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在第三天夜里终于停了。
漫漫天岭上,积水的洼地汇成一条条细流,沿着山石缝隙哗哗往下淌。篝火被浇灭了大半,只剩下几处石缝里还有火星子苟延残喘。萧渊靠在一块被雨淋透的巨石上,盔甲还在往下滴水,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。
他没睡。
从寒鸦岭退到漫天岭,已经整整三天了。
三天前,拓跋烈的铁骑终于攻破了寒鸦岭的防线,萧渊带着残存的四十七个人退入这片连绵的丘陵地带。这里地势更复杂,山包一个挨着一个,密林与沟壑交错,倒是比寒鸦岭更适合周旋。但也仅此而已。
没有补给,没有援兵,每个人都只剩最后半袋干粮了。
“萧头儿。”孙德从坡下爬上来,浑身泥泞,脸上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,“又找到一个水潭,能喝。”
“有没有药草?”萧渊的眼睛没离开手里的地图。
孙德沉默了。
药草早就用光了,伤药也空了,现在连包扎伤口的布条都是撕的军服。十四个重伤号躺在岭后的山洞里,全靠一股子命硬撑,要是再弄不到药,他们就算不被蛮子砍死,也会活活烂死在这山里。
萧渊放下地图,看了孙德一眼。
孙德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干裂,脸颊凹陷下去,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一样。但他的话没说出口——他不想让萧渊再添一分压力。
“天一亮,我带几个人摸出去。”萧渊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,“往东走十五里,我记得那边有个镇子。”
“萧头儿,那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渊打断他,“那边是蛮子巡逻的地盘,但我有办法绕过他们。药必须弄,否则咱们全得死在这。”
孙德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都没说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天快亮的时候,萧渊把那四十七个人都叫到了一起。
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,没有鼓舞人心的豪言壮语。他站在灰蒙蒙的天光里,脸上被火烧过的痕迹还没褪干净,那道从左边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还在往外渗着一丝血珠。他扫过所有人,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伤,眼睛里却还亮着。
“我丑话说在前头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我没法保证都能活着回去。但我保证,只要你们还跟着我,就有口饭吃,有刀拿,有蛮子可砍。要是今天我真折在了外面,你们就带着兄弟们往南走,一直走到大夏地界为止。别回头,谁回头谁是孬种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沉默在晨光里漫开,又被远处林间传来的鸟鸣割破。
萧渊最后看了一眼这些人——那些跟着他从寒鸦岭一路杀出来的老兵,那些他还是小卒时就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萧头儿!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。
萧渊回头,是那个让他突围报信的小兵王石头。这小子脸上还挂着彩,眼睛里全是急切,手里攥着一封信,三步并两步跑过来。
“萧头儿,这信是三天前从大营那边送来的,被雨水泡了,我一直没敢给你看——不,不是,我是说……没找着机会给你!”
萧渊皱眉,接过信。
信纸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发软,上面的字迹有些许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他只扫了几眼,脸色就变了。
信不是寻常的军报。
信上只有寥寥数语,语气客气,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疏远。是统帅府发来的,内容是说主帅陈霆另有调任,新统帅不日抵营,让前线各部“勿擅动,以守待命”。
萧渊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眼神越来越冷。
陈霆被调了?
那个在朝中替他周旋,在军中将那些权贵的明枪暗箭替他挡下来的老帅,被调回京城了?
他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地攥紧,纸页在他指缝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“这信什么时候送来的?”他问。
“三天前,那天夜里到的。”王石头说,“送信的是大营的传令兵,人瘦高个儿,说话细声细气的,把信塞给我就跑了。我当时没多想,后来下雨就把这茬给忘了,今天才翻出来……”
三天前。
那正是他带着人在寒鸦岭上浴血死战的第二天。
萧渊把信叠好塞进怀里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话,但了解他的孙德知道,萧渊心里一定在翻涌着什么。
“萧头儿,陈帅被调了,那新来的……”孙德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不安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萧渊说,目光却已经看向了东边的天际,“先弄药,别的事容后再说。”
他带着三个人摸出了漫天岭的沟谷,沿着晨雾未散的山脊往东走。
雨后的山林格外潮湿,脚下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,散发着浓烈的泥土腥气。萧渊走在最前面,手里的长刀被他用布条裹住了刀身,免得反光暴露行踪。他每一步都很轻,像一头隐在暗处的猎豹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条溪流。
萧渊抬手示意停下,自己趴在灌木丛里往前探了半个脑袋。溪水的对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,空地再往东,隐约能看到几间民居的屋脊。
镇上很安静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现在是清晨,按理说该有炊烟懒懒升起,该有鸡鸣犬吠,该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牲口下地。可这镇子什么声音都没有,连鸟叫都停了。
萧渊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,像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探过来,无声无息地掐住了他的后脖颈。
“撤。”他说,没有任何犹豫。
他们刚退回林子里,对面山坡上就响起了哨音,尖锐刺耳,像是半夜被踩住脖子的老鼠叫。紧接着,十几个黑衣骑兵从镇子东边的林子里冲出来,马蹄踏过溪水,溅起的浪花在晨光里闪着刺目的光。
那不是蛮子的骑兵。
