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后,会操如期而至。
北疆的初冬凛冽刺骨,校场上寒风卷着沙土,打得人脸生疼。第七营八个队的兵士早已列阵完毕,黑压压地站在校场中央,长枪如林,旌旗猎猎。
校场北面搭了一座高台,台上坐着北疆军副帅赵岳和几位将领。赵岳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,须发半白,一双眼睛却利得像鹰隼。他扫视着台下兵士,眉头微微皱起——今年的兵,精神头似乎不如往年。
“开始吧。”赵岳淡淡道。
令旗一挥,校场上顿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。按照往年规矩,会操分为三场:队列、射术、阵战。前两场是基础,真正见功夫的是第三场——以队为单位进行模拟对战,胜者晋级,败者淘汰。
楚烈站在第六队队首,身后是清一色的新兵,钢刀横在腰间,目光如炬。张横紧挨着他,低声道:“军候,第一轮抽签咱们对阵刘彪的第七队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楚烈面色不变,目光投向对面。刘彪正站在队前,光着膀子,露出胸口一片黑毛,正咧嘴朝他笑,眼神里满是挑衅。
“别慌。”楚烈回头扫了众人一眼,“平时怎么练的,今天怎么打。记住我的话——战场上的输赢,不是靠蛮力,是靠脑子。”
兵士们齐声应诺,声音洪亮。
第一场队列,楚烈这队走得整齐划一,步调一致,引得不少老兵侧目。第二场射术,楚烈亲自下场,三箭连发,箭箭正中靶心,引来一片喝彩。刘彪在一旁哼了一声:“花架子。”
第三场阵战,才是重头戏。
校场中央被划出一块百丈见方的区域,两队兵士各持木质兵器,涂了白灰的刀刃触身即算阵亡。随着令旗落下,刘彪率先发动,二十名老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,阵型严密,配合默契。
楚烈却并不硬拼。
他抬手一挥,第六队迅速散开,形成三个扇形小队。第一队佯攻诱敌,第二队从侧翼截杀,第三队作为预备队,始终保持在阵型后方。
刘彪起初不屑一顾,可打了半盏茶的功夫,他发现自己的人竟然被楚烈的战术拖得团团转。那些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小队伍,每次都能精准地出现在他的薄弱处,像一群野狼,专门咬脚踝。
“围住他们!”刘彪大吼,率队中央突破。
就在他以为要冲垮楚烈阵型时,楚烈忽然打了个手势,三个小队同时收缩,形成了一个倒三角的口袋。刘彪的兵一头扎进去,四面八方全是涂了白灰的木刀。
“你输了。”楚烈站在口袋外面,轻声道。
刘彪愣在原地,看着自己身上十几处白印,脸色涨得通红。他的兵更惨,几乎全军覆没。而楚烈的队伍,从始至终只“阵亡”了四人。
校场上一片寂静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高台上,赵岳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他转头问身边的参谋:“这小校叫什么?”
“回将军,此人名楚烈,第七营新任军候,接手第六队仅半月。”
“半月?”赵岳捻着胡须,若有所思,“半月就能把一队新兵练成这样,有点意思。”
会操结束后,刘彪走到楚烈面前,脸上的神色颇为复杂。沉默半晌,他闷声道:“你赢了。”
楚烈拱手:“承让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刘彪哼了一声,却还是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小子确实有本事,我刘彪服气。不过下次再来,你未必还能赢。”
“随时奉陪。”
刘彪哈哈大笑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道:“对了,晚上营里有酒,来喝两盅?”
