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裹着沙砾,打在脸上生疼。
萧渊和陈虎互相搀扶着,沿着戈壁滩上的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身后火光已渐渐微弱,焦糊味却缠着他们不放,像冤魂不散的鬼。
“你刚才那两刀,真够狠的。”陈虎打破沉默,声音沙哑,“平时看你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种田娃,没想到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。”
萧渊没接话。
他自己都不记得那两刀是怎么捅出去的。当时脑子里只有画面,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,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反应。等回过神,匕首已经扎进外族兵的喉咙,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。
那种冰凉又黏腻的触感,到现在还残留在脸上。
“前面有水源。”萧渊突然停下脚步。
陈虎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这黑灯瞎火的,你连路都看不清吧?”
萧渊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到了那个画面——一片低洼的绿洲,几棵歪脖子胡杨,水潭泛着月亮碎光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,但他确信那地方就在三里外。
“信我一次。”他说。
两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果不其然,一汪浅浅的水潭出现在月光下。陈虎瞪大眼睛,跪在潭边捧水往脸上泼:“你小子真是蒙的?”
萧渊蹲下来,撩水洗掉手上的血痂。凉水刺得伤口生疼,他却觉得清醒了不少。那些画面从刚才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冒出来,像被人往脑子里硬塞东西。有的很清晰,有的只是一闪而过的碎片。
他看见过三天后那两千骑兵踏过的路线。
他还看见,凉州城外三十里的那片乱石岗里,藏着二十来个伏兵。
最让他不寒而栗的是——那些伏兵穿的不是外族人衣服,是大夏军服。
“你真不包扎一下?”陈虎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不知名的草叶子,“我看你那胳膊肿得吓人。”
“小伤。”
“少来。你这胳膊要是废了,咱俩明天谁打架?”
萧渊把袖子撸上去,胳膊上一条半尺长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。他自己撕下内衬布条,咬着牙缠了几圈。陈虎想帮忙,被他摆手挡开。
两个人靠在胡杨树干上歇脚。火光熄了,夜风越来越冷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凉飕飕的。
“明天中午能到凉州。”陈虎算了算脚程,“只要路上别再碰上外族人的巡逻队。”
“碰不上。”萧渊说得很笃定。
“你又有预感了?”
“我...”
话还没说完,萧渊脑子里猛地窜过一个画面——不是模糊的影子,而是极其清晰的场景:一堆乱石后面,七八个穿着大夏军服的士兵埋伏着,为首那个脸上有道疤,嘴里叼着草根,正不耐烦地朝地上啐唾沫。画面里还有声音:“等了半天,就这俩耗子?”
萧渊的心狠狠一沉。
乱石岗。就是刚才他看到的那个地方。
那些埋伏,等的就是他们。
“虎哥。”萧渊压低了声音,“前面那乱石岗,咱们得绕。”
陈虎本来已经迷糊得快睡着,一听这话立刻清醒了:“绕?怎么绕?那地方两边都是悬崖,唯一的道就是从石岗中间穿过去。要是绕路,得多走一天一夜。”
“那也得绕。”
“为啥?”
萧渊沉默了。
他没法跟陈虎解释自己脑子里的那些画面。说出来谁信?换作他自己,也不会信一个平时连鸡都杀不死的种田娃突然能预知未来了。
但他不能拿两个人的命去赌。
“我之前在那个哨所待了半年,对那边地形熟。”萧渊编了个谎,“那石岗里头藏着不少蛇窝,晚上走太危险。”
陈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但也没多问。他现在对萧渊有种说不出的信任——毕竟刚才在哨所里,要不是萧渊拉着他那一下,他早就成筛子了。
“行,听你的。反正咱们也不差这一天。”
两人摸黑沿着悬崖边上的一条羊肠小道绕了过去。路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走,脚底下就是十几丈深的沟壑。萧渊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终于绕过了那片乱石岗。
萧渊回头看了眼黑黢黢的石岗,心里一阵后怕。
如果刚才他执意直接穿过去,现在恐怕已经成了刀下亡魂。那些穿着大夏军服的人,到底是哪边的人?为什么要截杀两个从哨所逃出来的小兵?
他不敢深想。
天亮的时候,两个人终于看见了凉州城的轮廓。
城墙高大厚实,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,城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,都是赶早进城做买卖的百姓。
萧渊和陈虎刚走到城门口,就被两个守城兵拦了下来。
“站住,干什么的?”
“北边三十二号哨所的兵。”陈虎掏出腰牌递过去,“昨晚外族人夜袭了哨所,我们俩是唯一跑出来的。”
守城兵脸色一变,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,又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眼。萧渊浑身上下都是干涸的血迹,胳膊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渗透了,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。
“你们等着,我马上去禀报上官。”
不一会,一个穿着青铜甲的百夫长快步从城门里走出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。百夫长脸上有道疤,眼神锐利得像鹰,盯着萧渊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说外族人夜袭了哨所?”
