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哨探就赶了回来。
陈骁正在校场上练刀,远远看见那匹马跑得四蹄翻飞,马上的人伏在鞍上,一路冲进关城大门。他收了刀,擦了把汗,往城门口走去。
哨探翻身下马,脸色发白:“将军,西境蛮族来了!黑压压的一大片,至少两三万骑!”
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士兵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互相交换着眼神。有人咽了口唾沫,有人握紧了刀柄。陈骁站在那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问:“领头的是谁?”
“据说是蛮族王子呼延拓,手下有三大头领,分别是破风、烈山、屠骨。他们在西境集结了三个月,这次趁着大齐内乱,直接往东边杀过来了。”
陈骁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除了黑石关,西边还有别的路能通中原吗?”
哨探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有,但要绕道五百里,翻过天绝岭才能过去。那地方悬崖峭壁,大部队根本走不了。他们要想进中原,黑石关是唯一的通道。”
“那他们就必须从我这里过。”陈骁说完,转身吩咐陈方,“擂鼓,聚将。”
鼓声响起的时候,整个黑石关都动了起来。
工匠营的人停止了修城墙,把工具往地上一扔就往校场跑。伙房的人丢下锅铲,围裙都没来得及摘。正在城外田里干活的士兵扛起锄头往关里跑,一边跑一边把农具扔给路边的人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校场上就站满了人。
陈骁站在点将台上,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。有老有少,有伤兵有民兵,有原本的守军也有后来收拢的逃兵。他心里清楚,这支队伍别说跟蛮族铁骑比,就是跟大齐的正规军比起来,也是个笑话。
“西境蛮族来了,两万到三万骑兵,明天就到关下。”陈骁的声音不算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台下一片死寂。
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握紧了拳头,有人嘴唇发白。军师赵渊从旁边走出来,低声说:“将军,咱们满打满算六千不到,守城器械也不多,硬守的话恐怕……”
“守?”陈骁打断了他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“谁说我要守?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不守?”赵渊瞪大了眼睛,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打出去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,校场上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。士兵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将军!”赵渊急了,“蛮族骑兵来去如风,咱们步卒多,骑兵少,正面对上吃亏太大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骁从台上走下来,往人群中间走,“刘大牛,你前天跟我说跟蛮族打过,他们有什么弱点?”
人群中一个粗壮的汉子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:“弱点?那帮人打仗不要命,骑着马冲起来,跟山塌了一样。要说弱点……他们打仗不讲阵型,就知道猛冲,谁冲得猛谁就是头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他们马多,但马怕火,怕响声。”
陈骁眼睛一亮:“继续说。”
“上次我们跟蛮族打的时候,有个弟兄点了堆火,那马就不敢往前冲了。还有一次,有人敲了个破锣,把蛮族的马给惊了,差点把他们自己人踩死。”
陈骁转头看向陈方:“工匠营现在有多少油?”
“油?”陈方想了想,“前些日子从镇上搬了不少菜油,还有几坛子灯油,凑一凑大概有十多坛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陈骁又看向赵渊,“关里的牛有多少?”
“牛?百来头,都是咱们拉车耕田用的。”
“牵出来,全牵出来。”陈骁说完,大步往工匠营走去。
一整天,整个黑石关都在忙碌。
陈骁的命令很简单:把所有能找到的麻绳、布条都收集起来,浸上油,缠在牛角上。每头牛的尾巴上绑上鞭炮——虽然不多,但凑一凑还是能弄出点动静来。再派人连夜赶制几十面大鼓,越大越好。
消息传到城里百姓那里,不少人主动来帮忙。有老人把家里的麻布都抱来了,有女人把长头发割下来编成绳子,半大孩子们满城找能响的东西,铁皮、铜盆、破锣,什么都有。
赵三娘带着一群妇人在院子里搓麻绳,一边搓一边念叨:“老天保佑,老天保佑,那帮蛮子可别冲进来,我孙子才三个月大……”
到她旁边的女人抹了把汗:“三娘别怕,有陈将军在呢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赵三娘点点头,眼睛却红了起来,“我不是怕死,我就怕我那小孙子……”
夜深了,关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天亮。
陈骁一夜没睡,把所有能战斗的人编成了三个方阵。前方阵是火牛队,由他从降兵和伤兵中挑出来的敢死之士带领。中间阵是主力步卒,阵列在前,弓箭居后。后备阵是老弱妇孺和民兵,负责搬运箭矢、照顾伤员、敲鼓呐喊。
天色将明的时候,哨探再次来报:“蛮族骑兵距关不到二十里!”
陈骁站在关墙上,看着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,沉默了很久。
陈方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水:“将军,您真打算出关打?”
