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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黑石屯田

烽火破阵曲 · 墨渊 · 3462字

黑石关比陈骁想象中还要破败。

城墙是用黑石垒的,年久失修,好几处已经塌了半截。关内只有几十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,有的屋顶都没了,只剩四面墙在风里站着。唯一的井倒是还能打出水来,但井边的辘轳已经朽得不成样子,绳子一碰就断。

陈骁站在关墙的最高处,把整个关隘看了个遍。

他身后,刘三正叉着腰骂娘:“这叫关?这他娘的叫乱葬岗还差不多!四面漏风,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找不到!”

三百号人散落在关内,有的蹲在墙根下啃干粮,有的正四处找柴火生火。这地方荒到什么程度?连根像样的树都找不着,到处是石头和沙土,偶尔冒出几丛枯草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
陈骁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烤饼,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张元启说这地方够他折腾的,现在看来,这折腾怕是从头就要开始。

“老刘。”

“在呢。”

“先把能住人的屋子收拾出来,今晚先将就一晚。明天开始,修城墙。”

刘三苦着脸应了一声,转身去吆喝人干活。陈骁从城墙上跳下来,踩在松软的沙土地上,脚下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。他蹲下身,抓了一把土,放在手心里碾了碾。

土不算好,但也算不上最差。只要肯下力气浇水施肥,总能种出东西来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,一个瘦高个的青年走到他跟前,叫了声“将军”。这人是陈骁在路上提拔起来的,叫陈方,读过两年书,识得几个字,为人也机灵。陈骁让他做了个文书,管着队伍里的账目和杂务。

“将军,我清点了一下咱们的物资,”陈方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,“粮食还剩八百斤,盐三十斤,铁料四十斤,兵器除了大家手里拿的,还剩十二把刀、八杆枪、两副破甲。箭矢倒是还有一些,但大多是射过了捡回来的,箭杆都有裂纹。”

陈骁点了点头:“够用多久?”

“省着吃,顶多两个月。”

“两个月。”陈骁把土撒了,拍拍手上的灰,“两个月够了。这些日子我让人在关外开了些荒地,先种一茬萝卜和白菜,能撑一阵。还有,你明天贴个告示出去——黑石关招工匠,会打铁的、会木匠活的,来了管吃管住,每月发粮。”

陈方愣了一下:“将军,咱们这点粮食,养自己都够呛,还招人?”

“不招人,就靠咱们这三百号人,什么都干不成。”陈骁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,你去办就是了。”

陈方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多问,转身跑了。

第二天一早,陈骁就把所有人叫到了关前的空地上。

三百个人站得稀稀拉拉,有人还打着哈欠,有人靠在墙上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这些人大多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油子,打了几年的仗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痞气。

陈骁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扫了一圈下面的人。

“都听好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,“这里是黑石关,从今往后,咱们就守在这儿了。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不服,觉得这地方鸟不拉屎,还不如去别处讨口饭吃。”

底下有人嘿嘿笑了两声。

陈骁没笑,继续说:“我也不瞒你们——这地方穷,什么都没有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:只要跟着我干,有朝一日,我让你们吃肉,喝酒,拿军饷,立军功。”

有人喊了一句:“将军,空口白话谁不会说啊!”

陈骁看向那个方向,笑了一下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壮汉,膀大腰圆,脸上有道刀疤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他梗着脖子说:“我叫铁牛,怎么了?”

“铁牛,好名字。”陈骁从石头上跳下来,走到他面前,“你觉得我在吹牛?”

铁牛咧嘴一笑:“不是我觉得,是大家都知道。将军你别生气,咱们这些人,打了这么多年仗,见的官比吃的米还多,哪个当官的不是先画个大饼?粮食发不下来,军饷扣着不给,到最后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大伙儿凭什么信你?”

这话一出,不少人都跟着点头。

陈骁看着铁牛的眼睛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说得好。那我问你,你现在信谁?”

铁牛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:“我……我就信我自己,信我手里的刀。”

“你跟了我,你手里的刀就是我给你的。你信不信它?”

铁牛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刀,那是陈骁在青州缴获的战利品里挑出来的一把好刀,铁质不错,刀刃锋利。他摸了摸刀柄,没说话。

陈骁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不跟你讲大道理。十天,十天之后你再看我陈骁是个什么样的人,是吹牛还是干实事。到时候你要是还觉得我在骗人,你走,我不拦你。”

铁牛张了张嘴,最后憋出一句:“行!”

