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百夫长!不好了!”
一个新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脸上带着惊慌:“开荒那边出事了!杨叔他们挖到东西了!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铁!好像是铁矿!”
江辞一愣,随即猛地站起来,一把抓起放在墙角的腰刀:“走,带我去看看!”
他跟着那个新兵一路小跑出营地,往南边那片荒地而去。跑了大约两里地,远远就看到几十个人围在一起,议论纷纷。
“让开,让开,百夫长来了!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江辞走过去,看清了眼前的情景。只见地面被挖开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坑,坑底的泥土中夹杂着一种黑褐色的矿石,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。
老杨头捧着一块矿石,脸上写满了兴奋:“百夫长,你瞅瞅这个!这他娘的是铁矿石啊,成色还不差!”
江辞接过矿石,沉甸甸的,表面粗糙,断口处是深灰色的金属光泽。他在手中掂了掂,心里也是一阵激动,但脸上却努力保持着镇定。
“能确定吗?真是铁矿?”
“错不了!”老杨头拍着胸脯打包票,“老子当了半辈子兵,也打过几年铁,这玩意儿一上手就认得。这块地底下,肯定藏着不少好东西!”
江辞环顾四周,这片荒地约有百来亩,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丛,平日里根本没人注意。谁能想到,脚下竟然藏着这样的宝贝?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发现铁矿当然是天大的好事,但这件事还不能声张。如果传出去,被上头的军官或者朝堂上的大人物知道,恐怕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百夫长能保得住的。
“所有人听好了,”江辞转头看着众人,目光凌厉,“这件事先别往外传,一个字都不许说。明白吗?”
众人虽然不解,但看到江辞严肃的表情,都纷纷点头应下。
江辞又蹲下身子,仔细查看了一下矿坑,然后问老杨头:“这矿脉有多大,能看出来吗?”
老杨头挠了挠头:“这个不好说,得往下挖了才知道。但凭我多年的经验,这条矿脉应该不小,至少够咱们用上好一阵子。”
“那能不能现在就开出来用?”
“能倒是能,”老杨头有些为难,“可咱们没有打铁的家伙事啊。光是挖出矿石来没用,还得有炉子、锤子、模具,还得有会打铁的匠人。”
江辞沉思片刻,有了主意:“这事交给我。你们继续把地开出来,矿石先堆在一起,等我把铁的物什弄齐了再说。”
他转身快步走回营地,直奔萧衍的帅帐。
萧衍正在跟几个偏将商议军务,看到江辞急匆匆闯进来,皱了皱眉:“什么事?”
“将军,末将有个发现。”江辞压低声音,“我的人在开荒时,挖到了铁矿。”
萧衍的手顿住了,他盯着江辞看了好几秒,然后对那几个偏将挥了挥手:“你们先出去。”
帐帘落下,帅帐里只剩下两人。
“有多少?”萧衍直接问道。
“目前只挖了一个坑,但老杨头说,那条矿脉不小。”
萧衍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:“藏得住的铁矿,就是一座金矿。藏不住,就是催命符。”
“末将明白,已经让知道这事的人守口如瓶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萧衍摇头道,“要想让这事不张扬,你最好别让太多人参与进来。自己人,靠得住的人,用起来。”
江辞点头:“末将也是这么想的。但要炼铁,得先有炉子和工具。”
萧衍走到角落的一个木箱前,打开锁,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,扔给江辞:“这是当年我在北境打仗时,从一个铁匠手里缴获的。里面记着炼铁的法子,还有打造兵器的手艺。你自己看看,琢磨琢磨。”
江辞接过册子,翻开看了两页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还画着各种图样,详细记录了从选矿、熔炼到锻造的整个过程。
“多谢将军!”江辞拱手道。
“别谢我太早。”萧衍淡淡道,“你要真想谢我,就把狼突岭那伙马匪给我端干净了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
江辞拿着册子回到营地,把自己关在营房里仔细研读。这本册子的主人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铁匠,记录得极为详尽,从选矿的火候到淬火的水温,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模拟整个流程,碰到看不懂的地方就做上记号,准备找机会请老杨头帮忙参详。
不知不觉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营门被推开,老杨头端着一碗饭走了进来:“百夫长,吃点东西吧,你都看了一天了。”
江辞接过饭碗,扒了两口,随口问道:“今天开荒的情况怎么样?”