“不是打,是挡。”陈骁喝了口水,缓缓说,“黑石关城墙太矮,城里的箭矢也不够。如果让他们围住了,不出半个月就得断粮。到时候不用打,我们自己就得饿死。”
“可是出了关,咱们的人马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骁打断他,“所以不能硬碰硬。要让蛮族打不痛快,冲不起来,阵脚乱了,我们才有机会。”
辰时刚过,蛮族的旗帜已经在视野里出现了。
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而来,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那些蛮族骑士赤裸着上身,脸上涂着各色油彩,举着弯刀在马上大声嚎叫,气焰嚣张至极。
陈骁骑上马,手里握着一杆长枪,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士兵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有人紧张得握刀的手都在发抖,有人已经吓得站都站不稳了。
“各位,”陈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里,“我知道你们害怕。我也害怕。但你们想想,如果让蛮族过了黑石关,他们就会一路杀进中原。你们的家人在关内,他们的家也在关内。今天,我们挡在这里,不是为了什么大齐,而是为了我们身后的爹娘、妻子、孩子。”
校场上静得可怕。
“我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。”陈骁举起长枪,“信我的人,就跟我来。”
他拨转马头,第一个冲出了关口。
身后传来一阵沉默,紧接着陈方大吼一声:“跟上将军!”两百多匹马跟了上去,随后是一千多步卒,再后面是牵着牛的敢死之士。
赵渊站在城头,看着这支算不上一支军队的队伍冲出关去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他觉得自己疯了,居然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做这种糊涂事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的脚步还是跟着走出了城。
蛮族骑兵看见黑石关居然敢开门迎战,先是愣了一下,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。领头的呼延拓骑在一匹黑马上,举着弯刀指向陈骁这边:“大齐没人了吗?派这么点人出来送死?”
旁边的头领破风大笑道:“王子,让我带人冲一阵,把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踩成肉泥!”
呼延拓挥了挥手:“去吧,速战速决。”
破风大吼一声,带着三千骑兵潮水般冲了过来。
马蹄声如滚滚惊雷,大地剧烈颤抖。蛮族骑手们举起弯刀,在马上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那种气势足以让任何没见过战场的人腿软。
陈骁死死盯着冲来的骑兵,心里默算着距离。三千步、两千步、一千步……
他的目光落在骑兵冲锋的阵型上,忽然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——那些蛮族骑兵虽然人多势众,但彼此之间的间距并不均匀,有的地方密集,有的地方稀疏。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如果火牛阵从他们阵型最松散的地方切入,是不是能起到最大的效果?
这个念头来得毫无来由,却异常清晰。
“放火牛!”
命令一下,百来头被油布缠住牛角、尾巴上绑着鞭炮的黄牛被推到了阵前。士兵们用火把点燃牛尾的鞭炮,又点燃牛角上的油布,然后狠狠拍打牛屁股。
牛群发出凄厉的哞叫,疯狂地朝蛮族骑兵冲了过去。
蛮族骑兵见过刀见过枪,见过冲锋的步兵,见过密集的箭雨,却从没见过一群浑身冒着火焰、发出巨大响声的疯牛。那些马匹最先受惊,有的前蹄腾空,有的原地打转,有的干脆掉头就跑。
最前面的几排骑兵被火牛冲得七零八落,有人被直接撞飞出去,有人被牛角上的火焰点着了衣服,有人从受惊的马背上摔下来,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。
破风在马上拼命稳住座下惊马,大声吼着让士兵稳住阵脚,但根本没用。人马挤在一起,混乱越来越大,踩踏越来越严重。
“击鼓!”陈骁抓住机会。
关墙上的几十面大鼓同时敲响,城里的百姓们拼命敲着手里的铜盆铁锅,尖叫声、呐喊声、锣鼓声响成一片。那些本来就受惊的马匹更加慌乱,有的直接驮着主人往相反的方向狂奔。
蛮族的阵型彻底乱了。
“进!”陈骁举枪大喝。
所有的步卒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,弓箭手拉满了弓。
“放箭!”
箭雨从蛮族侧面射来,虽然没有多少准头,但密集的箭矢还是让混乱中的蛮族骑兵不断落马。有人中了箭从马上栽下来,有人被受惊的马拖出去老远,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后面的火牛撞倒。
破风看着自己的队伍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四散奔逃,急得眼眶都要裂开了。他砍倒两个想要逃跑的部下,想要稳住阵脚,但根本没人听他的。那些火牛已经完全疯了,在人群中横冲直撞,所到之处一片狼藉。
呼延拓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,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大齐这边居然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,更没想到自己的精锐骑兵居然会被一群疯牛冲垮。
“撤!”他咬着牙下令,“收拢队伍,往后撤十里!”
