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如刀,刮过边境苍茫的雪原。
第七百人队的操练声从西营传出,沉闷却有力。楚烈站在土台上,看着底下兵卒排成稀疏的三列横阵,手中木矛上下翻飞,笨拙地演练着新阵法。
三天了。
自从七十多个老兵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之后,第七百人队像是换了个魂儿似的,连走路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。但楚烈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孟虎和他手下那几个心腹,从始至终没正眼瞧过他。他们碍于拳头硬,不得不低头,却不代表他们会真心追随。
“百夫长!”一个瘦削的斥候飞奔而来,单膝跪地,压低了声音,“北边十五里,发现大队骑兵踪迹。人数,至少一千往上。”
楚烈眼神一凝。
“哪里的旗号?”
“黑狼旗。”斥候的嗓音有些发紧,“是北境胡人的游骑,领头的应该是突勒部的小王子,呼延赤那。”
楚烈心里咯噔一下。
北境胡人,是这片边境线上最要命的敌人。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弓马娴熟,来去如风。每逢入冬,雪灾压垮草场,牛羊冻死一地,胡人就会南下劫掠。这个时候,边境的烽火台往往连着烧三天三夜都灭不了。
而突勒部,是北境诸部中战力最强的一支。
“多少人?”楚烈稳住心神,沉声问道。
“一千五到两千之间,”斥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全是轻骑,装备不齐,但马好,速度快。按他们的行军方向,天黑之前就会摸到距离咱们大营七八里外的黄羊坳。”
“黄羊坳……”楚烈眯起眼睛,脑海里迅速浮现出周围的地形图。
黄羊坳是一块低洼地,两侧是乱石坡,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。若是正常行军,那地方算不上什么险地。可若是把骑兵堵在里面,配合强弩和长矛,那就是一口天然的棺材。
问题是,大营里现在能动用的兵力,满打满算不过两千出头。而且主将蒋威这几天去了州府述职,大营里说了算的是副将,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好人,姓周,外号“周面团”。此人打仗的本事一般,和稀泥的本事倒是一流。指望他主动出击,不如指望老天爷下场暴风雪把胡人掩了。
“我得去见周副将。”楚烈说着,跳下土台,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。
帐帘掀开时,周面团正抱着一壶热酒,跟几个校尉围着炭火吹牛。见楚烈进来,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呵呵地招呼:“哟,小楚啊,来来来,坐,喝两杯暖暖身子。”
楚烈没接他的话茬,拱手行礼,正色道:“禀副将,斥候来报,北境胡人突勒部游骑近两千人,正朝黄羊坳方向移动。末将请命,率本部出营设伏。”
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周面团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,好一会儿才放下来。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干咳一声:“小楚啊,你这个……消息可靠吗?”
“斥候用命换来的消息,绝无虚假。”
“两千人啊……”周面团搓了搓手,“咱们大营拢共才两千出头,还得留人守营。要不,先加固营寨,派人快马去州府报信?”
楚烈心里叹了口气。果然。
“副将,”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胡人轻骑,来去如风。若等州府援军赶到,他们早就抢完东西跑了。黄羊坳地形狭窄,适合设伏。末将愿立军令状,只需本部兵卒三百人,再借末将五十张强弩,定能在黄羊坳截住这股胡骑。至少拖到天黑夜幕降临,他们看不清路,自然退去。”
“三百人打两千?”旁边一个校尉忍不住笑出声来,“楚百夫长,你这口气也太大了吧?”
