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城的城墙比驿站的院墙高了不知多少倍。
陈骁仰头望着那片灰黑色的城垣,心里默默估算着。城墙足有三丈高,墙面上还留着刀剑砍过的痕迹,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记录着这座边城经历的每一次战事。
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。有推着独轮车的商贩,有赶着牛车的农户,还有几个牵马的军汉,都在等守城的兵卒查验身份。
“咱们怎么进去?”王虎凑到陈骁耳边低声问,“咱们身上这身衣裳,一看就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。”
陈骁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确买,身上那件北燕人的皮甲虽然用泥蹭过,但颜色和样式跟大梁的制式军服差得太远。要是直接去城门口,恐怕还没说几句话就被当成奸细拿了。
“绕到西边去。”陈骁说,“那边有个废弃的水门。”
一行人沿着城墙根往西走。城墙外的野草长得齐腰深,踩上去沙沙作响,惊起了几只灰褐色的野雀。走了约莫两里路,果然看见一道用青石砌成的水门。水门早就干了,铁栅栏锈迹斑斑,有一处已经断裂,露出一个可容人弯腰钻过去的洞。
陈骁先钻了进去,里面是条幽暗的暗道,脚下全是干涸的淤泥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王虎他们一个接一个跟进来,最后进来的是张铁牛,他那只断胳膊绑在胸前,费了好大劲才挤进来。
“呸呸呸。”张铁牛吐掉嘴里的灰,“这地方多少年没人走了。”
暗道尽头是一道石阶,往上走了十几级,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,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巷子里堆满了破陶罐和烂木料,墙角还长着一丛丛的野草,一看就是少有人来的地方。
“散开走。”陈骁小声说,“别一群人扎堆,太扎眼。巷口集合。”
几人三三两两地走出小巷。陈骁走在前头,他穿着一件从北燕人身上扒下来的青色布衫,裹紧了身子,混在街上的行人里倒也不算太显眼。
青州城比陈骁想象中要热闹得多。
主街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铺子,卖兵器盔甲的、卖马具的、卖粮食布匹的,还有几家挂了酒旗的饭铺,里面坐满了穿着各式军服的兵卒。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捶打声不绝于耳,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味、汗臭味和烤饼子的焦香味。
陈骁注意到,城里的百姓看军人的眼神很复杂。既有敬重,又带着几分提防。几个妇人牵着孩子从小摊前走过,看见一队巡逻的兵卒过来,下意识地抱着孩子往旁边躲了躲。
“他娘的。”王虎走到陈骁身边,低声道,“这城里的人怎么跟防贼似的防着当兵的?”
“因为在大多数人眼里,当兵的就是拿命换钱的亡命徒。”陈骁淡淡地说,“他们怕的不是兵,是乱。”
王虎沉默了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。
陈骁没有直接去找衙门或者军营。他先找了家僻静的小客栈,花了几十个铜板要了两间通铺房,让王虎他们先在里面歇着。他自己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揣上仅剩的几两碎银子,去了城东的军营。
青州城的军营在城东靠南的位置,占地极广。营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,站得笔直,目光如刀,一看就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。陈骁还没走近,就被一个络腮胡子的军士拦住了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烧北燕粮草的那拨人。”陈骁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腰牌。那是他从驿站那个带头的北燕人身上摸到的,牌子是铁的,上面刻着北燕的文字,他看不懂,但知道这东西值钱。
络腮胡子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“你等着。”
他转身跑进军营,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就带着一个穿银甲的中年将领走了出来。那将领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样子,脸膛黝黑,颧骨很高,一双眼睛如鹰般锐利,腰间挎着一柄刀鞘磨得发亮的横刀。
“你叫什么?”银甲将领上下打量陈骁。
“陈骁,泰安府陈家庄人,去岁应募的民兵,编在青州镇抚使麾下第七营。”陈骁把早就准备好的应答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。
银甲将领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你在驿站杀了多少人?”
“十三个。”陈骁说,“跑了几个。”
“十三个。”银甲将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回头对络腮胡子说,“这小子有点意思。第七营那些杂兵,连刀都拿不稳的人,居然敢烧北燕人的粮草,还敢杀他们十三个斥候。”
络腮胡子躬身道:“大人,要不要验一验?”
