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骁做梦也没想到,他会以这种方式回到青州城大牢。
白天还在野狼谷杀敌劫马,晚上就被五花大绑扔进了潮湿肮脏的牢房。罪名是“擅自调兵、私通敌国”,两个他听都没听过的罪名。他知道是谁干的。城外北燕斥候被全歼的消息传回青州,有人急了。不是急敌人报复,是急他一个小小的什长立了这么大的功。上面的人怕被抢了风头,更怕这件事捅到上面去,让他们这些坐镇后方、战功全无的将领脸上挂不住。
“冤枉啊!我们杀的是北燕狼骑的斥候!二十五颗人头挂在城门口,你们都看不见吗?”
王虎的声音从隔壁牢房传来,粗犷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。他的拳头砸在木栅栏上,震得整个牢房都在颤。
“喊什么喊?再喊给你加三十鞭!”
狱卒甩着鞭子走过来,狠踹了一脚栅栏。王虎红着眼睛瞪着他,却不敢再出声。他知道,这些狱卒是被人交代过的,闹得越凶,挨的苦头越多。
陈骁靠在墙角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潮湿的稻草散发着霉味,墙角的污水顺着地面缓缓流淌,偶尔有老鼠从脚边窜过去。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手臂上的刀伤是被绑的时候磨破的,血迹已经干涸,和破烂的麻衣粘在一起。
他想了很多。想到大哥陈平死在雁门关外的那个黄昏,想到母亲在村口望着边关方向发呆的背影,想到野狼谷里那片被他点燃的枯草,还有赵穆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以后有事,直接来找我。”
赵穆。
陈骁睁开眼睛,望向牢门外昏暗的走道。他被抓的时候,赵穆刚好被调去了城西大营,说是商议军务。太巧了,巧得像是被人故意支开的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次针对他的行动,至少是都尉级别的人物在背后操盘。赵穆虽是折冲都尉,但青州城里,还有其他将领,比他官职更高的将领。
“陈骁,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?”
隔壁牢房里,一个瘦削的斥候兵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。这人叫刘三,是那晚野狼谷跟着陈骁烧粮草的斥候之一。他被抓的时候还在睡觉,莫名其妙就被拖进了大牢。
陈骁摇摇头:“我没得罪人,是我碍了别人的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升官的路。”
刘三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他明白了。陈骁这个新兵,带二十三个人杀了三十一个北燕狼骑斥候,这战功足够让那些在青州城混了三年五载的老兵油子眼红,更让那些靠着吃空饷、喝兵血升上去的将领坐不住。要是让陈骁把这战功报上去,朝廷一查,青州城这些年的烂账就全兜不住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刘三问,声音里透着绝望,“咱们会不会被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陈骁打断他,“杀咱们灭口,那是下下策。他们会留着咱们,等风声过了再慢慢收拾。”
刘三不说话了,缩回墙角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牢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隔壁王虎粗重的喘息声和水滴从房梁滴落的声响。陈骁重新闭上眼睛,试着让自己静下来。他知道,这时候越急越没用,越是坐不住,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外面的天色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狱卒每天送来两顿馊饭,一碗浑浊的凉水。陈骁没有抱怨,每次把饭吃完,把水喝干净,然后继续靠着墙角,闭目养神。
他不知道过了几天,只知道自己的胡子长出来了,手臂上的伤口结了痂,又痒又疼。
第七天夜里,牢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。
不是老鼠,也不是狱卒的脚步声。那是一种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,很轻,很慢,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上拖动。
陈骁睁开眼睛,侧耳倾听。声音从牢房最深处传来,那个方向关着几个重刑犯,都是杀人放火的亡命之徒,平时连狱卒都不太敢靠近。
“小子,你过来。”
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,准确无误地指向陈骁所在的牢房。
陈骁一愣,左右看了看。隔壁的王虎和刘三都在睡觉,鼾声如雷。那个声音,像是只对他一个人说的。
“别看了,就是你。”
陈骁站起身来,走到栅栏边,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。走道尽头,最里面的那间牢房,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,坐在墙角,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快死的老东西。”那个声音笑了笑,笑得很干,像两块石头在摩擦,“听说你杀了三十一个北燕狼骑?”
陈骁沉默了一下:“二十五。”
“哦,那也差不多了。”老者说,“能杀二十五个狼骑斥候的兵,青州城里找不出第二个。可你现在却蹲在牢里,跟一群废物关在一起。”
“你是谁?”陈骁又问了一遍,语气平静,但心里已经警惕起来。能在这种地方精准地找到他,还知道他杀敌的数量,这个人绝不简单。
“我说了,一个快死的老东西。”老者咳嗽了几声,声音更加沙哑了,“小子,你杀人的时候,是不是能感觉到他们的破绽?每一步,每一刀,好像你都知道他们会怎么出招?”
