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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守寒鸦岭

烽火将星 · 墨渊 · 3479字

晨曦未至,血已染红寒鸦岭。

萧渊从飞虎关的城墙上翻身跃下时,右臂袖口的血痂还没干透。他顾不上包扎,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长刀,大步朝侧翼阵地走去。昨夜那场夜袭之后,拓跋烈的人马就像打了鸡血一样,天没亮就开始试探性地冲击飞虎关两侧的山岭。萧渊心里清楚,真正的硬仗还没来,但对方已经亮出了獠牙。

“萧头儿,侧翼不太对劲!”

孙德的声音从岭上传下来,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促。萧渊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寒鸦岭的最高处,趴在乱石堆后面朝山下一看,瞳孔猛地一缩。

晨雾尚未散尽,但在那层薄薄的灰白色后面,密密麻麻的黑色影子已经铺满了整条山道。不是试探,不是佯攻,是真真切切的骑兵编队。少说五百骑,战马披着皮甲,马背上的人腰间挂满了弯刀。他们列阵齐整,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,沿着山道沉默地向上推进,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轰响。

“麻烦了。”萧渊低声骂了一句。

拓跋烈这是看准了飞虎关侧翼的薄弱。关墙正面有壕沟、有火油、有暗洞,他昨晚吃了亏,今早立刻就换了路子——绕过正面,直取侧翼。寒鸦岭虽是险地,但驻军只有不到两百人,而且大半是新兵。一旦让这支骑兵冲破防线,他们就能从侧翼直接杀到飞虎关腹地,到时候关墙上布的所有陷阱都成了笑话。

“所有人,上石头,弓箭手准备!”萧渊的声音穿透晨雾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听我号令,谁都不许先动手!”

新兵们哆嗦着手把箭搭上弓弦,脸上的血色比天边的朝霞还淡。有几个人的手抖得厉害,箭尖在晨风中磕碰着弓臂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孙德站在他们后面,挨个拍了拍肩膀,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几句话:“稳住,稳住,萧头儿说了,听令再放。”

骑兵越来越近。

三百步。两百步。马蹄声越来越响,像擂鼓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萧渊趴在最前面,一动不动,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正在山风中翻飞的黑色狼头旗。旗手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马背上还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——看服色,应该是昨夜在关外巡逻时遇袭的斥候。

萧渊的牙关咬紧了。但他没有下令。

一百五十步。箭矢的有效射程已经开始逼近了。弓箭手的弓臂已经绷到了极限,有人甚至已经半起了身。孙德压着嗓子喊:“别动!别动!”声音都在发颤。

萧渊依然没动。

一百步。骑兵开始加速了,马群像一道黑色的洪流,裹挟着震耳欲聋的蹄声朝岭上冲来。战马喘出的白气混着马蹄扬起的尘土,在半空中拧成一股黄白色的烟柱。那些骑兵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嗜血的兴奋,弯刀出鞘,刀刃上的寒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。

萧渊终于动了。

他没有下令放箭,而是从身边抄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,猛地朝岭下滚去。石头磕在嶙峋的山石上弹跳了几下,带着沉闷的轰响砸进骑兵队列的正中央。一匹战马被砸中前腿,嘶鸣一声翻倒在地,后面来不及减速的骑兵接二连三地撞了上去,整个队列就像被突然掐断的绳子,中间猛地塌下去一块。

“放箭!”

萧渊的吼声几乎和石头的碰撞声同时响起。弓弦声炸裂开来,几十支箭矢呼啸着扑向骑兵队列。新兵们的箭术算不上准,但架不住距离近、目标密,前排的骑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了一片。战马的悲鸣声和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,在山谷中来回冲撞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
但骑兵没有退。

后面的队列迅速调整了阵型,绕过倒下的尸体继续向上冲锋。一颗飞石砸在萧渊身旁的岩石上,碎石溅了他一脸,血从额头渗了出来。他顾不上擦,抄起第二块石头又砸了下去。孙德带着两个老兵也跟着往下滚石头,一时间山岭上滚石如雨,砸得山道上的骑兵人仰马翻。

可骑兵的数量太多了。滚石虽然能阻挡一两个波次,但对方的督战官显然是个狠角色,每次被打退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新的队列就又会重新压上来。打到第三轮的时候,萧渊身边能用的石头已经不多了,弓箭手的箭袋也空了大半,而山道上的骑兵尸体虽然堆了一地,但后面的援兵仍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。

“萧头儿,箭快没了!”孙德的声音已经嘶哑了。

萧渊看了一眼山下。那些骑兵已经开始下马,把战马留在山道上,人则顺着两侧的陡坡攀爬上来。这是改步兵冲锋了——一旦让他们上了岭,近身肉搏,新兵们根本顶不住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脸色惨白的新兵。有人抱着弓浑身发抖,有人已经把刀抽出来了,刀尖对着山坡,手抖得连刀身都在打颤。

“怕不怕?”萧渊问。

没人回答。但也没人退。

萧渊笑了一下,那笑容被额头淌下来的血染得有些狰狞。他把刀往肩上一扛,朝山坡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不怕就说句不怕,怕就说句怕。都是爹生娘养的,谁还笑话谁不成?”