“地开出来三十多亩,已经翻了一遍土,过两天就能下种了。”老杨头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“我又往那个矿坑里挖了挖,越往下矿石越多,而且成色越来越好。”
“好!”江辞放下饭碗,眼中闪着光,“明天你挑几个信得过的人,咱们先试着搭个简易的熔炉,看看能不能炼出铁来。”
“成,这事包在我身上。”
第二天一早,江辞带着老杨头和六个心腹,在荒地深处选了个隐蔽的位置,开始搭建熔炉。按照册子上记载的图样,先用石块砌了一个三尺高的炉体,内壁抹上厚厚的黄泥,底部留出通风口。
忙活了大半天,简易熔炉终于搭好了。
“试试看。”江辞深吸一口气,把第一筐铁矿石倒进炉膛里,又在上面铺了一层木炭。
老杨头用火折子点燃了底部的引火物,火苗噌地一下蹿了起来,很快吞噬了整个炉膛。几个人轮流拉动风箱,炉膛里的火越来越旺,渐渐变成了一种炽烈的白炽色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炉膛里的矿石开始融化了,铁水顺着炉底的沟槽缓缓流出,淌入事先挖好的沙坑中,很快凝结成了一块黑褐色的铁块。
“成了!”老杨头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,“百夫长,咱们炼出铁来了!”
江辞也是一阵激动,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走到那团铁块前,用铁钳翻了翻。铁块表面有些气孔,颜色也不太均匀,一看就是火候掌控得不好。
但他不灰心,毕竟这是第一次尝试,能炼出铁来已经算是成功了。
“继续加料,多试几次。”江辞吩咐道,“我就不信打不出好铁来。”
接下来几天,江辞白天跟士兵们一起开荒、炼铁,晚上则抱着那本册子反复揣摩。他把每一次炼铁的火候、时间、配料都记录下来,一点一点地调整改进。
到了第五天,他终于炼出了一块成色上佳的熟铁,表面光滑,敲击时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就是它了!”江辞拿着那块铁,喜不自胜,“老杨头,会打刀吗?”
老杨头咧嘴一笑:“打过几把砍柴刀,火候不一定够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江辞把铁块递给他,“咱们先打一把试试,打坏了不要紧,反正有的是铁矿。”
老杨头也不推辞,挽起袖子,把铁块放进炉火中烧得通红,然后夹出来,抡起锤子狠狠砸了下去。
叮当!叮当!
铁锤砸在铁块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,火星四溅。老杨头一锤一锤地敲打着,铁块在他手中渐渐变了形状,从粗糙的铁块慢慢变成了一把刀的雏形。
江辞在一旁仔细看着,不时指点两句:“刀刃这边薄一点,刀背厚一些,重心再往后移。”
大约忙活了一个多时辰,一把腰刀的粗坯终于打出来了。老杨头把它放进水里淬火,只听嗤的一声,白烟升腾。
等刀冷却后,江辞接过来仔细端详。这把刀虽然比不上军器局的精制品,但胜在厚实,刀锋锋利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很是趁手。
他拿起一截木桩,挥刀砍下。咔嚓一声,木桩应声而断,刀刃上连个卷口都没有。
“好刀!”连老杨头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,“想不到我老杨头还有这门手艺!”
江辞把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。
他要把这把刀装备给自己的百人队,把每一把都打造成杀人的利器。
然后,他要用这些利刃,去劈开狼突岭的马匪,劈开赤狄人的防线,劈开这条属于他自己的通天之路。
他抬头看向北方,眼中寒光闪烁。
狼突岭,等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