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长风关的营地上篝火噼啪作响。
楚烈躺在地铺上,睁着眼睛望着帐顶。裴昭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,泛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。李崇——这个从未谋面的朝中重臣,为什么会盯上自己?他不过是个刚从百夫长升上来的军候,放眼整个北疆军,比他资历深、战功高的人数不胜数。
“军候,您还没睡?”隔壁铺上的张横翻了个身,瓮声瓮气地问。
“值夜的人该换岗了,你睡你的。”
张横嘀咕了两声,又沉沉睡去。
楚烈索性起身,披上甲胄走出营帐。夜风裹着北地的寒气扑面而来,他深深吸了一口,让自己清醒些。远处的烽燧台上,火把在风中摇曳,守夜的士兵缩着脖子来回踱步。
营地很安静,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,一切都显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可楚烈总觉得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压抑,像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他正要去巡营,忽然听到东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声音越来越近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什么人!”哨塔上的士兵厉声喝问。
“八百里加急!长风关急报!”
楚烈心头一紧,大步朝营门走去。守门的士兵已经点亮了火把,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从马上滚落下来,手里攥着一卷染血的帛书。
“快……快报将军!”斥候声嘶力竭,“北戎军夜袭乌木岭,韩将军……韩将军遇伏,阵亡了!”
整个营地瞬间炸了锅。
楚烈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斥候,沉声道:“说清楚,乌木岭到底怎么回事?”
斥候认出他是军候,喘着粗气道:“韩将军昨日率部巡边,在乌木岭遭遇北戎主力伏击。敌军至少有五千人,韩将军力战不退,被流矢射中面门……末将拼死杀出重围报信,沿途换了几匹马,才赶回来……”
五千人。楚烈脑海中迅速闪过乌木岭的地形图——那里是长风关的侧翼屏障,一旦失守,敌军就可以沿着谷道直扑关隘。更麻烦的是,主将阵亡,军心必然大乱。
“通知各营军官,立刻到中军大帐议事!”楚烈对身边的亲兵下令,同时扶起斥候,“带他去医帐包扎伤口。”
火把很快点亮了整个营地,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打破了夜的宁静。各营军官陆续赶到中军大帐,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长风关守将姓韩名铮,在北疆镇守十三年,战功赫赫,是北疆军的定海神针。他一死,军中没有谁能接替他的位置——副将赵桓资历最老,但为人优柔寡断;偏将马成勇武有余,谋略不足;至于其他军候、校尉,就更不够格了。
中军大帐里,十几位军官面面相觑,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“韩将军战死,我军士气已泄。”副将赵桓叹了口气,双手撑着桌案,“依我之见,不如暂且收兵回城,避其锋芒。等朝廷派来新的主将,再从长计议。”
“放屁!”偏将马成拍案而起,“北戎人杀了韩将军,咱们当缩头乌龟?传出去,北疆军的脸往哪儿搁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赵桓不悦道,“没有主将调度,各部各自为战,只会让北戎各个击破!”
“我……”马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其他军官也纷纷议论起来,有的说要打,有的说要守,吵得不可开交。楚烈站在角落里,一言不发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—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,有几个军官的脸色格外阴沉,眼神躲闪,似乎藏着什么心事。
他想起裴昭的话,想起李崇的密约。乌木岭是长风关的咽喉要道,地形险要,北戎人怎么会知道韩将军巡边的路线?除非有人通风报信。
“都别吵了!”马成吼了一声,震得帐篷嗡嗡作响,“赵将军,韩将军不在了,你就是军职最高的。你拿个主意,咱们是战是守,你说了算!”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赵桓。
赵桓脸上闪过一丝为难,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韩将军阵亡,军心不稳。贸然出战,胜算不大。依本将之见,不如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如先行撤退,让出乌木岭防线,收缩兵力固守长风关。”
“固守长风关?”马成瞪大眼睛,“乌木岭一丢,北戎人就骑到咱们脖子上来了!到时候围城一月,粮道一断,这长风关还守得住吗?”
“总比现在出去送死强!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一个不大但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争执。所有人循声望去,看到楚烈从角落里走出来,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。
赵桓皱起眉头:“楚军候,你一个小小军候,也敢在中军大帐插嘴?”
楚烈没有理会他的质问,径直走到地图前,伸手指向乌木岭的位置:“韩将军遇伏的乌木岭,三面环山,只有南面一条峡道可退。北戎人选择在这里动手,目的绝不仅仅是杀一个主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:“他们的真正目标,是长风关的补给通道。乌木岭失守,并不意味着北戎人会直接攻打长风关——他们会绕过关隘,切断粮道。到时候长风关就是一座死城,困也能困死我们。”
“危言耸听!”赵桓冷冷道,“北戎人没有那么多兵力,围得了长风关?”