一个十六七岁的新兵终于憋出一句话:“怕……但俺不走。”

“不走就对喽。”萧渊转身,背对山坡,面对着这群新兵,刀尖往山道上一指,“看见没有?山下那些畜生的命,比咱们的贱。他们死了,草原上随便拉个牧民就能补进来。咱们死了,那叫以身殉国,碑上是要刻字的。划算!”

新兵们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,有人竟然忍不住笑了一声。那笑声虽然干瘪,却像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里,把空气里的死气一下子烧掉了大半。

萧渊不再多言,转过身来,刀锋直指山下最后一个骑兵冲锋队列:“列阵!长刀在前,短刀在后!今天我萧渊在这站着,谁都不许跪着死!”

喊声未落,山下响起了短促而刺耳的号角声。

那号角的声音又急又短,不像冲锋号,倒像是催命符。紧接着,山道后面的密林里突然涌出了大批步兵,至少三四百人,清一色手持长矛盾牌,在号角声中列成了密集的方阵,一步一步朝岭上压过来。

孙德的脸色刷地白了:“他们……他们这是要平推?”

萧渊的目光在那些方阵上扫了一圈,心里猛地一沉。他知道这是什么战术——用骑兵消耗守军的远程和滚石,然后用步兵方阵阵型碾压缺乏训练的新兵。一旦方阵踩上岭顶,乱军对冲之下,他这两百号人连一炷香都撑不住就会被冲散。

“孙德,你带三十个人,去岭后把那几桶油搬上来。”萧渊的声音低沉而急促。

“油?咱们不是都用完了吗?”孙德愣住了。

“我说的是人油。”萧渊一字一字地说。

孙德浑身一僵,猛地想起了什么。昨夜那一仗,关墙下烧死的敌军尸体还没来得及收,现在应该还堆在关墙脚底下。但萧渊说的是“油”,不是“尸体”——他想干什么?

“没时间了,快去!”萧渊一脚踹在孙德屁股上。孙德一个踉跄,咬了咬牙,带着三十个人转身就跑。

三炷香后,步兵方阵已经推进到了岭下不到五十步的距离。长矛的矛尖在晨光中闪着冷光,盾牌撞在一起的声音像一面巨大的铁墙在挪动。新兵们的呼吸越来越重,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。

萧渊站在阵前,一动不动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了,三十步、二十步、十步——就在方阵第一排即将踏上岭顶的那一刹那,萧渊猛地抬手:“倒!”

岭顶两侧突然冒出了三十个人影,每个人手里拎着一只木桶,里面的黑油裹着刺鼻的气味劈头盖脸地泼了下去。那不是普通的火油,是混了马粪和烂木屑的黏稠液体,浇在盾牌和盔甲上挂都挂不住,直往人脸上淌。

敌军还没反应过来,萧渊已经把一个火折子扔了下去。

轰的一声,火光冲天而起。黏稠的人油一遇明火就猛烈燃烧,火舌顺着盾牌之间的缝隙钻进去,迅速吞噬了最前面两三排的步兵。惨叫声瞬间炸开了锅,盾阵在烈火中溃散,被烧着的士兵在地上翻滚,身上的火却越滚越大,把身后的人也卷了进去。

整个山道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
但萧渊没有笑。

他趴在岭顶的乱石堆上,死死盯着火海后面的密林。密林里,那面黑色的狼头旗还在稳稳当当地竖着,纹丝不动。拓跋烈根本没把这一波冲锋当回事,他在试探,他还在试探。

萧渊擦了一把额头的血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。两百人的队伍,现在还能站的不到一半。孙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,盔甲上全是烟灰和血迹。那几个新兵靠在一起,有人肩膀上的伤已经露了骨头,却咬着牙没吭声。

“萧头儿,下一波……怕是顶不住了。”孙德喘着粗气说。

萧渊没有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岭顶的最高处,迎着晨风看向那面狼头旗。晨光洒在他被血污覆盖的脸上,他护心镜上有两道深深的刀痕,是从昨夜一直带到现在没来得及修的。

他把刀往地上一插,拔下腰间的水囊,仰头灌了一口。水顺着脖子淌下来,冲开了一条血痕。他放下水囊,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肆无忌惮。

“告诉他们,我萧渊就在寒鸦岭上站着。他们想过去,先把我踩碎。”

风声呼啸,卷起满地灰烬。远处密林里,那面狼头旗终于开始移动了,它朝着寒鸦岭的方向一点一点地逼近。山道上的残火还在燃烧,但火光映在萧渊脸上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刀锋一样的光。

他拔起地上的刀,站起来,面对山下。

“所有人听着——”

他的声音在山岭间回荡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气:

“死守寒鸦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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