“是。”陈虎把经过说了一遍,尽捡重点说。说到萧渊那两刀的时候,他忍不住多看了萧渊一眼。
刀疤百夫长听完,皱着眉头想了片刻,又问了几个细节。等问完,他突然转向萧渊:“听说你捅死了两个外族人?”
“凑巧。”萧渊低着头。
“打仗哪有凑巧的。”刀疤百夫长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味,“行,你们先进城,先去医馆包扎伤口,然后到帅府来报到。我还有话要问你们。”
他转身要走,萧渊突然开口:“大人,我有件事要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附近,应该还有伏兵。”萧渊深吸一口气,“我昨晚赶路的时候,看到有人影在乱石岗那边晃。天亮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进城,应该还在外头。”
刀疤百夫长停下脚步,回头盯着萧渊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...”萧渊脑子飞快地转着,“我有夜盲症,所以晚上眼睛特别灵,能看见远处的东西。昨晚确实看到那边有人埋伏。”
这话漏洞百出,但刀疤百夫长没再多问。他叫来两个骑兵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两个骑兵翻身上马,一溜烟往城外去了。
萧渊攥着拳头的手心全是汗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,但既然那些画面一次次应验,他只能赌一把。
两个时辰后,当萧渊在医馆里包扎好伤口,被带到帅府时,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——那支埋伏在乱石岗的队伍被抓了,一共二十三个人,全穿着大夏军服,但身上搜出的是外族人的银币。
刀疤百夫长坐在帅府正堂上首,手里转着两颗核桃。他叫程铁柱,是凉州城驻军的副统领,手底下管着五百来号人。
“你小子,有点门道。”程铁柱把核桃往桌上一扔,“不过你说你是夜盲症,我是不信的。”
萧渊低着头,没说话。
“我也不逼你。”程铁柱站起来,走到萧渊面前,拍了拍他肩膀,“你有本事,我看见了。哨所那么多人,活下来的就你们俩,还捅死了两个外族人。这本事,够在军队里吃碗饭的。”
“谢大人夸奖。”
“别叫大人,叫程头。”程铁柱笑了,“从今天起,你升什长,手底下十个兵。陈虎给你当副手。”
萧渊愣了一下。
什长?他一个刚入行伍不到半年的新兵蛋子,连头都没怎么抬过,突然就当上了什长?
“怎么,不敢接?”程铁柱看出了他的犹豫。
“敢。”萧渊咬着后槽牙,“只是,怕下面的人不服。”
“不服就打到他服。”程铁柱拍了拍他肩膀,“军队里,本事最大。你有这个本事,怕什么?”
萧渊觉得这话说得轻巧。
但他没再多说。
从帅府出来,陈虎兴奋得差点跳起来:“小萧!你当什长了!我当副手!咱们翻身了!”
萧渊苦笑:“你高兴得太早。十个兵里头,恐怕九个都比我资历老。他们能服我?”
“怕什么,有我呢。”陈虎咧嘴一笑,“再说了,你不是能看见那些...那些...”
“别乱说。”萧渊压低声音。
“行行行,我不说。”陈虎做了个封嘴的手势,“反正我就知道,跟着你有肉吃。”
可是到了营地,事情果然不出萧渊所料。
程铁柱把十个兵指给他们,全都是老兵油子。年纪最小的也有二十五六,最大的那个都快四十了,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沟壑。这些人站在一起,看着萧渊的眼神里全是轻蔑。
“就这小子?”那个脸上满是沟壑的老兵姓牛,大家都叫他牛叔。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萧渊,“嘴上毛都没长齐,就当什长?程头是不是喝多了?”
陈虎站出来:“牛叔,这是上头的命令。您老别为难咱们。”
“我不为难你。”牛叔呸了一声,唾沫星子溅到地上,“我就问问,这小子有什么本事,能当我们什长?”
其他几个老兵也纷纷附和。
“对啊,咱这什里谁不是刀山火海滚过来的?”
“就他这白面书生样,能打架?”
萧渊站在那里,手心又出汗了。
他知道,如果不镇住这些人,以后这个什他就别想带好。
他深吸一口气,突然开口:“牛叔,你右手腕上有旧伤,对吧?”
牛叔一愣。
“三年前。”萧渊盯着他,脑子里那画面越来越清晰,“你右手腕被一个外族人的弯刀砍断过筋,虽然接上了,但每逢下雨天就疼得抬不起来。”
牛叔脸色变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还知道,你去年冬天夜里站岗的时候,偷偷往怀里揣了半壶酒。”萧渊继续说了下去,“那是程头的酒,你偷的。”
牛叔的脸彻底僵住了。
其他老兵都瞪大了眼睛。
这件事没人知道。偷程头的酒?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!
“你...你怎么...”牛叔声音都变了调。
萧渊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的眼睛:“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什长。我不喝酒,不偷懒,打仗冲在最前面。但我有个要求——别拖后腿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身后,牛叔愣在原地,半晌没缓过神来。
等萧渊走远,几个老兵赶紧围上来:“牛叔,那小子说的什么啊?你真偷过程头的酒?”
牛叔吞了口唾沫,没说话。
他看向萧渊消失在巷口的背影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神色。