蛮族骑兵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满地尸体和伤员。火牛们冲累了,有的倒在地上喘气,有的被蛮族射死,有的还在茫然地四处乱撞。
校场上响起一阵欢呼。
陈骁没有笑。他骑着马慢慢往前走了几步,看着远处撤退的蛮族大部队,脸色凝重。他知道,今天的火牛阵只是打了个出其不意。等蛮族缓过神来,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。
他拨转马头,正要下令回关,忽然听到墙角那边传来一阵骚动。他策马过去一看,一个蛮族头领被五花大绑着按在地上,旁边围着几个士兵,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。
“将军,这家伙是蛮族的一个小头领,被火牛撞下来没跑掉。”
那个蛮族头领抬起头,恶狠狠地盯着陈骁,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蛮话。陈骁听不懂,但看那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。
“会说齐话吗?”陈骁问。
那个头领愣了一下,勉强说:“会一些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赤木,破风大人帐下百夫长。要杀就杀,别废话!”
陈骁蹲下身子,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今年多大?”
赤木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:“二十二。”
“我比你大两岁。”陈骁说,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赤木不说话了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你刚才冲在最前面,是想要立功吧?”陈骁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怕死,但你更怕没机会往上爬。蛮族里弱肉强食,谁拳头大谁说了算,你要是今天死了,明天就有人占了你的马,你的帐篷,你的女人和孩子。对不对?”
赤木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震惊。
“我说的没错吧?”陈骁看着他,“你们蛮族打仗勇猛,但内部有多乱,你们自己清楚。呼延拓的三万骑兵里,有多少是真心服他的?有多少是被他打怕了不得不跟着他的?”
赤木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给你个机会。”陈骁说,“你不是想往上爬吗?跟着我,我给你一个比你现在更大的前程。你要是信不过我,现在就可以死。我在战场上一向不杀俘虏,但你是个例外——因为你看到了我的火牛阵,我不能让你回去报信。”
赤木浑身一震,盯着陈骁的眼睛看了半天,最终低下了头:“我……我跟你。”
陈骁点了点头,让士兵给他松了绑,然后转身对陈方说:“把他带到军师那里,让军师教他齐话。以后蛮族的降兵,都归他管。”
“将军,您真的信他?”陈方有些迟疑。
“他要是想活,就得跟着我们打胜仗。”陈骁翻身上马,“他要是不想活,我也拦不住。但我们可以让他们觉得,活着比死了有用。”
回到关里,赵渊已经统计出了战果。火牛阵冲垮了蛮族三千骑兵的前锋,杀敌四百余,伤者不计其数,缴获战马一百多匹。而己方的伤亡微乎其微,只有几个赶牛的士兵被受惊的牛误伤。
赵渊看着陈骁,忍不住问:“将军,您怎么知道火牛阵能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骁摇摇头,“我只是觉得,既然马怕火,那就用火来对付它们。”
“可是要是火牛冲不起来呢?要是它们往回跑呢?”
“那我们就输了。”
赵渊愣住了。
“打仗就是这样。”陈骁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碗水,“你只能赌,赌你的判断是对的,赌你的士兵撑得住,赌老天爷站在你这一边。没有人能算无遗策,没有人能保证万无一失。你带着兵,就得担得起这个风险。”
赵渊沉默了,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。不,不是看不懂,而是他发现这个年轻将军身上有些东西,是他在那些老将身上都没看到过的。
傍晚的时候,斥候回来报信,说蛮族已经退到三十里外的大河岸边扎营了。呼延拓把败逃回去的破风狠狠训斥了一顿,差点当场杀了,是另外两个头领拦下来的。
”今夜蛮族不会来打了。“陈骁说,”让他们好好休息,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对了,传我的令,从今晚开始,每天晚上都在城头敲鼓,不必敲门,就是隔一阵敲一阵,敲得越大声越好。“
陈方眼睛一亮:“将军这是要……”
“让他们睡不着觉。”陈骁笑了笑,“白天我们打了胜仗,晚上他们得消化消化。人睡不好,第二天打仗就没精神。打仗不只是比刀快比人猛,还要比谁更撑得住。”
当晚,黑石关时断时续的鼓声传出去很远。
蛮族大营里,呼延拓气得摔了酒杯。他站在篝火边,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关城影子,咬牙道:“明天,我要亲自带兵,踏平这座破关!”
而在关城里,陈骁站在那座最大鼓前,一下一下地敲着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关墙上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停下来,看着北方那片浓重的夜色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
“哥,我快顶不住了。”
风从他身边吹过去,没有说话,只有关墙上的火把噼啪响了两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敲响了那面鼓。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
鼓声穿过夜色,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那些正在吃饭的士兵,那些正在护理伤员的妇人,那些躲在墙根发抖的孩子——所有人都听到了这面鼓。
赵三娘搂着孙子,忽然对儿媳说了一句:“别怕,将军在敲鼓呢。鼓声在,将军就在。”
陈骁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,直到双手酸麻,才停下来。他靠在大鼓上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还有一场硬仗。再明天,还有一场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,但他知道——
他不能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