楚烈没理他,目光直直望着周面团:“末将只需疑兵之计,不求全歼,只求拖延。若败,提头来见。”
周面团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。他端起酒壶灌了一口,摆摆手:“罢了罢了,既然你执意要去,本将也不好拦你。强弩给你二十张,弩矢管够。你要的三百人,自己从你第七百人队里挑。别带太多,万一折了,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谢副将!”楚烈抱拳转身,大步走出帐篷。
他的确只能从第七百人队里挑人。
因为他很清楚,这三百人,不是去打仗的,是去赌命的。他必须要有一支能绝对服从命令的部队,而不是一群面和心不和的散兵游勇。孟虎那边那七十多个老兵,他一个都没带。
挑选完毕,楚烈带着三百名兵卒,从大营侧门悄无声息地出发,顶着刺骨的北风,一路朝黄羊坳急行军。
时近黄昏,天色迅速黯淡下来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砸到人头顶上。雪粒打在脸上生疼,兵卒们裹紧破旧的皮甲,呼出的白气在胡子眉毛上结成冰碴。
“百夫长,前面就是黄羊坳了。”斥候指着前方一道低矮的山梁。
楚烈登上一块巨石,举目远眺。
黄羊坳确实是个天然的伏击地形。两侧山梁不高,但足够藏人。中间有一条蜿蜒的通道,约莫一里长,最窄处只能并排跑两三匹马。只要把两头一堵,那就是瓮中捉鳖。
“传令下去,”楚烈压低嗓音,“沿山坡设伏,间距十步一人。弩手居中,所有人听我号令,不得擅自暴露。”
兵卒们迅速散开,借着石缝、枯草和积雪的掩护,潜伏在山坡两侧。二十张强弩被架起来,弩矢淬了粪水,黑幽幽地指着谷底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天色越来越暗,风越来越大。楚烈趴在雪窝子里,握着腰间的雁翎刀,手指冻得僵硬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谷口的暗影,耳中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。
忽然,地面微微震动起来。
经验老到的老兵们立刻绷紧了弦。那种震动,是马蹄踏地的声音。而且数量不少。
片刻之后,谷口出现了一队骑兵。
领头那人披着一件黑狼皮做的斗篷,头盔上插着一根白翎,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。他勒住马缰,朝山谷里张望了一下,似乎有些犹豫。后面有人喊了一句叽里咕噜的胡语,领头那人笑了笑,挥鞭往前一指,大队骑兵呼啦啦地涌进山谷。
楚烈屏住了呼吸。
近了,近了。等最前面的骑兵快要冲过谷口时,他猛地拔出雁翎刀,大喝一声:“放弩!”
二十支弩矢破空而出,带着尖锐的啸音,狠狠扎进胡人骑兵的队列里。几匹战马惨嘶着倒地,几个胡人惨叫坠落,后面的收势不住,马蹄踏过同伴的身体,山谷里瞬间乱成一团。
“换箭!第二轮!”
二十张强弩再次上弦,又一轮箭雨泼洒出去。
“第三轮!”
楚烈的命令一声接一声,中间没有任何停顿。强弩在极短时间内射出了三轮,谷底的通道血肉横飞,地上倒了二十多具尸体和十几匹伤马。
领头那胡人将军怒骂一声,拔出弯刀朝山坡一指,胡人骑兵立刻分出几十人翻身下马,举着皮盾往上冲。
“撤!往东侧山坡撤!”
楚烈一声令下,早已准备好的兵卒们迅速后撤。同时,他朝东边的斥候打了个手势。那斥候立刻点燃一堆浇了油脂的干柴,火光冲天而起。紧接着,东边山坡上响起一片喊杀声,几十面军旗从雪堆里被拽出来,呼啦啦迎风招展。
胡人将军脸色骤变。
大燕军的军旗,他竟然看到了至少七八面的不同番号!这说明此地埋伏的兵力远不止眼前这点人?他再一抬头,山坡上又有火光燃起,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仿佛整座山谷都被大军围住了。
胡人骑兵开始慌神了。
他们本就是轻骑,图的是速战速决,最怕的就是被大军围困在这狭窄山谷里。眼看火光四起、军旗如林,领头那胡人将军咬了咬牙,一挥手:“撤!”