接下来的日子,整个黑石关活了起来。

陈骁把人分成了三拨。第一拨负责修城墙,从附近的山上抬石头,和泥砌墙,把那些豁口统统堵上。第二拨负责开荒,把关外那几十亩荒地翻了,撒上种子。第三拨负责操练,每天天不亮就在关前的空地上跑步、列阵、练刀法。

陈骁自己也跟着练。每天第一个到校场,最后一个走。他练刀法的时候,让所有人都看着——不是摆花架子,是真正的杀人刀法,一刀一刀劈下去,虎虎生风,看得那些老兵油子都收起了轻慢的心思。

到第四天,陈方贴出去的告示有了回音。

先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铁匠,姓周,人称老周头。他带着两个徒弟,背着风箱和铁锤,走了三天的路才找过来。见面第一句话就是:“将军,管饭不?”

“管。”

“那我没别的要求了。”

老周头手艺不赖,陈骁把缴获的那些残破兵器交给他,他带着徒弟在关里找了间破屋子,搭起炉灶,叮叮当当干了起来。三天功夫,就修好了二十多把刀,还把几杆枪的枪头重新淬了火,比原来硬了不少。

陈骁看得连连点头,又让陈方去邻镇买了些铁料回来,让老周头直接打新兵器。

紧接着又来了几个木匠,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叫赵三。他原本在镇上给人做棺材,最近生意不好,听说黑石关招人,干脆把家当都搬来了。陈骁让他带着人修城门、做拒马、造箭楼,赵三二话不说就干了起来。

到第七天的时候,黑石关已经大变样了。

城墙修补得差不多了,虽然比不上青州那种大城的城墙,但至少能把人挡住。关内的屋子也都修整了一遍,漏风的堵上了,漏雨的补上了,还腾出几间空房专门住工匠。关外新种的那几十亩菜地,已经冒出了嫩芽,绿油油的一片。

铁牛来找陈骁的时候,陈骁正在校场上跟人比划刀法。他刀法凌厉,几个回合就把对手手里的刀磕飞了,看得旁边的人直叫好。

铁牛站在一边,等陈骁收了刀才走过去。

“将军。”

“嗯,有事?”

铁牛搓了搓手,脸上有些尴尬:“那个……前几天的事儿,是我不对。我就是嘴欠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
陈骁擦了把汗,笑着说:“没事,你要是觉得我还行,就好好干。”

铁牛使劲点头:“我肯定好好干!将军您说吧,让我干什么都行!”

“那你明天跟着老刘出去跑一趟。”陈骁把刀插回鞘里,“去附近的镇子上买些种子和农具回来,多买点,明年春天要用。”

“得嘞!”

铁牛转身要走,陈骁又叫住他:“对了,再买头牛回来。”

“牛?”

“嗯,耕地用。光靠人拉犁太慢了。”

铁牛使劲点了点头,兴冲冲地跑了。

陈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苦,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只要人不散,心不乱,黑石关总有兴旺起来的一天。

晚上,陈骁一个人坐在关墙上,看着远处的夜色。月亮很大,把荒野照得明晃晃的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。

陈方端着一碗热粥上来,递到他手里:“将军,吃点东西吧。”

陈骁接过粥,没急着喝,只是捧在手里暖着。

“将军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。”陈方在他旁边坐下来,“咱们守在这黑石关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
陈骁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为了活下去。”

“就为了活下去?”

“不够吗?”

陈方摇了摇头:“我觉得不够。咱们的弟兄,大多都是战场上下来的,谁都是死里逃生,谁都想活下去。但我总觉得,将军你不一样。”

陈骁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陈方继续说:“你带着咱们打了胜仗,救了那么多人的命。你要是只想活下去,大可以带着大家躲到深山里去,谁也找不着。可你没有。你选了黑石关,你让大家种地、修城墙、练刀法——你不只是想让咱们活着,你是想让咱们活得像个样。”

风吹过关墙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
陈骁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口,缓缓说:“你说得对,我确实不只是想活着。”

“那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
陈骁抬起头,看着远方那片黑暗的大地,目光深邃而坚定。

“我想让这天下的人,都能活得像个人样。”

陈方愣住了。

陈骁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。风越来越大了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但他就那么坐着,像一块扎根在关墙上的石头,任凭风吹雨打,纹丝不动。

那一夜,陈方坐在他旁边,一句话也没再说。但他心里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年轻将军心里装着的,绝不仅仅是一座黑石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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