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帐内灯火通明。
萧渊被五花大绑押进来时,帐中已经站满了人。左右两侧分列着十几位将领,个个面色凝重。正中帅案后,坐着一位身披玄甲、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,正是定北军主帅陈霆。
萧渊抬眼看去,陈霆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来,带着审视与压迫。
“跪下!”押送的亲兵喝道。
萧渊没动,只是挺直了脊背,平静地看着陈霆:“将军,属下是被人诬陷的,跪不下这冤枉。”
陈霆眉头微挑,并未发怒,反而挥了挥手示意亲兵退开。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,声音不急不缓:“你说冤枉,那好,本帅就听你说说。今晚这出戏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萧渊深吸一口气,如实将前日突袭外族运粮队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。从发现粮草不对劲,到决定放火烧毁,再到撤退时遭遇伏击,每一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属下烧的是空粮草,当时就觉得蹊跷。”萧渊目光坦荡,“真正的粮草要么早就被运走,要么根本就没来。留着那些空袋子,只会成为外族日后卷土重来的底气。烧了反倒干净。”
“干净?”旁边传来一声冷哼。沈凌从人群中站出来,拱手道,“将军,末将以为萧渊这是在狡辩。他烧了粮草,死无对证,现在说什么都行。那封外族首领的亲笔信写得明明白白,他萧渊就是与外族勾结,故意毁掉证据!”
萧渊转头看向沈凌,目光平静如水:“沈将军,你说那封信是外族首领写的,那信上可有信物或印章?”
沈凌一愣,随即道:“自然是有的。”
“那好。”萧渊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请将军将那封信拿出来,当众比对笔迹和印章。属下虽不才,但军中往来文书也见过不少。若真是外族首领的亲笔信,那字迹必有独特风格,印章也绝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。”
沈凌脸色微变,显然没想到萧渊会提出当面对质的要求。他下意识地看向陈霆:“将军,这……”
陈霆摆了摆手:“把信拿来。”
沈凌咬了咬牙,从怀中掏出那封信递了上去。陈霆接过,展开细看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帐中气氛安静得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盯着陈霆手中的信,等待他的判断。
过了许久,陈霆抬起头,看向萧渊:“你说要核对笔迹和印章,那你可有办法证明这信是假的?”
萧渊沉声道:“将军若信得过属下,请给属下一炷香的时间,属下可以找到证人。”
“证人?”陈霆眼睛微眯,“谁?”
“赵虎。”
沈凌脸色一变,立刻道:“将军,赵虎是萧渊的手下,他的话怎能作数?”
陈霆却抬手制止了沈凌,对帐外的亲兵吩咐道:“去把那个叫赵虎的斥候带进来。”
不多时,赵虎被带进大帐。他看见萧渊被绑着,双目立刻圆睁,但想到萧渊先前的叮嘱,强压着怒火跪下行礼。
“赵虎,”陈霆开口,“你家队正说,那封信是假的,你可知情?”
赵虎抬起头,沉声道:“将军,属下虽然不识字,但那天晚上亲眼看见沈将军的亲兵鬼鬼祟祟地从外头回来,怀里揣着一封信。属下当时觉得奇怪,就多留了个心眼。”
沈凌脸色大变,厉声道:“胡说八道!我的亲兵何时做过这种事?”
“沈将军别急。”赵虎不卑不亢,“属下有证据。那晚属下去马厩喂马,正好碰见您的亲兵在角落里烧东西。属下上前一看,烧的正是信纸的边角料。那纸的颜色和质地,跟现在这封信一模一样。”
陈霆目光一凝:“你确定?”
“属下以项上人头担保!”赵虎掷地有声。
帐中顿时一片哗然。众将领交头接耳,目光纷纷投向沈凌。
沈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强撑着冷笑道:“好一个合起伙来栽赃陷害!将军,您不会真信了他们的鬼话吧?”
陈霆没有回答,只是拿起那封信,在灯下仔细端详起来。片刻后,他忽然开口:“沈将军,这封信上的墨迹,是用北境桦木烧制的墨汁写的。这种墨汁浓黑如漆,写在纸上极难褪色。”
沈凌一愣,不知道陈霆为什么突然说这个。
陈霆继续说道:“但本帅记得,北境桦木只生长在北雁关以北三百里的地方。而你这个月的军需清单上,记录的是你采购的是南方的松烟墨。你什么时候用了桦木墨,却没人知道?”
沈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萧渊心中微动,暗暗佩服陈霆的观察力。这位主帅看似在闲聊,实则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。
“将军……”沈凌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陈霆将信放在桌上,看向沈凌的目光冷了下来:“沈凌,本帅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这封信,是你自己写的,还是让人代写的?”
沈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冷汗直冒:“将军饶命!是……是末将一时鬼迷心窍,嫉妒萧渊立了功,这才伪造了那封信……”
帐中再次哗然。
陈霆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凌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沈凌,你身为军需官,不仅没有尽职尽责保障粮草供应,反倒屡次克扣军需、中饱私囊。本帅念你跟随多年,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没想到你竟变本加厉,还敢栽赃陷害有功将士。”
沈凌脸色惨白,磕头如捣蒜:“末将知罪!求将军开恩!”
陈霆站起身,走到沈凌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军法如山,你犯的每一条罪状,都够砍你十次脑袋的。但念在你追随本帅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本帅不杀你。”
沈凌眼中闪过一丝希望。
“不过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”陈霆冷冷道,“即刻革去你的军需官职务,罚你连降三级,去前锋营当一名马前卒。若再有半点差池,定斩不饶!”
沈凌整个人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从四品的军需官到马前卒,这落差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陈霆不再看他,转身回到帅案前,命人将萧渊松了绑。
萧渊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,单膝跪地:“谢将军明察!”
“起来吧。”陈霆看着他,眼中多了几分欣赏之色,“萧渊,你这次立了功,却不贪功,本帅很满意。从今日起,本帅升你为斥候营百夫长,另赏银五十两,绢十匹。”
萧渊愣了愣,随即叩首:“谢将军提拔!”
陈霆摆了摆手让他起来,又看向帐中众将,朗声道:“诸位都听好了,今日之事,本帅不希望再有任何风声传出去。沈凌虽有过,但终究是咱们定北军的人,家丑不可外扬。今后再有敢毁谤同袍、捏造罪名者,一律以军法从事!”
“是!”众将齐声应道。
萧渊站在人群中,看着陈霆威严的面容,心中升起一股敬意。这位主帅不仅明察秋毫,还顾全大局,做事留有余地,确实是个难得的将领。
散帐后,赵虎凑到萧渊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队正……不,百夫长大人,您可真行!最后那个什么墨水的事,您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萧渊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他脑中那个战场直觉在战斗时有用,但在这朝堂权谋之中,靠的却是另一番本事——冷静、忍耐、以及在看不清虚实的时候,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帐,心中默默想着:沈凌只是一个开始,这定北军的水,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深得多。
而他要走的路,也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