楚烈点头应下。
当晚,营中篝火通明,兵士们围坐在一起,大口喝酒,大声吹牛。楚烈坐在角落里,端着碗酒,目光却不时瞟向营门方向。
张横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军候,您看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楚烈收回目光,将碗中酒一饮而尽,“你们先喝着,我去趟茅房。”
他起身离开篝火,却没有往茅房方向走,而是穿过几顶帐篷,绕到营地北侧的一处僻静角落。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车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。
楚烈快步走过去,躬身抱拳:“末将楚烈,见过特使。”
斗篷人掀开帽兜,露出一张国字脸。此人约莫四十岁出头,面容刚毅,一双眼睛里透出老谋深算的光芒。他是朝中御史台的一名侍御史,姓裴,单名一个“昭”字。
裴昭点点头:“楚军候,深夜相见,实在迫不得已。本官北巡至此,有要事与你商议。”
楚烈心中一跳。他与这位裴御史素无交集,堂堂御史深夜找一个小小军候,这本身就极不正常。
“大人请讲。”
裴昭四下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道:“最近京城有人动作频繁,目标直指北疆几位将领。本官得到密报,朝中有权臣与北戎勾结,欲借边事陷害忠良,图谋不轨。”
楚烈眉头紧锁:“权臣?所指何人?”
“当朝左相,李崇。”裴昭一字一顿,“此人与北戎王庭私下有往来,北疆几场败仗背后都有他的影子。本官已在暗查,但近日有人走漏风声,李崇欲杀人灭口。本官行踪已暴露,一旦落到他手中,证据便会被销毁。”
楚烈心中翻涌。左相李崇,当朝第一权臣,把持朝政十余年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怎么可能与敌国勾结?
“大人可有实证?”
裴昭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递到楚烈手中:“这是本官查到的一部分往来信函,上面有李崇亲笔字迹。但最重要的证据还不在本官身上——李崇与北戎王庭的一封密约,藏于北疆某处。”
楚烈展开帛书,借着月光粗略浏览。上面的内容让他后背一阵发凉——信中明确提到,李崇许诺将北疆几处重镇布防图交给北戎,条件是北戎在边境佯攻,帮他除掉朝中几个政敌。
“此信若是真的,便是通敌叛国的死罪。”楚烈沉声道。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裴昭神色凝重,“本官已派人将消息递回京城,但李崇的耳目遍布天下,恐怕信使刚到京郊,就会被截杀。楚军候,本官冒死前来见你,只有一个目的——希望你能保住北疆的安定。”
“末将只是一个小小的军候……”
“莫要自谦。”裴昭打断他,“今日会操,本官亲眼目睹你的才能。北疆军中,能指望的人不多,你算一个。”
楚烈沉默片刻,郑重道:“大人需要末将做什么?”
裴昭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,塞到他手中:“本官在北疆布有几枚暗棋,持此符可调遣。若李崇的人有所动作,本官会派人联络你。届时,你只需按计划行事,保住边境一线的将领即可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裴昭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压低声音:“还有一件事——本官查到的情报显示,李崇与北戎的密约中,有一条内容与你有关。北戎王庭曾派人暗访北疆,专门打探一个叫楚烈的人。”
楚烈瞳孔骤缩:“与末将有关?末将不过一介边卒,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这就不是本官能猜到的了。”裴昭摇摇头,重新戴上帽兜,“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钻进马车,消失在夜色中。
楚烈站在原地,握着手里的铜符,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。他忽然想起前世记忆中的那些历史片段——权臣当道,边患不断,多少次就是因为内奸与外敌勾结,才让原本可以打赢的仗变成惨败。
可为什么李崇会盯上自己?
他是军神系统的拥有者,这件事天知地知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李崇绝不可能是冲系统来的,那又是什么原因?
楚烈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铜符藏进怀中。他抬头望向夜空,北边的天际隐约能看到几点火光,那是边关烽燧的灯火。
这北疆的暗潮,比北风还要冰冷,还要汹涌。
他转身走回营地,篝火旁笑声依旧。张横见他回来,递过一碗热酒:“军候,您去这趟茅房,时间可够长的。”
楚烈接过酒碗,没有喝,而是望着跳动的火焰,缓缓开口:“张横,你说这世上,有些人的心,是不是比北疆的冬天还冷?”
张横一愣,挠挠头:“军候,您这话太深奥了,俺听不懂。”
楚烈笑了笑,端起碗一饮而尽。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寒意。
他抬头望向京城方向,喃喃自语:“李崇……我倒要看看,你这盘棋,究竟能下到什么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