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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雨欲来

烽火将星 · 墨渊 · 4331字

九月的塞外,风已经开始带着刀子般的寒意。

萧渊站在斥候营的校场上,看着面前列队整齐的五十名斥候,心中却丝毫没有升官的喜悦。昨夜陈霆连夜召集众将议事,一则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定北军这个大水潭——北境外族集结了十万大军,前锋距定北城已不足三百里。

十万。

这两个字压在每一个定北军将士的心头,像一座无形的山。

“百夫长。”一个年轻的斥候跑到他面前,抱拳行礼,“将军有令,请您即刻去中军大帐议事。”

萧渊点了点头,转身大步朝中军帐走去。一路上营帐林立,到处都能看到将士们忙碌的身影。粮草官在清点物资,辎重营在加固寨墙,几个百夫长正带着自己的兵在演练阵法,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种凝重的紧张感。

走到中军帐外,萧渊听到里面已经有人在争论什么。他掀帘而入,看到帐中已经站了十几个人,都是定北军中的将领。陈霆坐在帅案后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,手指正沿着一条条弯曲的线条慢慢移动。

“萧渊来了。”陈霆抬头看了他一眼,指了指右边,“站过去。”

萧渊依言站到了众将之中。他注意到左前方站着一个身穿银甲的中年将领,正是定北军副帅周崇,此人手握定北军三分之一的兵力,是军中的实权人物。周崇此刻正拧着眉头看着地图,眼神阴郁得像是塞外深冬的冻土。

“诸位,本帅把话挑明了说。”陈霆站起身来,双手撑在帅案上,“斥候营递回来的消息,北境外族集结了十万骑兵,由他们的万夫长拓跋烈统帅,前锋距我们只有三日路程。三天,三天之后,定北城将迎来建城以来最大的一次攻城战。”

帐中一阵沉默。

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粗话。有人深吸了一口气,攥着刀柄的指节发白。

周崇开口了:“将军,十万大军,咱们定北军满打满算不过三万五千人,真打起来,兵力悬殊太大。末将建议,立刻向京城求援。”

“求援的文书昨晚就已经发出去了。”陈霆平静地说,“但京城离此地千里之遥,就算援军日夜兼程,最少也要七八天才能赶到。而这七八天,我们只能靠自己。”

“那就死守!”一个络腮胡子的校尉拍着胸脯喊道,“末将愿意带本部人马守在城墙上,外族人想攻破定北城,先从末将的尸体上跨过去!”

陈霆摆了摆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,然后转向地图:“死守是必须的,但不能只死守。诸位请看。”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处位置,“定北城正面城墙坚固,拓跋烈如果想速战速决,肯定会选择从正面强攻。我准备将主力集中在正面城墙和南门,周将军,你带本部人马负责城西。”

周崇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
“但最麻烦的是这里。”陈霆的手指落到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,“左翼的飞虎关。”

飞虎关是定北城左侧的一处险关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但若失守,外族大军就能从侧翼直插定北城腹地。更麻烦的是,飞虎关因为位置偏僻,守军只有一千人,其中还有不少是新兵。

“飞虎关必须守住。”陈霆加重了语气,“一旦飞虎关失陷,外族骑兵就能直接绕到定北城后方,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,就算有十万人也守不住。”

帐中再次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明白飞虎关的重要性,但也都清楚,在这种兵力悬殊的情况下,派去守飞虎关的人,基本等于被派去填一个死坑。

谁去?

陈霆的目光扫过帐中众将,最后落在了萧渊身上。

“萧渊。”

萧渊心头一凛,随即单膝跪地:“末将在!”

“本帅给你一千五百人,命你三日之内赶赴飞虎关,守住飞虎关七天。七天之内,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,也不许放一个外族人通过飞虎关。”陈霆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在地上,“你,能不能做到?”

帐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萧渊身上。有审视的,有惊讶的,有同情的,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——一个刚刚升上来的斥候营百夫长,转眼就要去守一个九死一生的险关,这不是分明在推他上绝路吗?

萧渊抬起头,看着陈霆的眼睛。

他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用意。这不是推他去死,而是信任。陈霆手里能打的将领就那么多,周崇要守城西,其他几个校尉各司其职,真正能腾出手去守飞虎关的,反而只有他这个才立了功、有胆识、又还没被绑死在某一处位置上的人。

而且,萧渊心里也清楚,飞虎关是险关,但也是机遇。若能守住,那就是大功一件;若守不住,也不用再想什么以后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末将领命!”

陈霆嘴角微微翘起,随即收敛:“好。本帅从辎重营给你拨五百套盔甲、三百张弓、两万支箭、火油两百桶,另外再给你配十架弩车。你今日就出发,务必在拓跋烈的主力到达之前进驻飞虎关。”

“是!”

萧渊走出中军帐的时候,天色已经大亮,但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,阴沉沉的,像是随时会砸下来一场大雨。

他快步走回斥候营,刚走到营门口,就看到赵虎正带着一队斥候在整理装备。赵虎一看到他,立刻跑了过来:“队正……不,百夫长,听说您要去守飞虎关?”

“消息倒灵通。”萧渊笑了笑。

“整个军营都在传。”赵虎压低声音,“有人说将军是在借刀杀人,故意把您调到那个必死的地方去。”

萧渊摇了摇头:“将军不是那种人。”

“那……”赵虎犹豫了一下,“那您真要去?”

“军令如山,不去也得去。”萧渊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跟我一起去,我再从斥候营挑几个身手好的兄弟。飞虎关虽然险,但也不是必死之地,关键看怎么守。”

赵虎咬了咬牙:“行!您去哪儿,末将就跟到哪儿!”