胡人骑兵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满地狼藉。
楚烈站在山坡上,看着远去的胡人背影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他身后,那些年轻的兵卒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,满脸不敢置信。
“这就……打完了?”
“咱们三百人,打退了快两千胡骑?”
有人率先笑出声来,紧接着是狂喜的欢呼声。他们纷纷围住楚烈,七手八脚把他抬起来往天上抛。
“百夫长神勇!”
“百夫长万岁!”
楚烈被抛得头晕眼花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他拍了拍身边的亲兵:“去,把缴获的胡人马匹和兵器整理一下,送回大营。”
这一战,他缴获了二十几匹完好的战马,还有几十把胡人的弯刀和弓箭。这些东西放在边境上,那可都是硬通货。哪怕不上交,留着卖钱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。
不过楚烈没打算独吞。
入夜时分,他带着三百名兵卒,牵着缴获的二十多匹战马,赶着俘虏的三个胡人伤兵,浩浩荡荡地回到大营。
营门大开,火把通明。周面团带着一众校尉站在营门口迎接,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真诚的笑意:“好小子,真有你的!三百人击退两千胡骑,还缴获了这么多战利品!本将一定要给你请功!”
楚烈却抱拳正色道:“副将,末将不敢居功。此战能胜,全赖副将拨给我强弩二十张,又准许末将自行挑选兵卒。若没有副将的信任,末将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。”
周面团听得浑身舒坦,哈哈大笑:“好好好,果然是好苗子!来来来,进帐说!”
这一夜,西营格外热闹。
兵卒们围着篝火,烤肉喝酒,吹嘘着白天的战事。把几百人的伏击战说得跟打了一场灭国大战似的,每个细节都要拿出来翻来覆去吹三遍。楚烈坐在篝火旁,被几个胆子大的兵卒哄着喝了两碗酒,脸色微微泛红。
第二天清晨,周面团派来的传令兵到了,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蒋威回来了。而且,他要亲自见楚烈。
中军大帐里,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,眉目凌厉,面庞被风霜打磨得如同岩石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,腰间挂着一柄宽刃大刀,正是第七营主将,蒋威。
楚烈进去时,蒋威正低头看着一封军报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目光锐利如刀,上上下下打量着楚烈:“你就是那个三日前刚接任第七百人队的楚烈?”
“末将正是。”
“黄羊坳那一仗,谁教你的疑兵之计?”
“回将军,末将早年间在家乡看过一部兵书,里面提到过类似的战法。这次只是依葫芦画瓢,不敢说有多高明。”
蒋威的眼神缓和了几分,嘴角甚至露出一丝笑意:“谦虚是好事,但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了。黄羊坳地形,我早就知道可以设伏,只是没想到被你这个毛头小子抢了先手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楚烈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干得漂亮。三百人打退两千胡骑,还缴获了二十多匹战马,这在咱们第七营的军史里,也是头一遭。”
“将军过奖。”
“不过奖。”蒋威回到案后,铺开一卷帛书,提笔写下几行字,又盖上大印,递给楚烈,“拿着这个,去后勤处领新的官印和令牌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军候了。”
楚烈愣住了。
军候,那是百夫长之上的官职,掌管一千人的部队。他在第七百人队当百夫长才三天,就这么跳级成了军候?
“怎么,嫌官小?”蒋威挑了挑眉。
“末将不敢!只是……末将担任百夫长尚且不足数日,骤然晋升,恐怕惹人非议。”
“非议?”蒋威冷笑一声,“谁有非议,让他也去打一仗给我看看。打完了,再来跟我谈非议。”他把帛书塞进楚烈手里,“好好干。年底考评若是拿不出成绩,我照样能撸了你的官。”
楚烈双手接过帛书,重重抱拳:“末将定不辜负将军信任!”
走出中军大帐时,北风呼啸,裹着大营里尚未散尽的篝火烟味扑面而来。楚烈站在营帐外,攥着那卷帛书,深吸了一口气。
军候了。
但这才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