陈骁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。野狼谷那场战斗,他确实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像是能提前预判到敌人的动作,知道他们会往哪个方向闪避,会在什么时候出刀。那种感觉很奇妙,说不上来,但确实存在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有过这种感觉。”老者说,“只不过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知道那是什么,而你,大概还不知道吧。”
陈骁握紧了栅栏:“那是什么?”
老者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:“小子,你知道什么叫‘阵’吗?”
“阵法?”陈骁皱眉,“就是打仗的时候排兵布阵?”
“那是最粗浅的理解。”老者嗤笑一声,“真正的阵,是活的。是一支军队的灵魂,是万军之主的意志。你把一百个人排成一个方阵,那只是形状。但你让这一百个人心意相通,进退如一,攻守有度,那才是阵。”
老者顿了顿,声音变得无比郑重:“小子,你遇到的是‘阵眼’,也就是阵法的核心。你有成为‘兵主’的潜质。”
陈骁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兵主?这个词他从来没听过,但老者的语气,像是在说一件极其了不得的事情。
“兵主是什么?”
“是能统领万军、破阵如破竹的人。”老者说,“这个世界上,能打仗的人很多,能排兵布阵的人也很多,但能成为兵主的,千百年来屈指可数。他们能感应到战场上最细微的变化,能捕捉到敌人的破绽,能把自己的意志传递给每一个士兵,让他们像一个人一样战斗。”
陈骁深吸了一口气: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学。”老者说,“学怎么用好你这份天赋。”
说着,他抬手一甩,一卷泛黄的竹简从牢房里飞出来,落在陈骁脚下。那竹简缠着黑色的丝线,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,看上去有些年头了。
“这是《十三行阵图》的残卷,是我毕生所学的心血。”老者说,“三天之内,把它背下来,记在心里。三天之后,不管你背没背下来,我都会把它收回去。”
陈骁没有犹豫,弯腰捡起那卷竹简。解开丝线,展开一看,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阵型的图案,旁边还有蝇头小字标注着注解。那些图案看起来很复杂,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一看就懂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自动拼合起来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陈骁抬起头,望向走道尽头那间昏暗的牢房。
老者的声音沉默了很久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:“因为我不想让这东西跟我一起埋进土里。我找了几十年,终于找到一个能看懂它的人,虽然年纪小了点,但也算是缘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别问了。”老者打断他,“记住,你要活着走出去。这里不是你的终点,青州城不是,这天下才是。你要学会看透最复杂的阵,在最乱的局面里找到破局的关键。只有这样,你才能从一个什长,一路走到万军之主的那个位置。”
陈骁还想再问,却听到牢房外传来脚步声。是狱卒在巡逻。他连忙把竹简藏到稻草堆下面,重新靠回墙角,闭上眼睛。
狱卒走过来,举着火把往里面照了照,看到陈骁睡得很沉,转身又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之后,陈骁睁开眼睛,从稻草堆里抽出那卷竹简,借着墙壁上油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那些字迹很古老,有些地方甚至模糊不清。但陈骁看得很认真,仿佛要把每一个字、每一根线条都刻进脑子里。
他不知道那个老者是谁,也不知道这个《十三行阵图》到底有多厉害。但他知道,这是他唯一的机会,活下去的机会。
他要活着走出这个牢房,活着去找赵穆,活着带兵打回北境,活着让所有人知道——陈骁,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牢房外,夜风吹过,从铁窗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潮湿气味。
陈骁翻过第一页,目光落在最上面那行小字上:
“十三行阵图第一式,谓之‘破军’。破解之法,不在阵中,而在阵外。阵者,军魂所系;破阵者,攻心为上。”
他看了很久,眉头慢慢舒展开来,嘴角微微上扬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打仗这件事,从来不是为了杀人,而是为了攻心。杀一人,只能威慑十人;攻破一人的心志,却能瓦解千军万马。
那个老者,教他的不是阵法,而是怎么当一个真正的将军。
陈骁把竹简合上,放回稻草堆下,闭上眼睛。
三天之内,他要学完这卷图。三天之后,他要找到活着离开这里的路。而现在,他需要休息,养足精神,迎接接下来的每一场战斗。
因为战斗,从来不是只在战场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