萧渊不再多说,转身去挑选人手。他选了二十个斥候营的老兵,都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。这些人听说要跟他去守飞虎关,没有人退缩,只是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行装,往刀上抹油,把弓弦紧了又紧。

当天下午,萧渊带着一千五百人和全部辎重,开出了定北城。

队伍在苍茫的塞外公路上疾行,马蹄踏起的尘土被风吹散在空中,像一条长长的灰色带子。萧渊骑在马上,目光一直盯着前方。飞虎关的轮廓已经隐隐出现在远处的山脊上,一座孤零零的关隘横在两座峭壁之间,苍凉而肃杀。

“百夫长。”一个老兵策马靠了过来,指了指飞虎关前的山道,“那段路不太好走,关前是一片开阔地,如果有人埋伏在山道上,我们进城的时候会很危险。”

萧渊点了点头,吩咐道:“让斥候营的人走在最前面,每隔百步发一次信号,确认安全后再往前走。辎重营跟在中间,刀盾兵断后。”

命令传达下去后,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萧渊带着赵虎和一队斥候走在前头,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两侧的山壁。这些山壁陡峭如削,上面长满了枯黄的灌木,如果有人藏在上面放冷箭,下面的队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。

万幸的是,直到他们走进飞虎关,也没有遇到任何伏击。

关内的景象比萧渊预想的还要惨淡。一千守军中,真正打过仗的老兵不到三百人,其余的全是刚入伍不到两个月的新兵,甚至连刀都端不稳。守关的校尉叫孙德,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军伍,看到萧渊带来的援军和物资,眼眶都红了。

“萧将军,你要再不来,末将真不知道这关该怎么守下去了。”孙德一边领着萧渊视察关墙,一边苦笑道,“关里粮食最多够吃十天,兵器也不多,新兵连弓箭都没摸过几次。要是外族真打过来,末将怕是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。”

萧渊没有说话,只是沿着关墙走了一圈。飞虎关的关墙高约两丈,用青石砌成,虽然不如定北城的城墙高大,但是地势占了很大便宜——关前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,两侧都是数丈高的峭壁,大部队根本展不开,只能一字排开往关墙上冲。

这种地形,只要守军够顽强,就算对方有十万人,也未必能轻易攻下来。

“孙校尉,你让人把火油搬到城墙上,弩车架在关墙两侧的箭楼上。新兵不要急着派上城头,先让他们在后面练习射箭,每天每人至少要射一百箭。”萧渊一条条地下达命令,“另外,把关内的石头全部收集起来,大的堆在城墙上,小的装在筐里,咱们没那么多箭,就用石头砸。”

孙德一一记下,连连点头。

天黑之后,萧渊又带着赵虎悄悄出了关,摸到关前那片开阔地的边缘。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借着月光观察着周围的地形,脑海中那个久违的战场直觉突然又动了一下。

一种冰冷的预感从脊柱蹿了上来。

这片开阔地的左侧,那片被枯草覆盖的低洼地带——那里有问题。

萧渊皱了皱眉,压低声音对赵虎说:“你带几个人,去那片洼地看看,记住,不要点火把,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。”

赵虎点了点头,带着三个斥候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。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赵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,脸色很不好看:“百夫长,那片洼地里有马蹄印,很多马蹄印,看着像是前两天的,而且还有生火的痕迹。”

萧渊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
有人来过。外族的斥候已经摸到飞虎关附近了。他们提前查看过这里的地形,说明拓跋烈对飞虎关并不是视而不见,而是有计划要拿下这座关隘。

“走,回去。”萧渊快步往回走,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。

回到关内,他立刻召集了孙德和几个百夫长,在议事房里点上油灯,摊开地图。

“外族已经来过这里了。”萧渊开门见山地说,“我们的时间不多,最多明天晚上,拓跋烈的先头部队就会抵达飞虎关。”

孙德的脸色变了:“这么快?”

“比想象的更快。”萧渊指着地图上洼地的位置,“他们肯定已经摸清了关前的所有地形,知道正面强攻伤亡会很大,我推测他们会选择夜袭,或者先用精兵从侧面的峭壁爬上来,内外夹击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一个百夫长焦急地问。

萧渊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目光平静而笃定:“他们在暗处,我们就在明处。既然知道了他们要来,我们就提前给他挖个坑。”

他拿起一支炭笔,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:“关前开阔地到关墙之间,这一段路最窄,两边都是峭壁。我们连夜在关墙脚下面挖一道壕沟,灌上火油,再用枯草盖住。夜袭的时候,他们顺着山道摸过来,只要掉进沟里,我们就点火。”

孙德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末将这就去安排人手!”

“别急着走。”萧渊叫住了他,“壕沟只是第一道。我还需要在关墙后面挖一个暗洞,派一队人藏在里面,等外族开始攻城的时候,这队人从暗洞里杀出去,抄他们的后路。”

“可……我们人手本来就不够,再分一部分出去,关墙上的防守就更薄弱了。”孙德有些为难。

萧渊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防守不在人多,而在稳。你只要把城墙上的新兵稳住,让他们别腿软,别转头就跑,这一仗我们就赢了一半。”

孙德看着萧渊平静的眼睛,不知怎的,心里的慌乱莫名地消了几分。他抱拳道:“末将领命!”

夜渐渐深了,飞虎关内却灯火通明。所有人都在挖壕沟、搬石头、灌火油,没有人说话,只有铁锹挖地的闷响和石头发出的摩擦声。

萧渊站在城墙上,望着远处被夜幕吞没的荒野,耳边似乎已经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声和铁蹄的轰鸣声。

山雨欲来。

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
来吧,拓跋烈。这飞虎关,你要有命来拿,得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。

夜风呼啸,吹动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。天边隐隐传来一声闷雷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慢慢逼近。

大战,一触即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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