那是大夏骑兵的装束,黑甲黑鞍,马鞍上挂着边军制式长弓。
萧渊带着人一路狂奔,身后蹄声如雷追了整整三里地。最后他凭着对地形的熟悉,钻进一条小溪冲出来的深沟里,才算摆脱了追击。
等他狼狈不堪地回到漫天岭时,已是午后。
远远地,他看见岭口的岗哨上多了一杆旗。
一面布条染得酡红的牙旗,旗上绣着一个苍劲的大字:“白”。
新统帅到了。
萧渊带着三个人翻过最后一道沟坎,回到中军大帐所在的那片碎石滩时,远远就听见了一阵阵粗嗓门儿的笑声和讨饭似的吆喝声。
营地的状况比他预料中要好——几个硕大的行军锅重新支了起来,锅里的粥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汽,一股久违的粮食气息扑面而来。十几个伤号躺在摊开的草席上,有军医正在给他们的伤口冲洗换药。还有三匹驮着辎重的骡子正被人牵往营地深处。
“萧头儿,你可回来了!”王石头从人群里钻出来,脸上带着几分兴奋,“新来的白统帅派人把咱们的补给补上了!足足三车粮食两车药,还带了五个军医上来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就被一把推开。
几个全副武装的亲卫走过来,领头的是一个面皮白净、眼睛细长的校尉。那人打量了萧渊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的刀疤上停了一瞬,随即开口道:
“萧百夫长?白帅有请。”
那语气不带半分客气,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打量一件刚从旧货摊上捡来的货色。
萧渊拍了拍袖子上的泥土,把沾着泥草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,“走吧。”
校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中军大帐扎在岭后的一块高地上,四面视野开阔,左右各有两个箭楼刚刚搭起来。帐帘掀开着,老远就能看见里头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年纪不大,约莫四十出头,面白无须,穿着一件明光铠,腰悬佩剑,正端着一碗茶小口小口地啜。他周身的气度和这一地腥风血雨的战场格格不入,倒更像是哪个衙署里养尊处优的官员。
萧渊走进大帐,单膝跪地抱拳道:“末将萧渊,参见白帅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白崇放下茶碗,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,那笑容恰到好处,既不显得亲近,也挑不出半分礼数上的不是,“萧百夫长这几日辛苦,我在路上就听说了寒鸦岭的事。能以两百人挡拓跋烈三千铁骑两日两夜,实属难得。”
“将士用命,不敢言苦。”萧渊站起来,垂手站在一旁,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。
白崇又笑了笑,从案上拿起一张文书,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才缓缓开了口:
“萧百夫长,朝廷上个月下了一道新令——各军百夫长以上将官,均需重行验过出身、履历、战功。你在边军这些年,功劳不少,但出身……”
他故意顿了顿,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渊一眼。
“似乎有些模糊。”
账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。
萧渊的心猛地一沉,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封被雨水泡烂的信。陈霆刚被调走,新帅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他出身?这时间点也太巧了。
但面上没有丝毫波澜:“末将出身寒微,入军前老家在青州白鹿县,没读过什么书,走的路也杂。白帅若有疑问,末将可细细回禀。”
白崇摆了摆手,像是在拂开一只苍蝇:“不急不急,这些事慢慢来。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稳住前线的局势。蛮子军势仍然在增兵,断不能让拓跋烈在漫天岭以南扎稳脚跟。你既然熟悉这一带的地形,明日就带着你的人再往东探一探。”
“是。”
萧渊应下,却没急着退出去——他目光扫了一下白崇身侧的案面。
案上摆着一封还没来得及收好的信,信纸是上好的雪花笺,印着一枚深朱色的花押。他看不清信上的字,却清楚地看见那花押的形状——
一朵残月,半片枯瓣。
那是滇南一带私商常用的一种押记,那些商人常年深入蛮境,与蛮族各部私下交易盐铁茶叶。
一个从京城孤身而来的新统帅,怎么会和边地蛮商扯上关系?
白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不动声色地把那封信用手肘压住,笑着看了过来:“萧百夫长,还有什么事吗?”
“末将告退。”萧渊抱拳,退出了大帐。
走出帐外,夜风裹着湿寒的泥土气息扑在脸上,萧渊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,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。
帐里的那个人,那封被藏起的信,那些看似温和却暗藏锋芒的问话……这一切都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转。
他回到自己营中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孙德靠在一块石头上,见他回来,压低了声音问:“萧头儿,那姓白的……好说话不?”
萧渊没有回答。他蹲下身,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几道。
“孙德,你说,一个刚从京城空降来的大帅,怎么会在案头放着一封蛮商才用的信函?”
孙德愣住了。
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周围几个听见了这话的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齐齐看向萧渊。
萧渊抬起眼,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,映出一片幽深的光。
“他要么是来打仗的,要么是来做局的。”萧渊慢慢把那根枯枝插进土里,声音低沉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“陈帅一走,他就来了。一来就查我的底,还随身带着和蛮子做生意的印信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每个人都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。
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,隐约传来一阵笑声,在夜风中时断时续,轻飘飘的,听不真切。
萧渊靠在一块巨石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那枚残月花押,怎么都挥不去。
月光洒在漫天岭上,山风渐起,将中军大帐的灯火吹得摇晃了几下。萧渊在黑暗中睁开了眼,目光如刀,直直望向帐影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