“所以这是声东击西。”楚烈一字一顿,“韩将军遇伏的消息传回来,咱们必然军心大乱。如果这个时候,北戎的主力绕道突袭我军后方的粮仓,诸位觉得,还守得住吗?”
帐中一片死寂。
赵桓的脸色变了又变,嘴巴张了好几次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马成猛地一拍大腿:“楚军候说得对!咱们不能撤,一撤就中了北戎的圈套!”
“可——”赵桓还想说什么,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冲进来:“报——!北戎军前锋已至乌木岭以南,距离长风关不到十里!”
整个大帐再次骚动起来。
不到十里。也就是说,等他们商量出对策,敌人已经兵临城下。
“赵将军,下令吧!”马成急道。
赵桓额头上冒出冷汗,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道:“先……先关上城门,各部严守各自防区……”
“光守城不行!”楚烈打断他,“如果让北戎人堵住关口,我们再想出击就难了。必须趁他们立足未稳,先打一波反击!”
“谁去打?”赵桓苦笑,“没有统一指挥,各部将领互相不服,怎么打?”
楚烈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,高高举起。
“圣使密令在此——长风关若遇紧急军情,可由能者暂代指挥。末将不才,愿担此任!”
铜符在火把的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上面刻着一个“裴”字,是钦差裴昭的亲笔印记。
帐中一片哗然。
赵桓脸色铁青:“楚烈!你不过是区区军候,凭什么——”
“就凭这枚铜符。”楚烈不卑不亢,“赵将军若有异议,大可找圣使当面理论。但眼下军情紧急,末将请令出击,还请诸位将军配合。”
马成第一个站出来:“我没意见!楚军候打硬仗的本事我见识过,比他娘的纸上谈兵强得多!”
其他几位军官对视一眼,也纷纷点头。有钦差密令撑腰,再加上眼下确实没人能挑大梁,楚烈的站出来反倒让他们松了口气。
只有赵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死死盯着楚烈手里的铜符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一甩袖子:“既然钦差大人都信任你,本将也无话可说。你想打就去打,出了事,自己担着!”
楚烈没有理会他最后那句话,转身朝帐外走去:“各营注意!马将军率左翼,守住关西侧翼;张校尉带五百弓弩手,隐蔽在关墙内侧待命;其余校尉、军候随我来,集结本部人马,准备出关迎敌!”
命令一道道下达,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众将领命而去,楚烈站在大帐门口,望着远处火光冲天的方向,手中紧紧握着那枚铜符。
他忽然明白裴昭为什么要把这东西交给自己——钦差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
“楚烈!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楚烈回头,看到何平从暗处走出,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韩将军阵亡,你暂代指挥……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
“何校尉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何平摊摊手,“只是想起几天前你还只是个百夫长,现在却要指挥千军万马。这升迁速度,啧啧……”
楚烈盯着他:“何校尉是来恭喜我的?”
“不,我是来提醒你的。”何平压低声音,“你注意到没有,赵桓的反应有些不对劲。他明明有资格暂代指挥,却一味主张撤退,你反而被推上去了……这其中,会不会有什么猫腻?”
楚烈眯起眼睛:“何校尉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何平耸耸肩,“只是觉得,有些巧合太巧了。韩将军阵亡在你升迁之后;李崇的密约跟你有关;现在你又莫名其妙拿到了钦差的密令……这背后,怕不是一盘大棋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,留下楚烈一个人站在夜色中。
北风刮得更急了,卷起营地上的尘土和灰烬,在空中打着旋。楚烈望着何平消失的方向,眉头紧锁。
这个何平,到底是什么来路?他的话半真半假,像是在暗示什么,又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“军候!”张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马将军他们已经集结完毕,就等您了!”
楚烈甩开杂念,大步走向营门。
不管背后有多少阴谋算计,眼下最重要的,是守住这座关隘。
他翻身上马,拔出腰刀,月光映在刀刃上,泛着森冷的寒光。
“兄弟们!”他勒马立定,目光扫过列阵的将士,“北戎人杀了韩将军,以为咱们会吓破胆。可老子偏要让他们看看——这北疆军的血,还没冷!”
“杀!杀!杀!”士兵们齐声怒吼,士气如虹。
楚烈勒转马头,刀锋直指前方:“开城门,随我杀敌!”
沉重的城门吱呀作响,缓缓打开。
楚烈一马当先,冲出城门。身后,千军万马紧随其后,马蹄踏地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远处的乌木岭方向,火光冲天。
那不仅是北戎的营火,更是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缓缓收拢。
而楚烈,已经踏进了这张网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