“验。”银甲将领挥了挥手,“把他带过来。”
陈骁跟着他们走进军营。营里比他想象中要凌乱得多,帐篷搭得歪歪扭扭,许多兵卒坐在地上打盹,有的在赌钱,有的在晾晒发臭的裹脚布。还有几个老兵在角落里架了口铁锅煮着什么,一股怪味飘过来。
银甲将领走到一处校场,站定,转身看向陈骁:“把你的刀拔出来。”
陈骁拔出腰间的横刀。那把刀是从北燕斥候头目身上取来的,刀身修长,刀刃锋利,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。
“跟我打。”银甲将领说着,也拔出了自己的刀。
陈骁愣住了。他是来投军的,不是来比武的。可银甲将领的眼神很认真,不是开玩笑的样子。
“别愣着。”银甲将领说,“你能杀十三个北燕斥候,总不会连一刀都不敢挥吧?”
陈骁咬了咬牙,握紧刀柄。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。如果现在退缩,别说立功封赏,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军营都是问题。
“得罪了。”陈骁低喝一声,挥刀劈出。
他没学过系统的刀法,所有本事都是在田埂上跟野狗打架、在村口跟混混斗殴练出来的。这一刀劈得猛,但破绽极大,招式中路大开,要是遇上真正的高手,一刀就能把他拦腰斩断。
银甲将领没有躲,横刀一格,震开了陈骁这一刀。巨大的反震力让陈骁整条右臂发麻,虎口处渗出了血珠。
“再来。”
陈骁咬着牙又劈了一刀,依然被轻松挡开。
“再来。”
第三刀,第四刀,第五刀。陈骁一口气劈了十几刀,每一刀都被挡开,他的虎口已经完全裂开,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。但银甲将领的眼神却越来越亮。
“力大势猛,不怕死。”银甲将领收了刀,看着陈骁,“但你不是来跟人单打独斗的。你这么拼命地劈刀,是想证明什么?”
陈骁喘着粗气,半天才说:“我想证明,我能杀人。”
“杀人不是本事。”银甲将领说,“打仗才是。”
他把刀插回鞘里,拍了拍手。校场四周忽然涌出来二十多个兵卒,手里都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,有的是长枪,有的是短刀,还有两个人扛着破烂的盾牌。
“这些人,是我麾下最弱的二十个兵。”银甲将说,“你要是能带着他们打赢一场仗,我就信你。”
陈骁看着那二十个人。他们有的瘦得像竹竿,有的老得头发都白了,还有的看上去才十四五岁,比陈骁还小。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,兵器生锈的居多,精神面貌萎靡不振,眼神里没有半点杀气。
“打谁?”陈骁问。
银甲将领指了指西边:“城西二十里有个野狼谷,那里驻扎着一股北燕人的斥候,三十来个人,天天在附近烧杀抢掠。你要是能把这股斥候打掉,我就给你个什长当。”
陈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要三个人。”他说,“我带来的人。”
“行。”
陈骁回到客栈,把王虎、张铁牛还有另外三个烧驿站的弟兄叫了出来。王虎听了要去打北燕斥候,二话没说就点了头。张铁牛用那条好胳膊拍了拍胸脯,说老子烧他们粮草都不怕,还怕再杀几个北燕杂碎?
当天下午,陈骁带着那二十三个乌合之众出了青州城。
野狼谷在城西二十里处,是一条狭长的山谷,两侧是陡峭的土坡,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酸枣树。陈骁带着人摸到谷口,远远看见谷里升起几缕炊烟,隐约能看见几个北燕兵在走动。
“他们有马。”王虎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看了看,压低声音说,“咱们两条腿,打不过四条腿。”
陈骁没有答话。他盯着山谷两侧的土坡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他们晚上会不会睡觉?”
“肯定睡啊。”张铁牛说,“这天气,不睡觉挨冻啊?”
“那就晚上打。”陈骁直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泥土,“天黑之后,咱们摸上两边坡顶,往下推石头。”
王虎愣了愣:“推石头?”
“野狼谷是条死谷,口子窄,里面宽。”陈骁用手在地上画着,“咱们把北燕人堵在谷里,从坡顶往下推石头,他们骑马也没用,在谷里转不开。”
王虎眼睛亮了:“好主意。”
当天夜里,天格外地黑。没有月亮,连星星都被一层薄云遮得严严实实。陈骁带着那二十三个兵,每人抱着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,摸上了野狼谷两侧的土坡。
坡上全是碎石,踩上去哗啦啦地响。陈骁让人放轻脚步,一步一步地往上挪。到了坡顶,能清晰地看见谷底的火光。北燕人围着篝火喝酒吃肉,有说有笑,马蹄旁边拴着七八匹马,火光映在马匹身上,皮毛油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陈骁低声对身边的人说,“我一声令下,就往下推。”
他把身子压得很低,眼睛死死盯着谷底的火光。手心里全是汗水,心脏跳得又快又重,几乎要撞破胸膛。
他在等。
要等北燕人喝醉,等值夜的哨兵犯困,等火光烧到最旺的时候突然暗下去的那一瞬间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谷底传来越来越大的喧哗声和笑声,北燕人喝多了酒,开始唱歌。那歌声粗犷豪迈,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野性,在山谷里来回回荡。
忽然,一阵风吹过,篝火的火苗往旁边一偏,火光暗了一暗。
“推!”
陈骁一声令下,二十三个人同时松开手。石头顺着陡峭的土坡滚落下去,轰隆隆的声音像打雷一样,整个山谷都被震动了。
谷底的北燕人还没反应过来,第一波石头已经砸了下来。一个正仰头大笑的北燕兵被碗口大的石头砸中脑袋,闷哼一声就栽倒在地。马匹受惊了,嘶鸣着四处乱窜,把篝火踩得火星四溅。
“第二波!”陈骁抓起另一块石头狠狠推下去。
又是一阵轰鸣。北燕人彻底乱了,有人往谷口跑,有人往山坡上爬,还有人想骑马冲出去,可山谷太窄,马匹互相挤撞,根本跑不开。
陈骁抓起第三块石头的时候,忽然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清晰无比,清晰得不像真的。他看见了每块石头落下的轨迹,看见了北燕人的每一步移动,看见了整座山谷的每一道裂缝和每一根野草。他甚至能预闻到——下一息,那个往左侧闪避的北燕兵会被碎石砸中膝盖,再下一息,那匹发狂的黑马会撞倒两个正在抱头鼠窜的人。
这是怎么回事?
陈骁来不及细想,本能地喊出声:“左边那几个往石缝里躲!谷口堵死!别让他们冲出去!”
他的声音在轰鸣的石头声中显得格外刺耳,但那些兵却像听到了神明的指引一样,下意识地按照他说的去做了。有人用长枪堵住谷口,有人往石缝里砸石头,还有人抱着石头冲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北燕人溃败的速度比陈骁想象中还要快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三十多个北燕斥候死了一半,剩下的全被困在谷底动弹不得。有几个不要命的想往坡上爬,刚爬上两步就被滚落的石头砸了下去。
“够了!”王虎喘着粗气说,“剩下那几个,咱们下去收拾!”
陈骁点了点头,带着二十三个人冲进山谷。北燕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斗志,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,有人抱着受伤的腿嚎叫,还有几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,不知是死是活。
陈骁提着刀走到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北燕人面前。那个人是个百夫长,右肩被砸伤,血流了一身,但还握着一把弯刀,冲陈骁龇牙咧嘴地怒吼。
“投降,我饶你不死。”陈骁用他学来的一点北燕话说。
那百夫长啐了一口,挥刀就砍。
陈骁侧身一闪,横刀一转,一刀刺穿了对方的胸口。
百夫长的眼睛瞪得很大,身子晃了晃,噗通一声倒在地上。
山谷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声和马的嘶鸣声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火把上的火光摇摇晃晃,把每个人的脸映得时明时暗。
陈骁蹲下身,摸了摸那个百夫长身上的腰牌。铁质的,上面刻着北燕的文字,跟他在驿站拿到的那块一样。
“把马收拢。”陈骁站起来说,“活着的北燕人绑了,没死的补一刀,走吧。”
张铁牛甩着那条好胳膊走过来,满脸都是兴奋:“三十多个北燕斥候,咱们二十三个人,一块石头没废,一个人没死!这他娘的比烧粮草还痛快!”
王虎没说话,只是看着陈骁。刚才在坡顶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,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,锋芒毕露,让人心生敬畏。
陈骁带着人回到青州城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银甲将领站在城门口等着他,看着陈骁身后那二十三个灰头土脸的兵,看着他们牵回来的战马和捆着的俘虏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三十一个北燕斥候,杀二十五个,俘虏六个。”陈骁说,“缴获战马七匹,兵器若干。”
银甲将领的嘴角抽了抽,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。
“你知道那些人是北燕狼骑的斥候吧?”他说,“狼骑主力就在百里外,他们的斥候被人全歼了,主力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骁说。
“那你还要打?”
“我烧他们的粮草,杀他们的斥候,不是因为我恨他们。”陈骁抬起头,看着银甲将领,“是因为我要活下去。”
银甲将领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是我麾下的什长了。管十个人,照样是杂牌军,但你跟别的什长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银甲将领拍了拍他的肩膀,压低声音说:“别人只想活命,你想打仗。一个想打仗的什长,比一百个只想活命的老兵都有用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骁。
“对了,我叫赵穆,青州折冲都尉。”银甲将领说,“以后有事,直接来找我。”
陈骁站在原地,看着赵穆走进军营的背影,手心里握紧了那块铁质腰牌。
野狼谷,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